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公子拾肆

7、钟声第七 分组

　　实践营分组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是开营第二天早上。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踮脚往里看，有人从人群外围侧着身子往里挤，有人已经看完了自己的名字，退出来靠在墙边等同伴。走廊里的声音从低到高又落下去，像水被搅动后又慢慢平稳下来，水面重新聚拢，折叠成一道消失的皱褶。

　　余程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还没有散。他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让出一条缝，才挤进去。名单用A4纸打印，班级和姓名排成两列，名字下面是分组编号。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扫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逗号，再后面写着：齐锦，2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旁边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侧了侧身，没有让开。他又看了一遍——齐锦，2班。确实是他。那个在走廊上抽走他笔记的人，那个在辩论赛上站起来说“类比不成立”的人，那个在楼梯上承认自己用了不准确数据的人。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转过身的时候，齐锦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也许是从余程挤进人群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也许是在他刚才盯着那行字看的那几秒里刚刚走过来的。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余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气息，像实验室里刚擦过酒精的桌面的余味。余程没有退后，齐锦也没有退后。“你看到了？”“嗯。”“课题你想选什么？”齐锦看着他，没有犹豫：“随便。”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不是“随便”说完之后还站在原地看着余程等他接话，是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转过去了，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在他背后微微晃了一下，像钟摆被推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余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没有停顿，没有侧身，也没有回头。周围的声音还在响，有人在说“你分到哪组了”，有人在说“我跟他一组”，有人在笑，有人在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分组编号。余程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看到齐锦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像一道门在看不见的地方合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把所有的声音都留在了门外的这一侧。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你站这儿干嘛呢，走了。”余程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那行字还在那里，印得端端正正的。他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又想起齐锦说“随便”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随便”里什么信息都没有——他不知道齐锦是真的不在意选什么课题，还是他不想跟余程一组又懒得说。无论是哪一种，齐锦转身走掉的速度都比余程预想的要快，像是多站一秒他就会后悔。余程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耳边滑过去，被走廊里漏进来的风卷了一下，又落了地。

　　实践营的第一节课很快就开始了。余程走进教室坐下来，旁边的同学问他“你跟谁一组”，他说“齐锦”。那个同学说“哦，2班那个物理很好的”，余程说“嗯”。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页眉的地方写了一行字：课题——校园植物分布调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掉它。他又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没有划掉。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什么——等一个确认，等一个回应，等齐锦那句“随便”落下来之后能留下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凹痕，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没有声音的潮水。余程看着那片窗帘，想起齐锦转身走掉的时候耳机线在背后晃了一下的样子。那根线在他脑海里多停留了一拍，像是风已经停了，但窗帘还在动，直到空气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低下头继续写字。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公告栏上的名单照得边缘发亮，齐锦的名字和余程的名字并排站在那里，像两条线在一个点上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延伸开去了。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纸张的一角掀起又放下。没有人再去按平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