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公子拾肆

8、钟声第八 讨论课题

　　余程找到竞赛教室的时候门半掩着。他没有敲门，推门进去看到齐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颧骨上方投下一片很浅的阴影。余程在门口站了一下，齐锦没有抬头。他走过去，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拉开椅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大，齐锦仍然没有抬头。

　　“课题的事，你总得选一个吧。”“你选就好。”“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齐锦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把笔搁在桌面上。他看着余程，脸上没有表情。“你选的那个太无聊了。”余程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齐锦主动给出一个评价。不是“随便”，不是“嗯”，是“你选的那个太无聊了”。但他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齐锦：“你不是说随便吗？”“随便不代表没有意见。”

　　齐锦低下头，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余程接过去，是一张打印的课题列表。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大多数课题都是那种中规中矩的校园调查类项目，选项不多，格式统一。最后一个选项被红笔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此课题已取消”。但余程注意到，那行红字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写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把它留在这里。他凑近了一些，看到那行字写的是：“论早恋对学习成绩的影响。”是齐锦的字迹，方方正正的，跟他在历史课纸条上写的字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墨点。

　　“这个被取消了。”“我知道。”“那你写它干嘛？”齐锦没有回答。他坐在窗边，光落在他半侧的脸上，从他低垂的睫毛到那根握笔的手指，光线均匀地铺过去，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不急着流向哪里。余程看着那张纸，那行铅笔字在红笔划掉的横线下面显得很安静，像一小片被人忽略的草稿，被压在正式文件下面，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桌上。“那就选校园植物分布调查吧。”“嗯。”齐锦低下头继续看书，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笔重新落在纸上，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杉叶子的边缘，然后被窗外的蝉鸣淹没了。

　　余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写那个课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数据会有意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余程没有等齐锦回答。他听到身后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夏天的风穿过走廊时，在刚拖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干涸的痕迹，温度还在，但水迹已经不见了。他推开门，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窗外的蝉鸣突然高起来，像是被什么搅动了。齐锦翻了一页书，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书页上的字因为光线的角度，有一半是亮的，有一半是暗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了。那些亮着的部分很容易读，暗着的部分需要偏过头去看，但齐锦没有偏过头。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页纸的光暗交接线，像一个正在等自己落定的人。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