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楔子·慷慨悲歌（下） 李畏途险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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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行驿中一片寂静。此番是流放不是出游，皇帝不可能令东宫舒舒服服地待在北地。徐柏身边会服侍的只有一个年老的宫人，其余都是临时安排的幽州本地兵士，零星散落在小楼院中。
边地苦寒，好炭火又是紧俏物什，明明太子处已经是最好的了，娇生惯养的贵人还是嫌弃烟味，不肯烧炭；成日里只顾裹了三层棉被躺在床里，怎么劝也不愿意下地做些正事。
江巉整顿好冠服，上楼来到据说是太子的居所，甫一站定，没见着多情祸水的王孙公子，只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东西，仅着中衣，从炕上滚将下来，抱住她的双踝，哭号道：“木子姐姐，救我一救！”
硬往边上挪了一步，江巉微笑道：“百日一别，大郎也是令我刮目相看。”
“父皇打我，”徐柏抬起头，颊上只有湿痕潋滟，传说中那道掌印早就消失不见，“他为什么打我？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也叫我死个明白！”
少年李畏途险些要哀怜这个未来的天子了。她俯下身，屈指刮了刮太子颇厚而光泽的脸皮，口中恭敬汇报道：“启禀殿下，东宫有属臣十余人正在幽州府城中歇息。您若明日动身，还来得及亲身折节相迎。”
徐柏还是愣的：“什么？父皇这是要接本宫回去吗？他消气了？”
“您是腿脚不便么？”江巉凝视着未来君王，心平气和地答非所问，“如若没有，还是站直了与臣说话吧。”
徐柏方渐止了泪，扯着江巉的披风边缘借力站起来，喜道：“还是亚父疼我——姐姐，你在何处落脚？我……我命人好好招待你！”
“殿下还是省些力气，”江巉将兰总兵为她找来的御寒之物从太子手中毫不留情地抽出，“您先顾好自己的首尾吧——门外的婆子，莫再躲懒，进来伺候太子穿衣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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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巉吩咐完毕便下了小楼。雍王看她神态平静，摇头笑道：“我看太子其实难堪重任。”
——你为什么帮他？
“圣人本不当委以重任，当垂拱以治天下，”少年垂眸，望向自己长了半寸的披风边缘，“伯父，楼高风急，景色虽好，太子却体弱，受不得寒。我看此地安排有待商榷。”
——喜恶同因。正是因为太子孱弱难堪，她江巉的谋算和决断才显得出用武之地。当今圣上倾心实业，最是厌□□同伐异、借题发挥之事，太子的流放不过是其父震慑群臣的余波。更何况，太子的位置关乎国本，是当今向群臣证明他稳固地位的幌子、向来都不是因为徐柏的能力堪为储君；而太子的能力关系太子的废立，废立之事一旦开口谈论，势必造就当今圣上不想看到的局面。
因此，太子虽然困于幽州，但只要徐柏仍然是太子，便仍然是妄图藐视君威者手中最好用的一颗棋子。如果没有皇帝一个巴掌将徐柏扇出中都，小太子仍然被姚宗崇这些世家老狐狸之流捏在手里，那才叫死都死不明白。
“年纪不大，胃口却是不小。”雍王叹道，“太子居所的事情，等他那些属臣到了再说。你呢，还是老实住在总兵府上，省得你爹来信骂我。”
江巉颇乖巧地点点头，尖下巴陷进披风毛领里：“谢谢伯父。”
总兵府邸自然舍得烧炭，江巉心无挂碍，睡前默诵经文，便得一夜无梦。
她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还没穿鞋，就听说太子竟然漏夜出城去了。
“兰总兵怎么说，”她隔着帐子，扬声问外间的侍女。
“您说我们额吉汗啊，”那侍女闻声走进来，额间坠一串红石，是个十八部姑娘，中原话说得很地道，“她同意呢，让一个姊妹陪着小贵人去了幽州府城，据说是要把大官们都接过来，才是好客之道。”
不是侍女，是兰总兵帐下亲军。江巉意识到自己习性也被中都风气带偏，连忙蹬了鞋袜下地，不敢怠慢人家：“姑娘恕罪，我怠惰贪睡，不知可有误事？”
亲兵性子爽利，不以为意：“哈哈，没事没事。我们可敦说你前一天走了许多路，叫我们不许吵你的。”
女孩子笑得眉眼弯弯：“谁知道你还是被我们吵醒了呢！觉真浅啊，我明明小声许多了的。怎么样，睡得好吗？这里天很干，比不得河湖边上。你略微收拾收拾，便到侧厅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如果马跑快些，她们只要五天半就能从州府回来啦。”
说完，她便一蹦一蹦地从李巉屋子里出去了，脑袋后面一根发辫甩来甩去，粗黑油亮，宛若野豹矫健有力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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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从幽州府城一气接来十一个人。其中五个是他在东宫时候的师傅，六个是机工院派来堪舆地貌的风水先生。
