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故人 师父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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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鸢宁山回来后，沈规整个人蔫了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裴雨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带吃的。
今天一碗小馄饨，明天一袋糖炒栗子，后天一杯柠檬水。
沈规每次都吃了，“哥，我又不饿。”裴雨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但这小孩每次都很诚实的吃完了。
“你这样不行。”裴雨终于开口，伸手把沈规从床上拽起来，把他的外套丢在他脸上，“穿上。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沈规被外套糊了一脸，抬手打了裴雨一下：去哪里？
裴雨：“迷蝶镇。”
沈规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在他印象中，没这个地名。
裴雨白了他一眼，跟他解释：“迷蝶镇是灵官聚集地，有执笔官负责记录灵官谱系，每个灵官一系的排名、传承、解灵记录都在那里存档。”
刚带沈规解完灵，他这一系的排名会往上升些。
裴雨看了眼谢织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裴雨是不想带谢织卿去的。沈规看裴雨这难为人的表情，将他拉到了门口秘密聊天。
沈规：“为啥不带谢哥去啊？”沈规刚说完脑袋就被拍了一下，他抬眼对上裴雨，毫不客气的往他大腿处狠狠拧了一下。
裴雨差点跳起来，一双线条流畅的手捂住沈规的脸，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猜为什么？自邬予那一代就开始不作为，后一代又是个你这胆子小的，你谢哥的排名本来在第二知道吗？”
裴雨缓了缓，又补充：“解灵前，你这一系的排名是在34名。”
沈规悄悄往谢织卿的方向看了眼，摸了摸下巴，认可的点了点头。
谢织卿本来不想去，他对排名没什么兴趣，活了上千年，虚名对他来说还不如一根红线来得实在。
可偏偏今天是个喜庆日子。
谢织卿说跟他们一起去，他自然的开了门，望着一脸呆滞的裴雨和沈规两人，皱了皱眉：“快点。”
尘离看了眼日历，轻笑一声：“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过我也跟着去吧，日历上面写着适宜出行。”
“好吧。”沈规笑的一脸勉强，在上车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尘离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有好运气呢？”
谢织卿抿了抿唇，最终是没说什么，跟着他们下了楼。
这次谢织卿学聪明了，带了药，不至于下车的时候给自己吐个昏天黑地。车在一条荒僻的山路口下了车，杂草重生，花木凋零，看着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谢织卿：“……”
裴雨在前面带路，看着自己哥这臭脸表情，连忙解释：“等我们出来，我叫人在门口打扫一下。”
绕过几块落了叶的稻田，穿过层层树荫，最终钻进一片竹林。竹林很深，竹子长得高密，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竹叶的清香。
沈规跟在裴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竹叶，偶尔被竹枝刮到脸，气的打了竹子好几下。
穿过竹林，迎面是一座小镇。入口的石碑上刻着“迷蝶”二字，笔画已被风雨磨得模糊，石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沈规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凉滑的湿意。早知道不摸了，沈规没借到纸巾欲哭无泪，干脆在那树干上摸了两下。
尘离嘴角抽了抽，从袖中抽出的纸又放了回去，他拍了拍沈规的肩，说：“不着急，慢慢擦。”
裴雨：“……沈规你能不能爱干净点？”说着嫌弃似得递给他一张纸巾。沈规眼珠子转了转，抬手朝裴雨的衣服抓去，“我又没纸！”说的还理直气壮。
两人就那么又打了一架，谁也不让谁。
谢织卿扭过头，对这场面不忍直视。
石碑后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木屋，沿街开着几家纸扎铺和符纸店，灵官们三三两两走在街上，有的拎着刚从纸扎铺买的黄纸，有的坐在茶馆里低声交谈。
“你们看那个！”一个灵官指向谢织卿。
高马尾，腰悬红线，谢织卿走路的时候衣摆纹丝不动，气质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谢织卿看了他们几眼，眸中没什么情绪，他向来看不懂后世之人的行为，感觉都跟一群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吃饱了撑的。
迷蝶镇来来往往的灵官太多，奇人异士从来不缺，大家都习惯了。执笔阁在镇子最深处，是一座二层木楼，飞檐翘角，比周围的屋子都要高出一截。
门楣上悬着块匾，写着“灵官谱系”四个篆字。匾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
尘离推门进去，正对门是一整面墙的灵谱，从始祖往下排，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多个栏目，少说也有上千个。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墨汁的气味，混着一丝檀香。
