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N.日记 傅知妙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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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傅知妙。
在我出生之前，我也是家里盼着降生的小孩。
街坊邻里知道我妈妈怀孕之后，都纷纷向我家里人贺喜，也都说第二胎绝对会是个男孩，能凑个“好”字。
我不知道奶奶他们是怎样认为的，总之我出生那天，被确认是个女孩之后，村子里就有人觉得可惜了。
奶奶每逢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就会上去和他们理论，说这是我们的家事，别人都管不着。
我大抵是在这点上非常像她。
我出生之后没两个月，李承欢就来了。
据我所知，当时他和我差不多大，但是因为来得比较晚，我奶奶说我算姐姐，于是我一直当李承欢是我弟弟。
他当时喝不了奶粉，算上来也是喝我妈妈的母乳活下来的。
再长大一些，我们五岁。
村子里关于李承欢的身世议论总是不停，而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营养不良，很瘦，也不是很高，脸色也不太好，他那会儿总会被人堵在路上被挑事儿。
我向来见不得别人以多欺少，所以总会冲上前去替他把人群拨开，如果对面存心想打架，我也是不怕的。
毕竟小时候，谁要是敢说我姐姐一句坏话，亦或者是说诸如“她以后嫁人一定是个好媳妇”之类的话，我总是会凶巴巴地第一个冲上前去理论。
哪怕每次都被说没礼貌。
我的性格因此在他们眼中变得跋扈，是孩子堆里实打实的“女霸王”。
李承欢每次都会在我开战时帮忙，我们两总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上很默契。你们别看他小时候脸乖瘦小，打人的手劲儿却奇大，每次都揍得孙虎他们几个嗷嗷叫。
其实那段日子还挺欢乐的，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怀念。
意外造访是在我七岁的某个夜晚，我被一阵急促且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大人们都很慌乱，李承欢也很慌，不，感觉在他身上更多的情绪是害怕。
他一直在角落里哭，我真的很想安慰他，可是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得出口，因为我的眼泪也哗哗掉。
我竭力地伸出手，想抓住李承欢的手，安慰他，或者是抱一下他，可就连双手也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办法。
我也实在是太害怕了。
最后还是倾安哥冲进屋里来抱住了他，我看到他才心安了些。
葬礼举办得很沉重，情绪波动最大的不只有李承欢他们，还有我的奶奶。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得这么难过，这么声嘶力竭。
掰掰手指头数数，好像有且只有三次。一次是李奶奶去世的时候，一次是倾安哥去世的时候，最后一次是李承欢去世的时候。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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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岁一岁地长大，到开始读书的年纪了，村里就总有人说，我姐姐的成绩够好了，我就不需要更好，女孩子读太多书没有用处。
我不信邪，非要倔强地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一个男孩子差。
从小学开始，我的文化课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并且能做到体育课成绩也很好，比村里和班上的绝大多数男孩都要优秀。
再后来和李承欢一块儿考上了附中之后，噩耗就又毫无征兆地来了。
我从没有想过，李承欢那对所谓的父母还能再出现，并且还能被我撞见他母亲的出现。
李承欢那会儿还在深圳呆着，而我一直在月亮山里陪着奶奶，偶尔会陪她在村子里遛遛弯儿。
就是遛弯的某个下午，我们在村口碰见了一个面容陌生、来路不明的女人。
我打眼看过去，竟觉得她的长相很熟悉。
那个女人朝村口的几位老人家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其中有人就拔高了声音反问道，“找李承欢啊？你是他什么人啊？！”
说话的是孙虎的奶奶王映蓉。
那声音太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听得我不由得皱起眉来。
那个女人沉默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来说了句，“我是他的妈妈。”
这一句我是听清了的。
我当时心里就在想，这人来认亲究竟有什么目的。
王奶奶听了，语气更是不屑，“妈妈？开玩笑吧，那孩子早在十几年前就没爹妈了，现在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呢。”
女人好久都没说话，我一听这句话就来了火，想冲上前去跟她理论，不料被奶奶拽住了手腕。
下一秒，奶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王映蓉！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胡说八道什么呢！？”
料是没想到嚼舌根能被当场抓住，王奶奶当场就止住了话头。
奶奶却没有就这么算了的意思，她冲到了王奶奶面前，吼道，“你说的是人话吗？承欢怎么就一个人住啦？！他有哥哥还有我们，怎么就没人管了？”
王奶奶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说了句，“秀珍，别这么生气……”
“放屁！”奶奶说，“你知道自己说话多难听，你还让我不要那么生气？”
如果不是我上前去拦了一下，局面恐怕就非常难以收拾了。
“奶奶，气坏身子就不好了。”我说。
村口其他的老太太也来搭腔劝架，好不容易才平息了怒火。
那个女人刚才就没能插得上话，这会儿在这更是跟个透明人似的，也是等我发现了，她才敢小声地问一句，“你们……是承欢的谁啊？”
我答得毫不犹豫，“家人啊。”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说了句，“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奶奶仔细打量了下她的脸，听到这句便回道，“跟我们来吧，别听某些不明真相的人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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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带她回了家，得知了她口中所说的来龙去脉，这个女人叫赵亚楠，十七年前嫁到月亮山来，和丈夫生下一个儿子，但丈夫本来没想要孩子，是她自己硬要生下来。