徐柏骑在马上，被边地罡风刮得清醒些，明白了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中都无望，惟有这些人和雍王、兰总兵以及千里而来的大救星木子姐姐可以帮他，便愈发礼遇之，哄得几个老人家老泪纵横，纷纷可怜起他。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被当今圣上“各打五十大板”发配于此的先东宫太子少师、徐柏沦落至此的直接原因、曾经教他孝经的先生，姚宗崇。
冤家见面，太子神态如常，面带微笑，仍以师礼遇之。
姚宗崇当即气得眼睛通红，胡子直抖，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徐柏，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因为多管宫闱闲事，被褫夺官身；今上又以他管教无当，命他在下马城教书满三年方得回朝。他出身歙州姚氏旁支，一生按部就班读书科考娶妻升迁，清贫自守，四十多岁才与发妻育有一女，不曾纳妾，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向来看不惯中都淫奢习气，曾经创下一个月连参江琰五本的壮举。此事连乌台谏院都叹为观止，生怕自己的饭碗被抢走。于是众御史联合起来，又参了江琰六本，连他年轻时候在耳上穿洞的事情都拿出来说道。
皇帝本身批奏折就烦，连着批到诽谤重臣的折子更是气笑了，直接一劳永逸，把江琰调去长安，令他无诏别回中都。
等到今上耳边清净，方记起来东宫的好先生们，更是一气将之全部打包送走。
否则，徐柏哪有闲工夫能干躺三个月的被窝呢？
自从江巉点醒了太子，徐柏在下马城宛若转性。他本就聪明，如今收敛任性，很能讨得不知他底细的人喜欢。
转眼间春有秋无河再一次干枯，姚宗崇偶尔跟徐柏说话的时候已然能不再吹胡子瞪眼了。
下马城天高皇帝远，兰总兵与雍王各有边线要巡，本人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待在此处。为了保证太子的安全，雍王从袍军中拣了十六个人，并十八部两个少年勇士，留给太子随时调用。各司其职的先生们更是要与边地军务保持距离，长此以往，也愿意在拿不定大小事物的时候，学着徐柏，问一问江巉这位相府女公子的意思。
姚宗崇虽然看不惯江家奢侈行径，但倒也不至于株连到江巉身上。更何况江巉是个仙风道骨、不喜俗物之人，简直不像江琰那个大奸之人能教养出的女儿。姚先生甚至为此旁敲侧击，想要一探江巉身世，都被她巧言搪塞。
边地生活枯燥，几方各司其职，都相安无事。
直至景佑十六年冬日。一天，众人喝酒闲谈间，机工院的堪舆先生们偶然聊到三个月之前，他们加急递给圣上的折子迟迟没等来回复，不好确认下一步动作，有些心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巉昨日于窗边拾到一封竹筒密信，不知何种灵禽携来，是江琰亲笔，让她见信知会雍王后即刻回京。
这太不寻常了。
要知道江琰平常是个极其宠溺孩子又惯爱絮叨的性子，往常来信要她回京往往一说就是六七页纸，江巉每次都看得头皮发麻，绞尽脑汁写了几句日常见闻充作回信后愈发坚定自己远离中都收获平静生活的信念。
倘若不是什么大事发生，父亲断不会拿出这般雷厉风行的作风。
北地通讯不易，风传消息也慢。机工院与江氏的家信走日夜兼程的飞书一途，路上所费时间亦有月余。倘若此事猝然，北地恐怕早已来不及赶上；若是事重且缓，北地二位主将不能擅动，父亲又要她知会雍王这位宗亲。思来想去，恐怕此事关乎国本，还是系于太子。
江巉告罪起身快步离席，正巧在行院外撞上面露急色的徐柏。
太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殿下即刻点人，去幽州府城——不，雍州。”
二人心思急切，开口撞在一处。江巉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雍王殿下昨天刚动身回王府办事，兰总兵早先回了十八部过冬节。请殿下留书给她们，我们即刻动身回中都。”
“……你为什么会知道？”徐柏后退半步，惊疑不定，“你的消息是谁给的？”
“我猜的。但，不会有错。”江巉言简意赅，厉声道，“殿下既然早知，为何不提早动身？”
徐柏定定地看着江巉，却未能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一毫恐惧。冷峻的外表之下是足以烧穿肺腑的心火。太子简直感到害怕，哆嗦着开口：“可是……”
性命悬丝之时，凡人都会怕死的。
“没有可是。”江巉话语清晰，说得飞快，“殿下所知必然是宫中掌茶冒死传出的消息。如今雍州主官正是殿下养母魏濛，她与宫中大掌茶十数年莫逆之交；魏氏不是世家，魏知州宫闱出身，所能依仗者惟有殿下父子。此事迟则生变，还请殿下不要耽搁。”
“……你不怕死吗？”徐柏不可置信。
江巉笑着点点头，接着指导：“总兵未拘束您行动，殿下只管声称自己欲游猎，往雍州方向，魏知州必有接应安排。”
“阿姊陪着我，”徐柏又伸手狠狠掐住江巉臂膀，委屈道，“没了你，本宫六神无主。你可得陪着我。母亲好不容易得了官身，不可能亲自掺和此事的。她将来可以依靠我，我如今却只有阿姊可以依靠……”
说着说着，太子真情流露，眼睛通红，抬起袖子乱抹一阵：“我即刻行事。”
【就这样，李畏途主动走了一条通天歧路。其上悲歌慷慨，是幽燕风致。】
评论么多么多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楔子·慷慨悲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