《电梯里住了只鬼学长》仍记初年

2、发烧 周漾发烧了

　　周漾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二。

　　她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眼皮重得睁不开，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她旷了两节课。她还想再睡过去，但身体告诉她不行。她撑着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手脚发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穿着昨天的，没脱。昨晚她躺下去的时候是几点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挪下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然后靠在灶台边上喘了一会儿气。镜子里的脸不太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薄汗。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

　　她知道自己烧了。她不太确定是吓的，还是空调吹的，还是两者都有。

　　姜柠是在下午两点多来的。周漾给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好像发烧了，你有退烧药吗。”姜柠回了一堆感叹号，然后说“我马上来”。她来的时候带了药、粥、体温计，还有一袋子橘子。进门看了一眼周漾的脸色，放下东西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见鬼了？”

　　周漾本来半靠在床头喝水，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

　　姜柠坐在床边给她撕退烧贴：“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黑眼圈重得像三天没睡，我跟你说你肯定是压力太大熬夜熬出来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把退烧贴拍在周漾额头上：“你昨天说的那个电梯，我回去想了半天。那个小区都老成那样了，电梯坏不是很正常吗。灯闪一下、响一声、自己停一下——老电梯都那样。你别自己吓自己。”

　　周漾靠在枕头上，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听着姜柠絮絮叨叨地说“你就是太累了”“你就是想太多了”“你要不要换个房子住”。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他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姜柠的脸——姜柠在翻她的药袋子，一边翻一边抱怨她连常备药都没有——她想，如果她说“我真的看见了一个鬼”，姜柠大概会伸手摸她额头是不是烧傻了。所以她没说。

　　“……可能就是太累了。”周漾说。

　　“就是嘛。”姜柠把药和水递给她，“吃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别瞎想。”

　　周漾吃了药，姜柠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周漾缩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退烧贴凉凉地贴在她额头上，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起昨天晚上那台电梯——黄灯，空轿厢，闪了一下，停了，然后他站在角落里，说“别怕”。她闭上眼又睁开，还是同一个天花板。不是梦。

　　她伸手拿过手机，打开搜索栏，打字：XX小区三号电梯。搜出来的东西跟之前一样，还是那条新闻：“XX小区一男子身亡警方称系意外”。三年前的。她点开，又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名年轻男性住户”。周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直觉告诉她，有。

　　当天晚上姜柠发消息问她烧退了没，她说“好多了，谢谢”。姜柠发了一个猫打滚的表情包。她看着那个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锁屏了，翻了个身。

　　第二天烧就退了，她去了学校。

　　物理课她坐在最后一排。讲台上教授在写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那个画面洗不掉——白衬衫，黑头发，站在角落，灯光晃了一下。她试着让自己相信是灯管坏了、电梯失灵了、她太累了。她试了一整天。晚上回公寓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台三号电梯。门关着，灯没亮，楼层显示空的。它看起来就像一台再普通不过的老电梯。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周漾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楼梯。

　　她决定不坐电梯了。再也不坐了。走楼梯挺好的。锻炼身体。

　　接下来五天她每天都走楼梯。早上走，晚上走，风雨无阻。她每次都绕开三号电梯那个位置，宁可多走两步从另一边楼道绕过去。

　　她那几天睡得很好——不是因为她不怕了，是因为她累到沾枕头就睡着。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任何异常。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那晚就是一场高烧的前兆，是身体在提醒她该休息了。

　　然后有一天，她在楼梯上遇到了一个邻居。

　　是个阿姨，五十多岁，拎着菜篮子下楼。周漾上楼，她在下楼，在二楼拐角碰上了。阿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新搬来的？”

　　“嗯。住四楼。”

　　“哦，四楼。”阿姨点点头，“那台电梯你别坐哈，三号那台老坏。”

　　周漾扶着栏杆：“……我听说了。一直走的楼梯。”

　　阿姨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头：“那台电梯以前出过事。好几年了。后来修好了，但反正……能不走就不走。”

　　周漾站在楼梯上：“……出过什么事？”

　　阿姨摆了摆手：“也没多大事。就一个小伙子……死在里头了。警察说是意外。但那条新闻也没写名字，谁也不知道是谁。这栋楼老住户都知道的，大家都不说。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别坐就行了。”

　　她说完了，拎着菜篮子下去了。周漾站在二楼拐角，看着阿姨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弯处。她站了很久，久到楼道声控灯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让灯亮回来。她回到四楼，进了屋，关上门，把书包放下。然后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重新搜了那条新闻，又读了一遍。

　　“一名年轻男性住户”。

　　“排除他杀”。

　　她想起那晚电梯里那个白衬衫的影子。他站在角落，看着她，说“别怕”。她当时太害怕了，没有仔细看他的脸。但她记得他的轮廓，干干净净的，大眼睛高比例，倒是看着不吓人。他是谁。他为什么在那台电梯里。他死了多久了。他一直在那里吗。

　　周漾关上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她打开电脑，开始翻旧新闻的评论区。那条新闻底下有十几条评论，大部分是空的或者只有“唉”“可惜了”这种。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到一条留言，时间比新闻发布时间晚了半年。留言的人没有头像，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他叫顾清晏。”

　　周漾看着那行字。顾清晏。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念了一遍——清晏。河清海晏。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和他那个干净的轮廓很配。她把那个ID截了图，又搜了搜这个名字。没有更多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学校。她翻了物理系旧年鉴——她想，如果那个人是住在那个小区的，如果他是学生，如果他在那台电梯里死了，他可能是同校的师兄。她甚至荒谬地猜测他也是物理系的，因为那台电梯里没有别的线索。她没有证据，她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那里等她，可能就是因为她是物理系的。

　　她在旧年鉴里翻了两个小时。最后在四年前的新生名单里，找到了“顾清晏”三个字。物理系。跟她是同一个专业。照片是黑白的，打印得不太清楚，但那个人确实是穿着白衬衫的他，头发比现在短一点，对镜头微微抿着嘴笑。

　　周漾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按在纸面上。她知道了。那个人真的有名字。他叫顾清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查这件事。她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