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破镜重圆]》林柒许

4、失眠夜 姜芙想，人

　　在姜芙下车之际，池菘打开手机，递到她面前，截停了她开门下车的动作。
　　姜芙视线转向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二维码。

　　“你既然决定要加入，我们之间总要交流的吧。”
　　姜芙照做，打开微信右上角的扫一扫，申请好友。
　　操作完抛下一句“我先走了”，落荒而逃般下了车。

　　此时正处于黄昏，天边被染成了好看的橘黄色。

　　池菘没下车，坐在驾驶位透过半掩的车窗，看着姜芙快步进了单元楼。
　　直到她的背影逐渐消失，才发动车子，池菘莫名地心生怀疑。

　　“这次，你是真心打算留下来的吗？”
　　他怕她不会知错就改，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还会跟过去一样不辞而别。

　　-

　　姜芙拎着一袋脏衣服，快步进单元楼，没有带门禁卡只能输入开门密码进去，不知道是太久没输记不大清了，还是内心慌张让她一下子乱了心神。

　　回到家了，惊讶地发现彭欣晴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被吓了一跳。
　　好在彭欣晴没看过她今天的穿搭，加上姜芙平时也会穿偏中性的衣服，面对崭新的一身，彭欣晴没察觉出异样。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我妈呢？”彭欣晴探头往玄关看，确认她妈没有回家。
　　姜芙避开第一个问题：“小姨应该还在店里忙吧。”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回来了？”姜芙接着问。
　　“我请假了。”

　　彭欣晴今年就要高考，压力倍增，总想逃离学校回家歇一歇。小姨、小姨夫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虽说心里还是希望女儿留在学校好好学习，但还是心软，不想给她太多压力。

　　“没生病请什么假，在学校自习学习氛围不是更好。”姜芙边说边换上拖鞋。
　　“我回来上网课。”
　　“希望你是真的听网课，别到头来自己骗自己。”

　　小姨、姨夫也有和姜芙同样的顾虑，所以小姨打电话过来，拜托姜芙晚上监督彭欣晴学习，绝对不能在最后时刻掉链子。
　　电话里，小姨让她去冰箱取肉解冻，姜芙按要求完成，还提前备好了菜，淘好米煮饭，等小姨回家就能省去准备时间，直接开始炒了。

　　处理好这一切，姜芙瘫在沙发上，点开微信，没想到的是池菘还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等待，无果。
　　这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
　　此时此刻，姜芙懂了，懂了她离开后，池菘一直等待她答案的煎熬。
　　所以这是故意的吗？明明当面加的微信，完全可以立刻点添加，可偏偏……

　　晚上吃过晚饭，彭欣晴被小姨催促去洗澡，小姨去后阳台和小姨夫一起收拾早上摘的草药。
　　姜芙也没闲着，和往常在家一样担起洗碗的任务。

　　姜芙应小姨姨夫要求监督她学习。等彭欣晴从浴室出来前，姜芙点开微信通讯录“新的朋友”。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今晚第几次点开了。
　　结果还是一样，对方没有通过。

　　伴着浴室的水声，此时的姜芙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忙忘了，可能就是报复吧。报复她不告而别，报复她再次重逢，竟然能装作若无其事。
　　姜芙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不是完全没可能的，要是她，心里也会很不爽。

　　彭欣晴吹干头发进房间，姜芙便开始执行任务。见她穿得单薄，随手把床边的大衣甩过去：“快点把衣服穿好，完事开始学习。”

　　彭欣晴没有再找借口玩手机，坐在书桌前认真地复习。虽然她平时吊儿郎当的，但毕竟高考在即，她清楚就目前的成绩要想上好大学，还需要再努力一点。

　　姜芙在床上一整个葛优躺，平板摆在跟前，播放着最近的电视剧，主打一个享受。
　　时不时看看手机，没有信息，又熄灭屏幕，转而看看彭欣晴。

　　惹得彭欣晴好奇，她抬头，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姐，你今晚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哪有？”
　　“超级明显的好吧，一分钟不到，看了好几眼手机，看了放，放了看，等谁的消息呀。”

　　“好好学习，认真点，管我干嘛呢？”姜芙岔开话题。
　　彭欣晴倒反天罡：“明明是你扰乱了我的思路。”

　　“行行行，我去洗澡行了吧，你可别趁我出去偷偷玩手机呀，我会突击检查的。”姜芙从床上鲤鱼打挺般起来，穿上拖鞋往房间外走。
　　彭欣晴嬉皮笑脸：“保证不会。”

　　姜芙半信半疑地关上门，抱着衣服去洗澡。
　　去浴室的中途，看到客厅电视正播着新闻联播，为了不打扰彭欣晴学习，几乎没开声音，姜芙能听见小姨姨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记起了小时候寄人篱下时的局促。

　　小姨叹气：“要不是她那个爹死了，姜芙也不会回来。”
　　“所以说，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姨气不打一处来：“我恨不得他早点死呢，早点死谁都能过得好一点。”

　　要是没记错，应该是前年。小姨发消息过来说她爸死了，车祸意外去世的。
　　小姨看在他是姜芙的亲生父亲、是姐姐的丈夫，和几个兄弟姐妹凑了些钱帮他办了后事，已经仁至义尽了。