执笔官是个清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连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沈规敲了敲桌子，把那执笔官唤醒：“大爷，帮我们找一下灵谱，祖师谢织卿。”老头睡的太沉，还翻了个身继续睡，跟没听到一样。
尘离拨弄手上的红线，语调依旧是那漫不经心“我们自己找吧，这老头估计打麻将打晚了。”几人刚进来的时候，一群老头围着在那打麻将过去，这个执笔官，也不少玩吧？
难说。
谢织卿把第一栏扫完了都没扫地到自己的系，不由得皱皱眉头。
在谢织卿第二次轮回的时候，他这一系本应该是排在第四名的，就算沈规在不怎么作为，至少也不会排除十名开外。
裴雨扯了扯沈规的袖子，把他推到第二栏目那挡着，朝谢织卿解释：“哥，你看定是看错了哈哈，怎么可能没有呢？”裴雨笑的很假，尘离看着灵谱，默默站在一边并不说话。
谢织卿扫了三遍也没看到自己这一系，他目光右移，恰好跟沈规来了个对面。“起开。”谢织卿说。沈规没一会就被盯得心里发毛，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脚步慢慢移开了。
谢织卿的目光从最上面往下扫，扫到第十七层的时候停住了，因为刚解了民国旧事的大灵，排名到了第十七位。
解了灵才排到十七位。谢织卿看了眼裴雨，抱着臂让他给个解释。
“哥，邬予在世时不怎么解灵，至于沈规。”裴雨顿了顿，凑近谢织卿耳边：“那是他解的第一个灵。”
话落的瞬间，空气跟凝固的一样，谁都没有开口。
谢织卿：“……”他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传承人，又看看沈规，一时竟然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
两个人这性格跟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谢织卿想了半天，说：“沈规听话，自你之后我这一系还是死绝算了。”沈规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躲到裴雨身后。
谢织卿这一系很多年没有动过了，排名一上升，几个路过的灵官好奇地凑过来。
他们认识沈规，知道他是这一系第七代传人，胆子小得连蟑螂都不敢踩死。
几个灵官叽叽喳喳的凑了上来，问“沈规，谁解的灵啊？”一人抓住沈规的手，一人按住他的背，好像他不说就誓不罢休一样。
沈规眼神躲闪看向谢织卿，“是我哥。”灵官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量着这个的陌生少年。“小弟弟你哪个系的？”一个灵官开口。
“小弟弟？”谢织卿重复一遍。要实在想不出自己跟那些小孩有什么关系？这群人是脑子有问题吗？
谢织卿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几个灵官一眼，语气平淡：“不是灵官，只是个死了的魂魄，出来吃人。”
几个灵官脸色骤变，“看招。”他们本能地抽出红线想把谢织卿捆个结实，结果那些红线还没碰到谢织卿就先被弹出去了。
更诡异了。几个灵官说什么也不放谢织卿走。
沈规在旁边解释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是我哥”“他是活人”“不是怨灵”“你们把红线松开”，沈规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裴雨在旁边帮腔，说“他真的不是鬼他只是嘴比较毒。”
尘离靠在柱子上看热闹，嘴角弯着，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折腾了好半天，那几个灵官才将信将疑地收回红线，临走时还多看了谢织卿好几眼。
这场闹剧发生的时候，谢织卿的目光正落在灵谱上。
那是他们这一系最早的谱系，灵官一脉的源头。牌位从开派祖师往下排，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每一层的名字他都认得。
谢织卿看到了大师兄宋宁秋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刻在最前排。
牌位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金箔，边缘卷了起来。
最前面，师父的位置，空空荡荡。
临絮时的名字被执笔官擦了。
牌位上只剩一道极淡的墨痕，旁边贴了一张小笺，写着“避讳”二字。
执笔官刚醒就被人盯着，望向他们的方向，解释说道：祖师死得不祥，怕沾上不幸，所以把他的名字从谱系上除去了。”
谢织卿看着那张空牌位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墨痕，看着那张写着“避讳”的小笺，指尖摩挲着红线。
谢织卿伸出手，用指尖在空牌位上写下了临絮时的名字，淡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刻进木纹里，每一笔都是在木头上烙印。
“这位小兄弟你别乱改啊”执笔官吓得从柜台后面跳起来，慌忙拿来墨石想擦掉。
他用力擦了几下，那金色的字迹纹丝不动。他又换了湿布，换了刮刀，什么都试过了，怎么都擦不掉。
灵力入木三分，刻进了木头的纹理深处。
执笔官愣愣地看着那个擦不掉的名字，手指开始发抖。
灵谱上的名字能被执笔官擦掉。
说明此人已死、已入轮回。
擦不掉，只有一个解释。
此人并没有死。
谢织卿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名字看了很久，看着那个擦不掉的名字，看着执笔官发抖的手。
没有人说话。
尘离站在谢织卿身后不远处，他靠在灵谱柜旁边的柱子上，目光从那个金色的名字上移开，落在谢织卿的侧脸上。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名字，尘离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写名字时的淡金色灵力余晖。
正在发着颤。
尘离的嘴角弯着，不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织卿看了灵谱多久，尘离就看了他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