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逼宫与逃亡 大朝会 ...
-
大朝会那日谢依翡没有去。
她没有那个资格。她是庶人,住在冷宫里,朝堂上发生什么与她无干。她是这般想的。
但太后的刀不这般想。
朝会开到一半,陈太后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朝服,玄底金纹,头上那支金步摇稳得像钉在鬓边。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陈家侍卫的刀已然亮了,明晃晃一片,从大殿两侧涌进来,将殿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怜泠然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攥着朱笔。面上挂着那抹温润的弧度,但手指已然停了。
太后道:“陈家的人,该坐这把椅子了。”
她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然后她转头对一个侍卫说了句什么,侍卫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大殿。
不到一刻钟,谢依翡被人从冷宫押到了殿上。
她正蹲在菜圃边拔草。两个侍卫冲进来架起她胳膊便走,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草。被押到大殿上的时候她望了一眼龙椅上的怜泠然——他坐在那里,嘴角那弧度还挂着,但眼神与平日不同了。
太后望着她,道:“就是她。谢家的女儿。她爹在淮南替王上盯了陈家三年,将账目记了三卷竹简,埋在后院桂花树底下。谢家的人,一个也不能留。”
然后她转向侍卫:“先拿她开刀。让王上亲眼看着。”
刀尖刺过来的时候,谢依翡想起了许多事。她想起了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死亡或寿终正寝后,回到最近一次存档点。”她的存档点是空白的。她还没来得及存档。她一直想的是“攒够三十次就存”,但还没有攒够。她只有二十七次。
刀尖刺进胸口的时候她想的是:我没有存档。
然后她死了。
时间重置了。
她又立在大殿上了。侍卫的刀还没有拔出,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胸口——衣裳是完整的,没有血。她又低头望了一眼系统面板。回档次数从二十七跳到了二十八。
她又经历了一遍。刀又刺过来了。她又死了。二十九。
第三次。三十。面板上弹出一行字:“第二级·存档已解锁。”
她看见了那行字。但刀又来了。她来不及存档。她又死了。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每次她都重新立在大殿上,每次太后都说同样的那番话,每次侍卫的刀都刺进同一个位置。每次她倒下去的时候都望着怜泠然的方向。他坐在龙椅上,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他站不起来,因为侍卫的刀也抵着他的脖颈。
她死了三十五回的时候,已然感觉不到痛了。她只是望着那个数字往上跳。三十八、四十二、四十八、五十三。
到第五十六回的时候,她开始想事情。她在想——为何每次都是我死?我能不能不死?我能不能换个法子?她望向龙椅上的怜泠然,又望向帘子前面的太后,脑中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转。
第五十八回。第五十九回。第六十回。
刀刺过来的时候,面板上弹出另一行字:“第三级·时停已解锁。持续时间:半个时辰。系统全范围覆盖。”
她看见了。这一回刀尖刺进她胸口的时候,她没有阖眼。
她说:“停。”
整个世界停了。
刀尖停在她胸口前一寸的地方。侍卫的脸定格在狰狞的表情上。太后的金步摇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满朝文武跪在地上,抬头的抬了一半,低头的低了一半,像一排被按住了的偶人。
她低头望了望刀尖,往后退了一步。刀尖仍悬在空中,没有追她。她伸手推了一下那柄刀,刀晃了一下,定住。她又推了一下那个侍卫,侍卫往后倒了半步,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摆歪了的玩偶。
她转头望向怜泠然。他坐在龙椅上,朱笔还攥在手里,面上那抹弧度还挂着,但眼中有东西——有一瞬她几乎以为他在动,但仔细看,他的瞳仁也是定住的。
她立在静止的朝堂上,呼吸很重,胸口没有伤口。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手指有些抖,但还能动。
半个时辰。她有半个时辰。
她先走到太后面前。太后立在帘子前面,面上挂着一丝冷笑,正对着怜泠然的方向说着什么——嘴张了一半,谢依翡没有兴趣听完。她抓住太后的胳膊,将她往后拖。太后的身体悬空被拖动了,僵硬得像一截木头。谢依翡将她拖到她原来立的位置,将她摆正了方向,让她面对着侍卫的方向。
然后她走到怜泠然面前。他身边立着两个陈家侍卫,刀正抵在他喉前。她把第一个侍卫的手挪开,将刀放低。把第二个侍卫的手也挪开,将刀放低。然后她立在他面前,望了他一眼。他被定格的面上还挂着那抹弧度,但谢依翡晓得,那弧度是假的。她在冷宫见过他真正笑的模样,不是这般。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凉的。
然后她退回大殿中央,立在她原来被押着跪下的地方。她望了望周围——太后被移到了她的位置上,侍卫的刀被放低了,怜泠然颈前的刀已然撤了。她不晓得时间恢复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快到了。
她说:“时间恢复。”
刀刺了下去。
