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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蹭饭与后宫   从那之 ...

  •   从那之后他来得分外勤了。
      今日来,明日来,后日还来。有时带一筐枣,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两手空空立在门口说“寡人路过”。有时在院中坐一坐便走,有时坐到灶台冒烟才走。
      谢依翡被他来烦了。
      这日傍晚他又来了,推开院门,温润含笑:“寡人散步。”
      谢依翡蹲在灶台前生火,头也没抬,对着灶膛里刚燃起的火苗说了一句:“这死王上日日往冷宫跑作甚?”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子鹊蹲在菜圃边上拔草,抬头望了谢依翡一眼,又低头继续拔,装作没有听见。
      怜泠然立在门口,笑容未变。但嘴角那弧度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走进院子在磨盘旁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饮了一口:“寡人路过。”
      谢依翡往灶膛添了根柴,头也没回:“你昨日也路过。前日也路过。大前日也路过。从榭水居到冷宫这条路你从前走不走?”
      “从前不走。”
      “如今怎的日日走?”
      “寡人喜欢绕路。”
      谢依翡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没什么情绪,像在确认“这人今日带吃的没有”。
      “哦。那你绕罢。锅小,饭只够两个人吃。”
      她说的两个人,是她和子鹊。
      怜泠然端着茶杯坐在磨盘边,望着她的后脑勺,面上含笑。
      心中——她说锅小。她说饭只够两个人吃。算上了子鹊,没算我。我在她眼中还不如一只灶台。她方才看我了。她终于看我了。但看我跟看萝卜差不离。我日日来她便给我一个“哦”。但她问我为何日日来。她留意到了。
      他饮完那杯凉茶,将杯子放回磨盘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寡人明日还来。”
      谢依翡往锅里撒了一把米,头也不抬:“哦。”
      子鹊蹲在菜圃边上,望着王兄推院门出去的背影,又望了望灶台前头也不回的谢姐姐,默默将手里那根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王兄的背影比上回来时挺得直了些。但走得慢了些。
      当晚张奚在殿外又听见里头一声笑。探头——王上批着折子,嘴角弧度深了一点点,朱笔落得又快又稳。张奚缩回头,心想王上今日去冷宫,谢庶人给他倒茶了?做饭了?不对,回来时身上没有油烟味。想不明白。莫深想。
      袖中那对镯子又摸了一遍。
      她没给他做饭。她只与他说了两句话。他回来笑了半宿。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三日,整个后宫都炸了——那个连王上面都没见过的谢庶人,把王上勾得日日往冷宫跑。
      德妃摔了茶盏,淑妃撕了绣了大半年的帕子,贤妃冷笑了一声,李才人攥着团扇不说话。一群妃嫔杀到冷宫门口,裙摆扫过宫道带起一阵香风,钗环叮当,路过的内侍缩着脖子躲到墙根底下。
      德妃一脚踹开门,门轴吱呀一声惨叫,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片枯叶。
      然后她们看见了谢依翡。
      谢依翡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捏着一只刚出锅的炸知了猴。金黄酥脆,油光锃亮,一口咬下去嘎嘣一声。灶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盘,盘里堆着小山似的知了猴,油汪汪的,花椒和盐的香气漫了半个院子。
      她嚼得正香,一手捏一只,腮帮子鼓鼓的。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酥壳。
      众妃愣在门口。
      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德妃手里攥着的帕子落在地上,张着嘴望着那盘虫子,又望了望谢依翡坦然嚼着的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才人捂嘴惊呼,嗓门最大,声音劈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天呐!她在吃虫子!!”
      “王上真不是个人!!”
      “竟把人逼到吃虫子的地步!!”
      “太惨了!!”
      “冷宫连口正经饭都不给么!!”
      “王上心太狠了!!”