结果生下来之后他们才告诉她，孩子被扔了，扔哪儿也不告诉她，去找也找不到了。
这些年又一直没有孩子，就耿耿于怀在心里，想找回这个孩子。
好不容易在凤川见到了，就想回月亮山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带他回家。
我在心里想，没找到可能是因为被倾安哥捡到了。
但就赵亚楠话里的那个意思，就算找回去了，李承欢也未必会在他们那里过得很好，甚至名字都不会好好取。
“承欢现在过得很好，他可能不会想回到你们身边。”奶奶这么说。
这话说着无情，但我觉得应该是事实。
“我知道，我也只是想再争取一下。”赵亚楠叹了口气，又问，“那他现在在哪儿？我能去看看他吗？”
“阿姨，你可能见不到他。”我说，“李承欢现在不在省内，他还和他哥呆在深圳那边。”
“哥哥？”赵亚楠这会才诧异起来，“他哪来的哥哥？”
“现在照顾他的哥哥。”我说。
赵亚楠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最后像是终于妥协了，把藏在兜里折好的一张字条交给了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行地址。
赵亚楠说，“如果承欢回来了，麻烦你们帮我转告他，他的妈妈很想他，就算……就算不回家，也让他来这里和我见一面，我想看看他。”
我捻着那张纸条，抬眼看向奶奶，等她发话。
奶奶听完，一摆手说，“行了，我们会传达的，你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吧。”
赵亚楠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目送她出了门。
就是不知道她经过村口的时候还会不会再见到王奶奶她们。
只是没想到，等到李承欢再回来，我跟他提起这件事，一切就都是另一个样子了。
我并不清楚深圳那边的事情，只知道李承欢在这件事之后情绪很差，一度十分抗拒谈起赵亚楠他们，已经到了应激的程度。
我后续才得知，李承欢这么抗拒他们的原因，是因为倾安哥入狱了。
所以我只能先顺着他的情绪，把见面这件事往后拖延。
过了一段时间，李承欢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最后还是奶奶晚上去找他聊了几句，他这才松口说愿意再见赵亚楠一面。
那天是周末，等我再问起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回学校了。
我看他情绪还算平静，只是脸色实在是差，我问他，“你还好么？我看你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的样子。”
他却冲我摇头，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我心安，还笑了下才说，“放心吧，我没事。”
“我才不信，你骗鬼呢。每回我问你有事没事，你都是这副表情。”
他不说话。
“要是我们没去那次竞赛，可能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我又接着说，“你跟我说实话，真没事假没事？”
李承欢跟我解释，“和这个没关系，我……”
我正听着呢，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和李承欢几乎是同时看过去。
怎么是孙虎。
本来话没说明白就烦，我心想。
他找的那个人刚一走到他旁边，他却张嘴就说话很难听，“哟，咱们的状元回来上课了?”
我一听就来了火，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这是什么语气啊？想挑事儿吗？”
孙虎听完却笑了，那笑声真是尤其欠揍，“我哪敢跟你们二位挑事啊，今天周一，下午我们两个班的体育合在一块儿上，我只是过来找我朋友一起走，见到承欢打声招呼而已，我怎么了？”
“你……！”我气不过，要不是李承欢拉住我，我可能已经冲上去打他了。
见他们走了我这才没再多说什么，还想再继续问点什么也没机会了。
临近上课，我的朋友在讲台处喊了我一声。
“知妙，走啊，快上课了！”
“就是啊，待会赶不上了。”
“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我说完，扫了李承欢一眼，问他，“你还不打算走么？”
李承欢好像一点都不急的样子，听我说完居然还能再低下头写他的日记，“不急，你先和她们走吧，我待会儿就跟上了。”
我朋友又喊了一声，“知妙，快点啊，再不走要迟到了！”
“来了！”我懒得理他，扭头就跟她们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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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还算风平浪静，一模日期渐近。
附中的考试座位表向来随机，并不按成绩好坏来排，我和李承欢的考场教室离得有点远。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模之后，我根本就没料到，李承欢居然会在教学楼里动手揍人。他平时听到什么不好的话，一般情况下要么不理，要么回怼，从没有现在这种需要大动干戈的情况出现。
我是真的费了真的好大劲才把李承欢拽开，我从来都没见过他这么愤怒的样子，眼眶是通红的，身体也抖得不成样子。
李承欢后面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包括我在内。我没办法给他了解事情的经过，就跟当时在场的人打听了一下。
他们告诉我，是因为孙虎说，李承欢跟倾安哥谈恋爱的事情很恶心。
我当时听完脑子里只有“轰”的一声，他们在传那本日记的时候我当然是没看的，并且抢到就第一时间还给李承欢了，自然不知道日记的内容。
现在一下知道了这个事实还有点缓不过来，但我的情绪又很快由震惊转变为愤怒。
孙虎到底有什么资格这么认为？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怎么敢对一件事情妄下定论？更何况这件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一直到下午放学都觉得气不过，心里窝着火，但是和李承欢同行回家的路上，我看着他，又不知为何说不出一句话了。
这事儿大到惊动了校长，李承欢成绩这么好，不处理说不过去，请家长是必然的。
想到这里，李承欢却先开口说话了，“想说什么，说吧。”
我缓了下情绪，这才说，“叫家长的事儿怎么办？”
李承欢说，“不怎么办，反正我家里已经没谁能来了。”
