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甚支吾此夜长》k9b7

1、第 1 章 新婚

　　“王爷，佑宁公主来了。”

　　赵怀瑾正低头坐在镜台前，宫女们替他换衣梳妆，听说佑宁来了，赵怀瑾便要起身。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已是快步走到了他面前，连忙按住他道：“我听人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是也不是的？”

　　赵怀瑾抿住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

　　“不管怎样，饭总得吃的。”佑宁叹口气，叫宫女送一碗粥来，她亲自喂赵怀瑾吃，“你好歹垫些，过一会儿送亲的就到了，你不知道一场婚礼办下来多折磨人，你肚里没粮，心慌得很。”

　　“这婚事又不是我要的。”赵怀瑾闷声道。

　　“就是你真对婚事不满，这婚事也是父皇临终前为你所定，父皇也是一片好意。”

　　“父皇给我定这门婚事也不是叫我给人家上门的。”赵怀瑾气道。

　　佑宁叹口气，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好了，这婚事本来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赵怀瑾是定安的王爷，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他的妻子自然也是非富即贵，早在先帝过世前就已定好，要赵怀瑾娶的是定安第一女将军——沈戈晚。

　　这沈戈晚身世堪称传奇，她的父亲是镇守燕北的大将，但是在沈戈晚十八岁那年，燕北的蛮子瀚牙人将沈老将军围困沙漠，是那年刚满十八岁的沈戈晚一人一骑突出重围，搬来救兵，打退了瀚牙人，但可惜沈老将军却命丧疆场，也是当时边疆群龙无首，沈戈晚带兵坚守，才不至于叫燕北失守。

　　因此先帝破例封她一个女将军，这沈戈晚也不负众望，在燕北十年屡战屡胜，大小功劳不知道立下几何。

　　沈老将军还在世时曾上本求婚，想要沈戈晚嫁与当时还是皇子如今已做了皇帝的赵怀瑾的哥哥赵怀义，只是先帝却想要自己的幼子与沈家结亲。

　　沈老将军过世，这婚事也耽搁下来，后来沈戈晚镇守边疆，又屡屡以战事未平的借口拒绝婚姻，两下耽搁下，沈戈晚年近三旬也未尝婚配。

　　直到先帝去世之前，才下了诏书，责令沈戈晚回京与自己的幼子赵怀瑾成亲。

　　赵怀瑾从来没有见过沈戈晚，但也听过她的鼎鼎大名，而且知道，这位沈将军比他大了整整十岁。

　　但若只是年龄上的差距还不足以让赵怀瑾对这件婚事这般抗拒，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嫡亲哥哥赵怀义所下诏书。

　　赵怀义身为定安新帝，自然不想要自己的弟弟和一位实权女将军成亲，但也不想违抗父亲的遗命，落一个不孝的名头，所以他大笔一挥，改“娶”为“赘”。

　　说得也那般好听，沈老将军为国奉献一生，单一个女儿合该为沈老将军传递香火。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怀义哪里是为了沈老将军续香火，分明是为了打压赵怀瑾。

　　先帝在时，和太后一起宠幸幼子，传言甚至曾动过废长立幼的念头，这也是为何先帝想要幼子与沈家结亲的缘故，但奈何长子实在出挑，幼子又实在年幼才不了了之，但这一念头既出，兄弟阋墙便在所难免，尽管赵怀瑾从来也没有觊觎过兄长的皇位。

　　宫殿外面的脚步声愈发繁杂，然后是一声通报，

　　“太后驾到。”

　　佑宁和赵怀瑾连忙起身迎接，太后进得殿内，把赵怀瑾抱进怀里，先哭两声，然后才道：“我儿，你哥哥实在没得讲理处，我劝了他许久，他也不肯收回成命，你花样年纪，怎么能入赘给那沈将军的？”

　　赵怀瑾见母亲哭得伤心，心头一软，安慰道：“妈，你不要担心我的，这婚事既然已成，躲是躲不掉了，沈将军也是个英雄人物，未必与儿子不相配的。”

　　太后又哭两声，也知道眼下叫皇帝收回成命是万万不能了，只有嘱托赵怀瑾两句，往后将军府里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她，她替他做主的。

　　赵怀瑾连忙应了，皇帝派来接亲的队伍此时也到了，宫女太监们忙七手八脚地劝太后出去，又来替赵怀瑾做最后的装饰，佑宁也退了出去。

　　赵怀瑾只觉脸上被画得乱七八糟，他本来就生得白净，又唇红齿白的有些女相，眼下叫宫女们一通收拾，越发的精神奕奕，眉目如画。

　　面容上装饰好了，衣服也穿得红红一片嵌着金丝花边，太监又拿来一顶大红盖头，这本是女子出嫁所盖，眼下阴阳倒转，赵怀瑾既然入赘，自然也要盖。

　　赵怀瑾见了这盖头，只觉脸色绯红，强忍了不适，由着宫女们替他盖好，然后又有人引着他往前走。

　　这盖头一遮，他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然后是雕龙绣凤，又大又奢华的轿撵，无论如何都是王子成亲，就算他哥哥再不待见他，该有的排面一点也不能少。