　　小时候听小姨讲过，姜芙爸妈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一开始妈妈并没有看上他，但抵不过娘家人极力推荐，说她爸看着老实，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也不差，有车有房，把他塑造得完美无瑕，和她妈是世间绝配。
　　母亲拗不过，嫁了。

　　姜芙不清楚她妈妈有没有爱过她爸，但她知道，他们绝非双方家长所说的世间之绝配。
　　打姜芙记事起，家里就没消停过，父母经常能因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吵起来。

　　姜芙对这类争吵已经麻木，也学不会该怎么安慰人，也就导致读书的时候面对两个好友闹别扭，她夹在中间不懂得劝和，同时显得冷漠。

　　因为是女孩，重男轻女的奶奶并不重视她，甚至冷嘲热讽母亲肚子不争气，在她妈妈怀孕时许诺的帮忙照顾孙子也成了空话。

　　父亲常年外出跑业务，一年半个月不见踪影，母亲早上上班，晚上照顾她，操碎了心，还要伺候一家子。
　　年纪大了些，姜芙逐渐共情母亲，学着做饭洗碗让妈妈歇一歇，开始帮妈妈反抗爷爷奶奶，开始学着有脾气，变成一个他们口中脾气大、不尊重长辈、读书读傻了的孙女。

　　没记错的话，那年她六岁，一群人找到家里，记忆最深的是有个壮汉，吓得她躲在妈妈身后。带头那个男人说完，母女俩才知道父亲生意亏钱，在外面借了不少钱，现在人直接玩起了失踪。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钱这件事落在了作为配偶的母亲头上。
　　都说为母则刚，为了保护姜芙，她和债主硬碰硬，意外撞击头部导致脑出血，在ICU待了几天还是离开了人世。

　　那晚，外面下起了暴雨、雷雨轰鸣，她的世界也是。
　　六岁的她孤立无援，蹲在抢救室门侧，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妈妈……”，可妈妈再也没有醒来。

　　是小姨赶到把她带了回去。小姨小姨夫家里条件也不算好，当时彭欣晴才一岁多，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
　　当时也是住着现在的房子，那天小姨和小姨夫在房间里吵架，内容是姜芙来了后家里经济负担会很大，姨夫想把她送回奶奶家，可小姨心疼，死活不愿意。

　　他们以为姜芙不会听到的，可房间隔音不好，字字句句姜芙都听到心里去了。
　　和当下她在背后听到他们窃窃私语一样。

　　不记得房间里的争吵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她听见房间里传出低声的，却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句话：“她是我姐的孩子，现在我姐不在了，我怎么能狠心赶她出去。”
　　因为这一句“她是我姐的孩子”，小姨姨夫养了她十二年。

　　淋浴头的水自头顶洒下，连带着冲到脸上，已然分不清水和泪。

　　用街坊邻居夸她的话来说，“这十二年里，姜芙也算争气”。

　　次次考试靠前，到高考考上名校，大学时期勤工俭学自己赚生活费，无需小姨姨夫操心，做自媒体拍视频获得不少成绩后，前公司接广告，赚到的钱给小姨姨夫全款买车，把要还他们的大学学费给存起来当养老金。

　　和小时候一样，委屈时躲在卫生间无声地哭泣，发泄完情绪后迅速擦干眼泪调整情绪，做出一副安然无事的神情，以免小姨担心。

　　她忘了眼泪能快速擦干，但是眼睛里的红血丝不是那么快能消下去的。其实她每次压抑情绪，小姨都察觉到了，只是碍于情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没有选择拆穿。

　　-

　　不知几时，手机发出了今晚第一声响铃。
　　虽说姜芙没急到一个箭步冲上去，但拿起手机的反应也算得上迅速。

　　不出所料，池菘终于通过了。
　　除去微信默认的那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第一条消息是一个文件。
　　姜芙盯着上面写着“中草药种植产业园企划书PDF”。

　　她斟酌许久，终于在众多表情包里选了“OK”。
　　而后，对面没有再回复了。
　　她垂眸，叹了声气。

　　因为不是周末，彭欣晴明早还要回校，今晚早早睡觉，姜芙也跟着躺在床上。
　　房间里熄了灯，昏暗无比。

　　姜芙戴着耳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池菘的朋友圈。唯一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屏蔽她。

　　有关于中草药种植产业园的宣传。
　　有和朋友聚会的合照。
　　但出现最多的面孔是一个孩子。

　　最新的一条能看出小女孩已有三岁左右，头上绑着冲天的马尾，别着好几个各式各样的发卡，冲着镜头笑得灿烂。
　　越往下滑，孩子也随时间倒退，呈现出越来越小的模样。

　　视频里，孩子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踉踉跄跄地冲镜头走来，嘴里喊着让人听不清是“抱”还是“爸”的字音。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十几岁的年纪结婚生子再正常不过。况且，人家凭什么原地踏步，就为了等你？
　　姜芙尽可能让自己内心静下来，关掉手机，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今晚的夜很静，很长。
　　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