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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夜樱 夜樱比白日 ...

  •   夜樱比白日里的樱花更像一场梦。
      白天的樱花是明亮的,热闹的,像春天毫不遮掩地扑到人间。可到了夜里,灯光从树下柔柔地照上去,花瓣便像被月色洗过,淡粉色里浮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白。
      千鸟之渊的水面安静地铺在夜色里。
      两岸樱花盛放,枝条低低地垂向河面,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水上,随着微小的波纹一点点漂远。远处有人低声笑,有情侣靠在栏杆边拍照,也有人撑着透明伞,在满树灯影下慢慢走过。
      我今天穿了一条浅雾蓝色的连衣裙。
      颜色很淡,不是抢眼的蓝,更像雨停以后云层边缘透出来的一点天光。裙摆过膝,走动时会轻轻晃开,外面披着一件薄白色羊绒开衫。妈妈以前总说我不适合太浓烈的颜色,因为我的五官不是那种一眼夺目的明艳,反而要在安静的光线里,才会显出一点柔软的轮廓。
      出门前我没有刻意打扮太久,只把长发松松绾了一半,留了几缕在耳侧。珍珠耳坠很小,藏在发间,只有偶尔转头时才会映出一点微光。
      仁王看见我的时候,盯了我好几秒。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确认裙摆:“很奇怪吗?”
      “嗯。”
      他答得太快,我抬头瞪他。
      仁王却弯起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奇怪到我在想,今天是不是不该带你来这种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会很麻烦。”
      “哪里麻烦?”
      他伸手替我把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指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会有很多人看你。”
      我怔了一下。
      仁王的语气还是散漫的,像随口开玩笑,可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没有立刻移开。灯光从樱花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银白色的发梢上浮起一层浅淡的光。
      我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那你可以不带我来。”
      “puri,想得美。”
      他说着,伸手牵住我。
      夜樱会的人很多。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路边有卖热甘酒和樱花团子的摊位。仁王嫌甜,却还是买了一份樱饼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盐渍樱叶的味道混着糯米的甜,奇妙得让我皱了下眉。
      仁王看见了,立刻笑起来。
      “被骗了?”
      “没有。”我嘴硬,“只是味道很特别。”
      “特别到想把剩下的都塞给我?”
      “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上写着。”
      他说完,真的低头咬走了我手里剩下的半个樱饼。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反应过来时,耳根已经热了起来。
      “仁王!”
      “浪费食物不好。”
      “你可以让我自己吃完。”
      “你刚才明明一副快要英勇就义的表情。”
      “哪有那么夸张。”
      他低低笑了一声,牵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点。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普通到有些幸福的夜晚。
      后来很多次想起来,我都会觉得,春天其实很狡猾。
      它总是在最漂亮的时候,把人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照得无处可逃。
      我们走到人稍微少一点的观景台时,风忽然大了些。
      樱花枝在头顶轻轻晃动,几片花瓣落下来,其中一片擦过我的肩膀,停在开衫的领口处。
      我低头正想把它拂掉,有人先一步开口。
      “藤原小姐。”
      声音很温和。
      不是那种轻浮的搭讪,也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制造暧昧,只是清澈、稳定,像在正式场合里叫住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
      我回过头。
      站在几步之外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长风衣,内里是熨帖的白衬衫和黑色羊绒围巾。身形高而清瘦,肩背挺直,气质干净得近乎冷淡,可他看向人的时候,眼神又很温和。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锋利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人。
      可越看,越能看出一种被很好教养浸润出来的从容。
      他的头发是很深的黑色,额前有几缕被夜风吹乱,手腕上戴着一只很低调的机械表。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却因为过于合身的剪裁和自然的姿态,让人一眼就知道,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价格不菲,也都不是为了炫耀而存在。
      “西园寺先生?”