　　两个宫女已是早早在花轿上等候，单等赵怀瑾上来，便扶他坐好，赵怀瑾只能听着轿子外面已是锣鼓声吹打成一片。

　　赵怀瑾估摸着路程时间，眼下应该已是出了宫门，那将军府离宫门不远，是依着前朝某位亲王的宅邸新改的。

　　先帝过世，赵怀义登基后便一改之前在边疆的强硬态度，反而准备与边境那边的瀚牙一族议和，也因为议和，沈将军才能从燕北一路回到京城来，既然回来，从前破旧的府邸自然不能住了，也是赵怀义专门把那位前亲王的府邸批给了沈戈晚，眼下重新修缮，完工也不过一月有余。

　　赵怀瑾感到轿子逐渐慢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有人掀开了轿帘，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瑾王爷？”

　　“是。”旁边的宫女替赵怀瑾回答。

　　隔着红色的盖头，赵怀瑾看不到进来的是谁，只能听到她又把轿帘放了下来，然后依然是吹拉弹唱的声音。

　　他们现在要去将军府了。

　　赵怀瑾有一种可怕的冲动，想要立刻把盖头掀下来，然后跑出轿子，他才十八岁，生命还没有开始，难道就要入赘消磨在这院墙之内吗？

　　但是他遏止住了这种冲动，眼下不是他父皇还在的时候，他哥哥面上虽对他尚且过得去，心里不知怎么恨他。

　　赵怀瑾身旁的两个宫女牢牢地夹着他的身体，让他在轿撵里一动也不能动。

　　赵怀瑾一点也想不起仪式是怎么完成的，因为总有人在旁边搀扶着他，说是搀扶，但更像是挟持，他们挟持着他走路，挟持着他跪拜，而他从头到尾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他们把他送进了洞房。

　　皇宫里出来送亲的宫女太监都已经离开，赵怀瑾虽也带了几个陪嫁的宫女侍从，都被沈戈晚安排在外头伺候，不叫他们到屋内来。

　　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但是赵怀瑾能感觉到屋子里的呼吸声，将军府的几个侍女围着他，但沈戈晚却不在，一个领头的侍女许是怕他等急了，对他道：“姑爷，我们将军在前面喝酒呢，您不要着急。”

　　赵怀瑾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答道：“我叫凝霜，是将军派来专门服侍姑爷的，屋里还有一个丫头，叫听雨，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侍奉姑爷您。”

　　“前面和将军一起吃酒的都有哪些？”赵怀瑾问道。

　　凝霜道：“来上礼的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跟将军一起的都是京城的一些旧朋友，姑爷不知道我们将军脾性，最爱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现在将军正和他们喝酒呢。”

　　赵怀瑾不语，想把盖头摘掉，又恐坏了规矩，但只见得长夜漫漫，却不知道沈戈晚什么时候才会进他的房内。

　　沈戈晚已是喝得醉了。

　　酒桌上吆五喝六的声音还自不绝。

　　“今天沈将军大喜日子，你们这些人，只顾递将军酒做什么，不怕那房中美人见了着急的？”座中一打扮得花红柳绿的中年女子笑骂道。

　　“柳娘子，属你喂将军酒最多，你还说我们？”一个光着上身，没头发的秃驴笑道。

　　“我就是今夜喝死这里，也轮不得屋里那个管我。”沈戈晚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呸呸呸！这话可不兴说得。”柳娘子笑道，“沈将军，我晓得你有个心底人的，但那屋里的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弟，您敢不卖他面子的？”

　　“皇帝亲弟算什么？”沈戈晚摆手，“就是陛下亲自在我面前，你看他敢对我怎么样的？”

　　柳娘子掩面笑道：“你们看看，沈将军真是喝醉了，什么糊涂话都说得出口了，我的将军哟，你常年在外，不知道那位瑾王爷的名字，若你知道，只怕早巴巴往后头去了，哪里和我们这里耍混。”

　　“他有什么名字的？”沈戈晚见柳娘子说得新奇，不由问道。

　　柳娘子笑道：“将军你不晓得，那位瑾王爷自幼长在深宫，先帝太后宠爱，据说长得好一张面皮，人世罕见，我和姐妹们在家里常常听那些寻欢的官客们议论，说是京城名妓都比不得他好看的。”

　　“我当什么，原来不过一张面皮出名，”沈戈晚笑着看向柳娘子，“你是个混账的，见了美人就挪不动腿，我的人也惦记上了。”

　　柳娘子嘻嘻笑道：“将军，咱也是几年的好朋友了，我知道你心里已是有了一个人，便是天上仙人下凡您也看不上，只可怜一个美人儿刚嫁过来就独守空房，好将军，你知道我脾气的，我就是眼馋，便是将军不受用那美人，我也不敢惦记，只是看两眼，我想那美人儿也不至于掉一块肉的，今天大喜日子，将军不如遂我这个愿，我们这些俗人也没见过什么皇亲贵胄，也想看看这皇帝的弟弟是比我们多只眼睛还是多条腿的。”

　　“我大喜日子，怎么要我遂你的愿？”沈戈晚笑道。

　　“沈将军，他是个男儿汉，看两眼又能怎的？甭说柳娘子，我们兄弟伙儿几个，也好奇得紧。”先时说话的秃驴也道。

　　沈戈晚本来今日里成亲心情也自不好，对这一门强加的婚事也正不满，如今几杯黄酒下肚，不免也狂放起来，心想，你父亲和哥哥强把你许给我，你既然不反对那便是帮凶，既然到我手里，还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要你们皇家知道，我沈戈晚可不是任人宰割的。

　　这般想着，沈戈晚喊自己的贴身丫头道：“浣纱，去后头把新郎官请来一起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