      一群人骂怜泠然,越骂越来劲。有人开始掏帕子擦眼角了。
      谢依翡嚼着知了猴茫然抬头,望着门口那群穿红戴绿、钗环叮当、满脸悲悯的妃嫔们,沉默了片刻。
      伸手又捏了一只炸知了猴递过去:“……你们要不要尝尝?挺香的。”
      德妃一脸悲悯地摆手:“不用安慰我们,谢妹妹你太苦了——”
      话未说完,谢依翡已经站起来了,一个箭步跨到门口,将那只炸知了猴塞进了德妃嘴里。
      德妃本能地咬了一下。酥壳在齿间裂开,花椒的麻与盐的咸裹着油脂的香在舌尖上炸开。
      德妃嚼了两下,眼睛直了。
      旁边的人尚未反应过来,德妃的手指已然自个儿伸向盘子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全员沦陷。
      一群妃嫔蹲在冷宫院子里分知了猴,德妃与淑妃为了最后一只险些打起来。贤妃蹲在磨盘边上满嘴是油,李才人手里攥着三只还不肯撒手。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响成一片。方才骂怜泠然的气势早已变成了争食的架势。谢依翡蹲在灶台边上望着她们,又炸了一锅新的,倒进盘子里,瞬间被抢光了。
      当晚怜泠然来蹭饭时,冷宫院子里只剩空盘子和满地油渍。子鹊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躺着三只金黄油亮的知了猴,双手护着碗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看见怜泠然进来,子鹊抬头说:“我给王兄留住了三个!”
      谢依翡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新炸的半筐:“还有半筐,明日做给你俩吃。”
      怜泠然在磨盘旁边坐下,夹了一只知了猴嚼了嚼。咀嚼的速度比平日慢了半拍,嘴角还是那抹弧度:“……她们今日是不是骂寡人了?”
      “嗯。”
      “骂什么了?”
      “你不是人。”
      怜泠然沉默片刻,将剩下两只都吃了。面上弧度纹丝未动,但咀嚼的力度明显重了几分。
      “……罢了。”
      心中——她们全蹲在我的冷宫里吃我的心上人炸的知了猴,然后还骂我不是人??那是我的知了猴!!我只分到三只!!!三只!!!她给子鹊留了半筐!!!半筐!!!但她抬头了。她方才看了我一眼。虽然是在说“你不是人”的时候。我记住了。
      妃子们从此来得更勤了。冷宫院子日日热闹,磨盘边上坐满了人,谢依翡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来的人多了,带来的消息也多了。
      有一日德妃剥着蒜随口说了一句:“我爹昨儿来信了,说太后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像要对什么人下手。”
      淑妃接话:“我娘家也递了话进来,说陈家近来在查谢家的底。”
      谢依翡的铲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翻。
      她没有接话,但心中琢磨了一下——陈家查谢家,这事与太后有关。她爹在淮南做个小官,管粮仓登记的,能碍着陈家什么事?
      她没有想明白,也没有追问。妃子们接着聊旁的去了。
      那日傍晚谢依翡蹲在灶台前刷锅,心里还在想陈家的事。她琢磨着试试回档,看看能不能“看到”些什么。她之前没有试过把进度条往后推太久,最多便是拉回当日清晨。这遭她试着往后多推了半个时辰。
      界面数字跳到二十五。
      她回到了午前。妃子们还没来。她蹲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德妃来了,坐下剥蒜,开口说的还是那句话——“我爹昨儿来信,说太后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谢依翡这回认真听了,但内容没有变。她爹只说太后有动作,没说具体是什么。
      她又试了一次。进度条再往后推。
      界面数字跳到二十六。
      她还蹲在院子里,德妃又来了,又开始剥蒜,还是那句话。谢依翡盯着她看了半天,德妃嘴里的内容仍是那些。
      她放弃了。看来回档只能让她回到“已然发生的事”,不能让她看到“尚未发生的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灶台继续刷锅。
      她不晓得就在她反复拉进度条那段时间里,乾元殿中的怜泠然正在看一份密报。密报是暗卫递回来的——陈家旁支在淮南郡置产三十七处,资金来源不明。底下附了一行小字:谢平的粮仓登记曾与陈家管事对过账。
      怜泠然看着那行字,心中有个模糊的感觉——这事他好像早就晓得。他放下密报,提笔批了两个字:再查。
      他不晓得自己为何批“再查”。他脑中有一个模糊的“记忆”,仿佛之前已然查过一次了,但没有查完。他顺着那个感觉做了。
      谢依翡在冷宫刷完了锅,把碗筷收拾好,蹲回菜圃边拔草。界面数字停在二十六。
      她心说还差四次便够三十了。
      又过了两日。李才人来了。
      她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冷宫院子里的妃嫔们刚刚散去。李才人蹲在门槛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谢依翡从灶房探出头望了她一眼,她脸上有泪痕。
      “怎么了?”