      我有些意外。
      仁王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很轻地顿了一下。
      男人朝我微微欠身。
      “好久不见。”
      西园寺遥臣。
      我和他其实算不上特别熟。几年前我在伦敦参加过一场青年音乐家的室内沙龙,他是主办文化财团的青年理事之一。听说他从小在京都长大,大学去了英国,后来又在巴黎读艺术管理。家里做文化基金和古建筑修复,他自己却没有完全留在家族事业里,而是负责一个支持年轻演奏家的海外交流项目。
      那种人很难让人讨厌。
      他从不把自己的资源说成恩惠,也不会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评价别人的梦想。每次交谈,他都能准确记得对方说过的话,甚至连我曾经提过“不喜欢别人把长笛音色形容成单纯的清亮”这种小事,他都记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看着我,笑意很浅,“我原本以为今晚这里只会遇到游客。”
      “我也是临时来的。”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仁王牵着。
      于是我轻轻动了动手指,想向西园寺介绍。
      仁王却先一步开口。
      “仁王雅治。”
      他笑了笑。
      “她男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和平时一样,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轻巧。
      可我太熟悉他了。
      他越是这样轻巧,就越说明他已经开始在意。
      西园寺的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停留得很短,短到称不上失礼。
      随后他抬眼,温和地点头。
      “幸会。”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也没有多余的敌意。
      他体面得无可挑剔。
      “藤原小姐今天很美。”
      这句话来得很自然。
      自然到不像调情,更像一种认真而克制的审美判断。
      我愣了一下。
      西园寺看着我,语气依旧平稳:“抱歉,也许有些唐突。只是刚才你站在樱花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巴黎春季音乐厅里那盏旧水晶灯。不是因为华丽,而是因为光落下来的方式很像。”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夸奖如果太直白,会让人警惕。
      可他偏偏不是。
      他夸人的方式很安静,甚至带着一点文化人的疏离感。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只会让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被认真地看见了。
      仁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西园寺先生很会说话啊。”
      “只是实话。”西园寺看向他,“仁王先生不会介意吧?”
      这句话问得很礼貌。
      可也正因为太礼貌,空气里才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张力。
      仁王弯着眼睛:“当然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结衣被人夸,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仁王也正低头看我。
      他脸上仍然挂着笑,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没有多少笑意。
      我心里忽然一紧。
      “西园寺先生也是来赏樱的吗?”我试图换个话题。
      “算是。”他说,“今晚原本有一场文化厅的晚宴,结束后顺路过来走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他的“顺路”,往往和普通人的生活不是一个维度。
      “对了。”西园寺从风衣内侧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递给我,“我原本想过几天再联系你。既然今晚遇见了,就先当面告诉你。”
      我接过来。
      卡片上是一个欧洲青年音乐家交流项目的邀请说明。
      我看见上面的文字,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
      “维也纳、巴黎和东京三地联合的短期项目。名额不多,但我看过你的履历和近几次演出录像。”西园寺说,“我认为你很适合。”
      仁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安静得不像他。
      西园寺继续道:“这不是客套。你的音色有一种很少见的叙事感,不是单纯漂亮,而是会让人想听你把一句乐句说完。这样的演奏者,如果只停留在安全的地方,会很可惜。”
      我的指尖慢慢收紧。
      夜风从河面吹来,樱花落在卡片边缘,又被风卷走。
      我知道他说得很认真。
      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谢谢你。”我轻声说,“我会认真考虑。”
      “我希望你会。”
      西园寺看着我。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不是冒犯,也不是逼迫。
      而是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极其清醒的直接。
      “藤原小姐。”他低声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我愣住。
      仁王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有用力,也没有阻止我,只是轻轻松开了我的手。
      掌心忽然空下来。
      我下意识看向他。
      仁王笑了一下。
      “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安。
      “仁王……”
      “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
      不是玩笑。
      不是“puri”,也不是那种故意装作无所谓的调侃。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西园寺带我走到几步之外的樱花树下。
      这里离人群稍远,灯光被花枝遮住,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淡淡的雪。
      他没有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让人舒适的距离。
      “抱歉。”他先开口,“我知道这样不够合适。”
      我抬头看他。
      西园寺的神情很平静,但也很认真。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
