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皖南》酒邀风

47、Chapter 47 他憋着什么

　　夕阳彻底沉下去，水面反射的日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绸缎般的黑，院子里的夜灯亮了，在黑缎的水面缀成一个白点。

　　程竹喜将白点戳破，捞出渔夫帽，又捞出浸了一天一夜的竹丝。青色的竹丝已经染上茶色。天边是一轮明月，藕荷色汉服替换成鸭青色上衬。素白的手从这青色的袖口里延伸出来，有条不紊的在另外盛着清水的木盆里淘洗着竹丝。

　　洗净后的帽子呈淡褐色，而竹丝则是深棕色，在温和的灯下显得颜色通透又有质感。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今晚真的有直播。】
　　【我来晚了还是来巧了，播多久了？】
　　【还好我有提示。】

　　与昨日不同，这次观众反应迅速，直播刚刚开始，直播间就热闹了。但是程竹喜并不看这些。

　　程竹喜在桌前坐下，镜头依然只对着手上的活，他从盘得整齐的竹丝里扯出一个头绪，毫不迟疑的开始编织，除了手法上的娴熟，连创作的物品也早已经了然于胸，完全抛却了比照思考和衡量的前奏。

　　【小师傅今天编什么？】
　　【昨天是帽子，今天难不成是包包。】
　　【今天或许是会佩戴昨天那顶帽子的角色。】
　　【竹编的帽子配竹编的人物并不最完美，若是能搭配手办什么的最合适。】
　　【谁说今天的直播和昨天的内容一定有关？】

　　直播间弹幕开始猜测，这种没有任何解说沉默冷清的直播，反而勾起了探讨欲。程竹喜大致看了眼屏幕上的发言，继续着手上的活。

　　【宣传非遗，做点什么都可以，简单易懂的最符合这种简短的一场场的直播了。】
　　【简单的可以跟着学，复杂的手艺也可以亮出来让我们震撼一下。】
　　【是啊，现在很少能看到这样的直播了，好不容易看到，期待看到非常精湛的作品。】
　　【谁说没有，我就看过。】
　　【不要在小师傅的直播间说其他人好吗。】
　　【什么小师傅，你又没见过人，就喊小师傅了。】

　　竹丝横竖交织，程竹喜将一张平铺的“竹垫”提起来轻轻捏出半球形，他拇指轻轻推着竹丝的经纬，调整“竹垫”的弧度，最后收拢，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的形状。

　　【人物塑造很繁琐的，何况是大固定基础形状，纯用竹编。】
　　【从未见过竹编直接起形的人物，还是这么小的人物。】
　　【虽然但是，这工艺再精湛，也很难塑造出更多细节吧，别的不说五官神情的塑造就很受限制了。】
　　【能看出是一个精致的小人儿就很不容易了，要求不要太高。】
　　【很多竹编的造型是需要搭配雕刻才能提高完成度的。】
　　【小师傅的手艺是竹编，你们扯什么雕刻。】
　　【宋老就是竹编、雕刻都会的。】
　　【这些都是融会贯通的，既然是宋老的门内弟子，肯定也是都会的吧。】

　　……

　　弹幕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能捕捉到一些零星的词汇，辛穆安此刻却想到了镇岳观。“既然是宋老的徒弟，不知道对箬村了解多少，又是否知道镇岳观的存在，类似这种镇岳观的研究，他持怎样的态度，是否也会感兴趣。”

　　“抵触过度的网络营销，不喜欢抛头露面，却钟爱竹编，所以现在选择这么朴实无华的方式直播，应该真的是为了传播竹编文化。这么纯粹的人，说不定以艺术研究为契机，反而更容易建立联系。”

　　辛穆安如此想着，手里噼里啪啦已经编辑好了一行字。但是在发与不发之间，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把这行字删了干净。

　　别墅外汽车鸣笛，辛穆安思绪回归到当下，他揉了揉眉头，捞起外套出了别墅。

　　何奇站在车边，穿的是衬衫。辛穆安上了车，“家宴穿得这么正式？”

　　何奇放下手刹，“看似是家宴，实则是商业博弈，好看吗？”

　　辛穆安说：“不错。”

　　何奇给了一脚油，汽车呼啸着驶向了市区。

　　在绿化极好的高架桥下，看似无人问津的小路里别有洞天，何奇走了极大的S弯后，闸门和身着执勤服的两名保安出现在视野里。

　　走过了林荫路和环湖路，沉重铁门半开的院子就是目的地了。汽车钻进白色帆布棚里，两人踩着乱石头走进了院子。

　　辛昌正在院子里和爷爷对弈，看见辛穆安进了门，辛昌立即站起来，满面笑容道：“安安，小何，你们回来啦。”