我一听他这个语气就窝火，忍不住推了他一下，说了他一通，“你还逞强。你也知道孙虎的奶奶有多不讲理的，你要是自己一个人，他们还会怎么说你？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记过了怎么办？”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我气不过，但还是说，“喊我奶奶去吧，我的奶奶不也是你的奶奶吗？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喊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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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儿过后，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就跟踩地雷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爆炸，根本不留人喘气的时间。
先是倾安哥在监狱自杀，奶奶哭成泪人，李承欢临近高考还请假在家办丧事，还不让我帮忙，被我发现昏倒在客厅的地上，也只是无所谓地说一句“睡着了”。
再后来，是李承欢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保送名额，选择报考北京的警校。
而在此之前，他从未跟我提及过这方面的想法。
高考毕业后，我就在省内，李承欢则是提前去了北京熟悉环境，自此，我们能见面的时间一再减少。
这些年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买房买车，也见证了姐姐的爱情与婚姻，因为离家近，有空可以随时回家，于是我对和男人谈恋爱这件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
我已经有很多家人爱我了，不需要再多这一位。
大约是2008年的时候，那会儿手机盛行，我在工作的间隙里，收到了李承欢发来的一条短信。
他说他辞职了，今天下午会回到松岭，问我有没有时间来接。
我虽然惊讶于他果断辞职的事情，却也为他能回家来而感到高兴，当即答应了下来，并打算向他炫耀一通我买的新车。
见面之后，我这才觉得他的变化是真的很大，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上车之后，我偏头问了他一句，“哎，这次回来还着急走么？”
李承欢说，“不走了啊，打算留下来扎根了。”
他能回来在这边久待，我当然是高兴的。
“挺好啊，奶奶知道之后肯定很高兴，她今儿还说要去市场买菜回家做好吃的呢。”
他说，“是有好些年没吃过乔奶奶做的饭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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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回来，家里就跟见着了什么国家保护动物似的，可一阵儿抱啊叙旧啊，尤其是奶奶，饭桌上一直念叨说李承欢瘦了，然后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他夹菜。
我看着李承欢碗里那一堆小山似的菜，心里直乐。
因为我明天有事，所以我们约好了后天一块儿回附中看看。
附中的环境和十年前差不多，就是我和李承欢往那学生堆里一站，显得我俩瞬间老了十倍。
回归正题。我们本来说是打算搞突击给陈老师一个惊喜的，但是一想到附中严得要死的门禁，怕到时候闹个什么乌龙，就还是老实地联系陈老师说明情况。
叙旧过程很欢乐也很愉快，仿佛一瞬间又回到十七岁那年，像个孩子似的了。
如此，离开的时候就难免会失落，但也只能接受这种落差了。
这两天周末，我没有工作，依然赖在家里，闻远闻芳也被留在了月亮山，想着不如凑巧，我陪着他们和李承欢玩了两天，他们之间的关系熟络不少，我挺高兴的。
后来几天，我就都不在松岭了，所以我再知道李承欢自杀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不知道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想了些什么，我只觉得惶恐，不可置信，明明这个人前几天还和我有说有笑的，为什么会突然选择投河自杀？
他明明在那次意外之后，最害怕水了。
是爷爷和其他村民一起把他打捞上来的，他当时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卫衣，我看着都替他冷。
奶奶在边上控制不住地哭，嘴上胡乱说着些话，我不敢仔细听，我怕我听了也会哭。
葬礼还是奶奶帮忙举办的，只是这次守孝的人换成了我。
李承欢走之前，在桌上给我留下一封信，信里交代我说，葬礼尽量从简，也不用多大的墓地，就在当初那块儿地再凿个小坑把他埋进去就行。
说完那一系列后事和资产处理之后，他跟我们说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我不是非要选这样的方式让你们难过，只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和他一样痛苦，一直到往后数十年，这份痛苦都像久病难愈似的时常会阵痛。
一直到十年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再看到当初他向我打开的那一页日记，心里仍然控制不住地失落。
他在日记的扉页里写下最后一篇独白：
回看我的17岁，无疑是极端痛苦的。
那时候我几乎已经麻痹了自我，不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那些事都在反复折磨着我的内心。
于那时候的我而言，活着，才是痛苦的本源。
可我又是不能死的，因为事情尚未解决。
于是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一直维持着我生命的执念消失，那就意味着我该走了。
我当然知道他并不希望我这么做，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们都非常爱彼此，爱到希望对方能过得好一点，而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都对彼此有愧。】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承欢，月亮山又下雪了。
我们都很想你们。】
-于2018年冬傅知妙写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N.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