刺进了太后的胸口。侍卫的脸从狰狞变成惊愕。满朝文武从跪着变成抬头变成张嘴变成惊呼。金步摇从太后的鬓边跌落,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殿里乱成一团。有人喊太后——有人喊护驾——有人喊陈家——有人喊王上——刀上沾了血,太后倒在地上,瞳仁还在动但已然说不出话了。她望着怜泠然,想说什么,但口中的血让她发不出声音。
怜泠然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面上那抹温润的弧度还挂着。他低头望了望自己颈前空了的刀锋位置,又抬头望向大殿中央立着的谢依翡。她立在那里,素色旧衣上沾了血——不是她的血,是太后的。她喘着气,唇色发白,手指仍在抖。
他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满殿的混乱中,她听见了。
他说:“你这回没有死。”
谢依翡望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字:“存档:谢依翡·二十岁·冷宫·太后死后当晚。”她望了那行字一眼,又望了望那个正在走下龙椅的人。他在朝她走来。侍卫们已然跪了一地,有人喊“王上万岁”,有人喊“陈家逆贼伏诛”。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面上的弧度终于不同了,嘴角那抹温润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但眼底有东西是以前没有的。他说:“这回调接到你了。”
谢依翡望着他,道:“……你面上有血。”
他怔了一瞬,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面颊。不是他的血。他不晓得是谁的。他低头望了望自个儿的手指,又望了望她,忽然笑了一声。是真真切切在笑,不是那副温润的面具。他说:“……罢了。回去洗。”
太后死了。陈家当场被制,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刀剑撤了,帘子被扯下来扔在一旁。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但与清晨不同了。
那夜,谢依翡坐在冷宫灶台前,打开系统面板。右上角那行字还是空的。她望着“存档”二字,想了想,心中默念:“存档。当前时辰。”
右上角变成了:“存档:谢依翡·二十岁·冷宫·太后死后当晚。”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她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她站起来,将灶台擦了一遍。锅刷干净,碗筷归位,菜圃里的萝卜浇了水。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死了、老了、出了任何意外——都会回到今日。她想了想,觉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回屋躺下。冷宫的房梁还是那条熏黑的房梁,窗纸还是漏风,但她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阖眼之前想的是:明日韭菜该割了。
半个月后,椒房殿的灶台翻新了。
说是翻新,其实就是从冷宫拆了一块灶板,装到了椒房殿的灶台上。青石板的台面,打磨得光滑,灶膛比冷宫的宽了半尺。
谢依翡立在这口新灶台前头,把自个儿那口锅放上去比了比。尺寸刚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望了望旁边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怜泠然靠在门框上,玄色深衣,玉冠束发,手中没有折子也没有茶盏,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把锅运回来了?”她问。
他没有答,嘴角弯着。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锅沿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是她当初在冷宫灶台上用指甲划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翡”字。新灶台没有用这块板。是他专门从冷宫拆下来装到椒房殿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没有说话。然后她把包袱里的油盐酱醋一罐一罐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角落,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望了他一眼:“你立在那儿挡光了。出去。”
“好。”
他转身出去了,步子轻快。
椒房殿的日子与冷宫没什么两样。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区别只在院子大了些,菜圃宽了些,子鹊有了自个儿的小院。
她炒菜,他坐在后面的案几旁批折子。她不回头,他便一直盯着她的后脑勺看。看了一会儿,她放下锅铲回头:“眼疾便去太医治。你盯着我后脑勺作甚?”
他弯着嘴角不说话,继续看。
她烦了,但没有赶他。转回去继续炒菜,往锅里多撒了一把葱花。
某日傍晚,德妃来了。她带了消息——太后死后,陈家残余的势力还没有清干净,朝中有些人仍在观望。她说这些的时候坐在磨盘边上,谢依翡蹲在灶台前切萝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德妃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姐姐,我明日便回江南了。”
谢依翡切萝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切:“几时走?”