　　“爸爸。”

　　“叔叔。”

　　辛昌快六十了，因为是大学老师，书卷气质十分明显，他把着轮椅将辛老爷子转了向，面对辛穆安说：“爸，你看谁回来了？”

　　辛穆安走到轮椅前蹲下，“爷爷。您最近还好吗？”

　　辛老爷子笑得像个孩子，“好，好。”

　　“爷爷今天心情很好。”

　　“穆安回来啦。”

　　声音从侧方的正门传来，辛康穿着浅蓝色的丝绸半袖，从门里走到台阶前，中气十足的和辛穆安打招呼。

　　“大伯。”辛穆安站起来。

　　“不好，不好。”辛老爷子在轮椅里念叨起来，辛昌立即将老人家转了方向，就着桌上的棋转移老人家的注意力。

　　辛穆安从容的走到台阶上与辛康站在一处，“大伯近来可忙？”

　　“哈哈。你这话是客气呢还是真的关心我啊？要说你回国也有段日子了，咱们这整个家里的事情，就算你不关心，就凭两只眼睛看也知道，家里的生意全落在你大伯我的身上，虽说盘子也没有非常大，但是要操心的地方还是非常多的。”

　　“是的，大伯辛苦了。”

　　“哎，虽然我知道你看不上家族里的生意，但是好歹咱是一家人，我能不管你吗，而且这生意场上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就算你对家族里的生意不感兴趣，想要另辟蹊径，大伯我也是支持你的，就是不要闭门造车，有要帮助的或是想要支持的地方，大伯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辛昌本来弓着身体逗辛老爷子，此刻放将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篮里，问何奇：“小何啊，你说我下棋厉害还是老爷子下棋厉害？”

　　“当然是老爷子厉害。”

　　“为什么？”

　　“小时候您赢不了他，现在不能赢。”

　　“能不能赢是一码事，厉不厉害是领一码事。”

　　“我要是说您厉害，老爷子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还不是得您哄着。”

　　“哈哈哈，那看来你还是为我着想才这么说的呢。”

　　何奇摊了摊手，“那肯定的。”

　　辛昌将拳头叉腰，“那不下了，小何，帮我搭把手把老爷子挪进去。”

　　何奇推着辛爷爷走旁边的缓坡，辛昌跟着一道走了。

　　辛康眯了眯眼望了一眼天空，“我弟弟，你爸爸，是个孝顺孩子，生意经他不会，我不强求，但是涉及到老宅的事情，不能听爷爷的，他不仅年纪大了，再加上现在人不清醒，你爸爸没主见，你应该跟我站在一条线上。我也明白你，觉得企业我掌管，现在就剩个老宅和藏品打理权没有归属，你们既没有好的经营思路，又不甘再交给我。我很能理解，上次当面戳穿你利用老物品去投标，多少让你挂不住，但是穆安，你知道，你能有这样的思路其实我是很开心的。至少你和你爸爸不一样。”

　　辛穆安不动声色的紧了紧牙关，“大伯，当时我们公司的那个标项您看过吗？”

　　辛康看向辛穆安，“甭管我看没看过，你以为如果我有意向，那个标项还会废标重新招标吗？”

　　辛穆安佯装讶异，“您知道那个项目已经作废重新招标了？”

　　“当然知道，毕竟那是本地文旅的大项目，且是你的公司有意向的标，我自然会关注。”

　　辛穆安说：“好吧，我以为是我的老同学李田达跟你说的。”

　　辛康低头看脚尖，咳嗽了一声，“他倒是来拜访过，说是找你，你这阵子去哪了？我听说你们为这个项目闹掰了？”

　　“不瞒大伯，我对那个项目倒不是非常感兴趣，但是如果拿着爷爷的藏品给他做嫁衣，我肯定是不情愿的。”

　　“为他做嫁衣？那公司不是你们两个人的吗？”

　　辛穆安深吸一口气，看向别处。

　　辛康看到辛穆安的窘怒，笃定了自己得知的讯息。兴致勃勃的开导辛穆安，“开公司，尤其是与人合伙，要足够有头脑和背景，不然哪怕你再多专业知识，才华，亦或是资源，沦为别人的工具是必然。”

　　辛穆安听完不大高兴。辛康拍了拍他的肩说：“大伯说话直，但是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不早没那些事了，咱们毕竟一家人，再怎么意见不一，对外，大伯还能不给你撑腰吗？”