      李才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爹被参了。说他在任上贪墨。明日便要抄家……”
      谢依翡沉默了一下。她放下锅铲,盛了一碗粥端到门口,蹲在李才人旁边:“先喝。”
      李才人接过粥,没有喝,攥着碗沿:“我爹不是那种人。贪墨的数额对不上,我晓得。但我找不到证据。”
      谢依翡没有说话。她蹲在李才人旁边,望着院子里的暮色。
      她心里在盘算——回档二十六次。她试过回档救德妃她爹,结果还好。但李才人她爹这事不一样,德妃她爹是被判流放,还能翻,李才人她爹明早便要抄家,时日太紧了。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你把你爹的情形与我说一遍。”她道。
      李才人抬起头望着她,红着眼眶,将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贪墨的数额、牵扯的官员、谁递的折子、谁在背后捅的刀。
      谢依翡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她回屋躺下,阖目,心中默念:回档。
      她要回到今日清晨。回到李才人尚未接到消息的时候。
      界面数字跳到二十七。
      她睁开眼,天亮了。她坐在冷宫硬板床上,外头天光大亮。她走到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李才人没有来。她等了一整个上午,李才人没有来。她等到傍晚,李才人仍然没有来。
      到了日头落山,李才人来了。脸上没有泪痕。她蹲在门槛上,神色平静:“谢姐姐,我爹今早主动去投案了。”
      谢依翡怔住。
      “他将贪墨的款项全数退回,还供出了上家。”李才人说话时声音轻轻的,“王上从轻发落,免了死罪,流放两年。”
      谢依翡没有说话。
      她想不通。她只是拉回了进度条,回到了今日清晨。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甚至没有见到李才人。但事情已然变了。
      她不晓得的是,就在她拉回进度条的那一刻,乾元殿中的怜泠然正在批李家那本折子。他翻开折子看到“李家贪墨,证据确凿,拟抄家”那几个字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画面,更像一个感觉。这个折子他看过了。结果是错的。
      他提笔在折子上改了一行:“劝其自首,从轻发落。”
      他放下笔的时候自己也怔了一瞬。他不晓得为何要改。但笔已然落了下去,墨迹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折子合上,递了出去。
      两份回档叠在了一起。谢依翡拉了一次进度条。怜泠然凭着“感觉”改了一句话。李才人她爹躲过了灭门。
      李才人在冷宫门口坐了许久,粥喝完了,将碗还回来,红着眼眶说:“谢姐姐,你那日给我的粥,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谢依翡接过碗,说:“那你明日还来喝。”
      李才人走了之后,谢依翡蹲回灶台前,望着那口锅。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她能回档。但她回档之后,事情有时会变,有时不会变。她控制不了。
      她站起来,将灶台擦了一遍。
      系统界面右上角多了一行新字:“当前存档:无。”
      她离存档还有三次回档。
      她心说快了。
      那夜张奚在乾元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笑。不是平日那种压着的轻笑,是真真切切笑出了声。张奚探头望了一眼——怜泠然坐在案前头,手中捧着一本折子,嘴角那弧度比平日深了不知多少。张奚看不清那折子上写的什么,但看王上的神情,像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张奚缩回头,心想:王上近来笑得愈发多了。
      他低头摸了一下袖中的镯子。温润光滑,还在。
      莫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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