“一早。”德妃望着她,“王上让我走的。他说后宫要遣散了。”
谢依翡没有说话。
德妃又说:“不止是我,淑妃、贤妃、李才人……还有后宫所有人。王上说,三千佳丽,明日之前全部出宫归家。”
谢依翡将切好的萝卜放进碗里,转头望了德妃一眼。德妃的神色很平静,没有当初踹冷宫门的那股气势了,只是坐在磨盘边上,望着她切萝卜。
“你回去之后打算作甚?”谢依翡问。
“不晓得。我爹之前开了个食肆,生意还成。我回去帮他打打下手。”德妃笑了一下,“说不定能学到你炒菜的一两分本事。”
谢依翡说:“火候到了便成。油热了下锅,莫急。”
德妃坐在磨盘边上看她炒了一会儿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那我走了。”
谢依翡嗯了一声。德妃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谢依翡正在往锅里撒盐,头也没抬。德妃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院子里静了。谢依翡炒完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坐在磨盘边上自个儿吃了。吃了几口,她发现子鹊蹲在门槛上,没有进来。
“怎么了?”
子鹊说:“德妃方才走的时候哭了。”
谢依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看见。”
“她哭了便转身走了。”子鹊说,“姐姐你没有看见。”
谢依翡将菜咽下去,放下筷子。她望着院子里的暮色——石榴红的,像采荇当初翻箱底找出来的那件裙子。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将碗筷收了,把灶台擦净。
当天夜里,怜泠然来椒房殿时,谢依翡正蹲在后院的菜圃边上。她没有在种菜,就是蹲着。怜泠然走到她旁边,也蹲了下来。他蹲了一会儿,说:“寡人遣散后宫了。”
“晓得。”
“德妃走的时候——她哭了。”
“晓得。”
怜泠然转头望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神色。“你哭了?”他问。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蹲在此处作甚?”
“韭菜该割了。”她说。但她的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他望着她蹲着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也蹲着,望着那垄韭菜,陪她蹲了一会儿。
那夜他回去之后,张奚在乾元殿门口候着。王上走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是那抹弧度,但张奚觉着王上今日走得比平日慢了些。
张奚低头的时候想:明日宫里要空一半了。
第二日清晨,三千佳丽出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马车排了三里长,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御街尽头。德妃上了车,淑妃上了车,贤妃上了车,李才人攥着团扇立在车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椒房殿的方向。
李才人问张奚:“王后娘娘……还炒菜么?”
张奚说炒。
李才人哦了一声,将团扇展开扇了两下,又说:“那她炒的菜,王上能尝到了。”
张奚没有接话。李才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真好。”
三千辆马车开始动了。车轮碾过宫道,尘土扬起来,在晨光里泛着金色。
谢依翡立在宫墙里面。她手里攥着一把锅铲。她望着三千辆马车的尾巴越来越远,宫门口的空地越来越空,最后连尘土都落下来了。
然后她开始跑。
她跑得比谁都快。她抱着那把锅铲从宫墙底下蹿出去,混在最后一辆马车的后头,跟着三千佳丽的大部队一起往外跑。脸上喜气洋洋,似过年一般。三千人往东,她往东。三千人出了宫门,她也出了宫门。三千人上了各自的马车往各自老家去了,她拽住一个赶车的老汉问:“往云县的车在哪里?”
老汉指了个方向。她把锅铲往包袱里一塞,跳上了那辆往南去的马车。
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已是傍晚了。怜泠然立在空荡荡的宫门口,面前是空了一整日的宫道。他已经在此处立了一整个下午了,望着三千辆马车走远,望着宫门合上又打开又合上,直到确定她不会自个儿走回来。
张奚从后面快步赶上来,面上神色复杂:“王上……王后娘娘她……跟着马车跑出宫了。往云县去了,她外祖母家。”
怜泠然端着茶杯——他已经端了一整日了,茶早就凉了——嘴角弯着。他低头抿了一口冷茶,慢悠悠地开口:“把她给寡人追回来。”
侍卫面面相觑:“……王上,人已然跑没了影,追不上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那便去云县。她外祖母家。”
侍卫领命退下了。张奚还站在旁边。怜泠然望着宫道的尽头,嘴角那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张奚望了他一眼,觉着王上那笑与从前不同了。从前的“寡人笑”是温润的,如今的“他笑”里面多了一些旁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觉着王上大约不是真的动怒。
怜泠然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许。他边走边与张奚说:“云县三日,你把椒房殿的灶台再查验一遍。锅——锅给她留着便成。”
张奚应了声“是”。心想王上这架势,怕是当真要亲自往云县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