　　“吃饭啦。”

　　屋内辛穆安的妈妈喊吃饭，辛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皮质烟袋，对辛穆安道：“你先进屋吧。”

　　辛穆安进屋，辛母程柔正和家政阿姨说道房间打扫和布局的事情。“靠西的房间，床单被套就用前几天新买的玫瑰金色的那套。”

　　“妈。”辛穆安看了一圈。“您在张罗什么呢。”

　　程柔许久没见儿子，凑上去看，“穆安，你怎么到家了也不进门，在外面聊什么呢。我让阿姨给你房间打扫出来，你晚上住下吧？”

　　“嗯。”辛穆安点头。

　　程柔眉开眼笑，拉着儿子往客厅走。“饭菜都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你爸跟小何都已经在客厅了，咱也快去吃饭。”

　　家宴人数不多，无非辛昌和新康两家子人围坐一团。规矩是辛老爷子糊里糊涂先动筷子了，众人才开始互相招呼，碰碰饮料杯。

　　辛康今日兴致明显比较高，提出喝酒。辛昌随和，倒是十分配合的也要了酒。辛康则道：“要论喝酒，你是喝不过我的，弟弟。”

　　辛昌一杯酒停在半空，微笑道：“我为什么要喝过你，我陪你喝点意思意思。”

　　“有风度，意思意思就算了，你一会还要照顾咱爸，我这生意场上喝酒喝得凶，你怎么陪，也喝不到一路，我看看，咱们穆安就有这个底子。”

　　程柔立即拦道：“嗐，大哥，安安什么酒量你不知道，哪里能跟你喝。你和辛昌整两口得了，别让孩子掺和。”

　　辛康盖住酒杯，将杯子拎到另一边，远离辛昌，“弟妹，这你就错了，我哪里就要他赶上和我一样的实力了。我的意思是，我带着他，他有没有酒量我也清楚，但是总得练的，我觉得咱弟不在行的事情，说不定穆安倒是有潜力的。”

　　桌上人都停了筷，前不久还在家庭聚会上争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又坐在一起，众人憋了一口气，生怕辛穆安一个不服软，又是鸡飞狗跳不欢而散的场面，都在想着怎么揭过这个话题。何奇蠢蠢欲动，有要起身挡酒的架势。

　　辛穆安提着杯子站起身，“大伯说得对，小辈陪长辈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这桌上论资排辈咱都得先从爷爷开始。”

　　何奇已经动了，用玻璃杯斟了一杯烧酒，又将一杯香气四溢的果汁放在老爷子跟前。辛昌则喃喃道：“还没吃东西呢，先吃口垫吧着。”

　　“爷爷，穆安敬您，讨您一个欢喜。”

　　老爷子嚼着一块肉，目光纯真却空洞，他并不知道辛穆安说了什么，在与人对话时多数是被人的动作吸引着目光，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处理看到的，味觉的辛辣先剥夺了他的注意力。自顾自拿了甜口的橙汁就往嘴里怼。

　　“谢谢爷爷。”辛穆安仰头闷了杯底的橙汁。再举杯的时候，对着辛康，“大伯，咱跟着爷爷吧，待会儿我陪您喝酒一样的。”

　　辛康看了眼还在照顾老人的辛昌，周遭的人也把注意力放在老人身上，要么就是埋头吃菜的。顿时觉得兴致全无，象征性的抿了口果汁，挥挥手示意到：“吃，吃饭吧。”

　　一顿家宴并未发挥出辛康在酒桌上主导全场的能力。但是他能感觉到辛穆安似乎对与他合作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与朋友合伙闹掰，如果不趁着辛穆安在生意上受挫的低谷时期趁热打铁，将来驯服辛穆安则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和成本，所以辛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在晚餐结束后，辛康仰头闷了唯一的那杯酒，对辛穆安道：“穆安，得麻烦你替我开车送我回去了。”

　　辛穆安稍微迟疑了一下。

　　辛康转头对何奇说：“到时候你再让小何把你接回来。”

　　“也行，那我那送大伯。”

　　辛昌和程柔面面相觑，却并不阻拦。待人出了屋，程柔才嘀咕道：“这孩子，今天怎么转性儿了。”

　　辛昌撇了撇嘴，摇摇头， “咱哪里知道，他憋着什么坏，只有何奇知道。”

　　何奇防备的看了一眼程柔，说道：“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辛哥有东西忘了拿。”说罢一溜烟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