      这句话让我一时没有接上。
      他却没有回避。
      “所以我不会说任何让你为难的话,也不会要求你现在给我回应。”他看着我,“但我想,如果今晚错过了,我大概会后悔。”
      风吹动樱花枝,花影在他脸上轻轻晃。
      这样的人连告白都太体面。
      体面到你甚至没办法用“打扰”两个字去拒绝他。
      “我欣赏你的音乐,也欣赏你这个人。”西园寺说,“第一次听你演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在证明自己有多好,而像是在和某个遥远的地方对话。”
      我怔住。
      “后来几次见你,我更确认这一点。你看起来很温和,甚至有时候会退让,可你的音乐里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那不是谁教出来的,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很喜欢。”
      我的呼吸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心动。
      而是因为他太会看人。
      他没有说“你很漂亮”就停在那里,也没有用资源和身份压人。他看见了我的音乐,看见了我的逃避,也看见了我努力藏起来的那点固执。
      这样的告白很难不让人动容。
      西园寺遥臣确实是非常优质的人。
      他年轻,出身好,事业清晰,温柔克制,有足够的审美和耐心,也有能力把一个人的未来说得辽阔又明亮。
      他说喜欢你,不像一时兴起。
      像是已经认真考虑过,要把你放进他的世界里。
      “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更远的地方,”他继续说,“我可以陪你。”
      我的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这句话太漂亮。
      也太危险。
      因为它刚好落在我人生里最柔软、也最摇晃的位置上。
      更远的地方。
      音乐,欧洲,舞台,不用解释的理解,可以被托举的未来。
      西园寺没有急着往下说。
      他给了我足够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藤原小姐,我并不想介入你和仁王先生之间。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心意伪装成普通的欣赏。”
      我垂下眼,看着脚边落满的樱花。
      花瓣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很轻的雪。
      “西园寺先生。”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仍然温和。
      我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
      而是为这样一份过于漂亮、却注定要被拒绝的心意。
      “你很好。”我说,“真的很好。”
      西园寺安静地看着我。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不能接受。”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继续道:“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没有被你说的话打动。”
      我顿了顿。
      “正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所以我更不能用暧昧的态度回应你。”
      西园寺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握紧手里的卡片。
      “我确实想去更远的地方。也许以后还会离开日本,去欧洲,去很多我现在还不确定的地方。”
      我的声音很轻,却比想象中稳定。
      “可是我想去那些地方,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陪我走得更远的人。”
      我抬眼看他。
      “我已经有想回去见的人了。”
      西园寺沉默了很久。
      樱花从我们之间落下。
      一片,两片。
      他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失落后的强撑,也不是被拒绝后的难堪。
      只是很浅,很克制的一点笑意。
      “我明白了。”
      他说。
      “仁王先生很幸运。”
      我摇摇头。
      “不是他幸运。”
      我低声说:“是我选择了他。”
      西园寺看着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遗憾。
      “藤原小姐,你拒绝人的方式也很残忍。”
      我一怔。
      他却笑了笑:“因为太清楚了。连让人误会的余地都没有。”
      “抱歉。”
      “不。”他微微欠身,“这很好。”
      他说完,又恢复了最初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项目的事,和今晚这段话无关。你可以只把它当作工作邀请来考虑。如果你愿意参加,我仍然会以负责人的身份,为你提供所有必要帮助。”
      这就是西园寺遥臣最厉害的地方。
      他连失恋都没有失态。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让仁王不安。
      因为他不是一时冲动的追求者。
      他是真的有能力、也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未来。
      “谢谢。”我认真地说,“我会考虑项目的事。”
      “好。”
      西园寺看向不远处。
      仁王仍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靠在栏杆边,安静地看着河面。夜樱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银白色的头发照得有些冷。
      西园寺收回目光。
      “那么,祝你今晚愉快。”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朝仁王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落花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紧张。
      明明我拒绝了。
      明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看见仁王安静站在那里的背影时,我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仁王。”
      他回过头。
      脸上没有笑。
      这是很少见的事。
      仁王雅治总是笑着的,哪怕生气,哪怕吃醋,哪怕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他也习惯把那些情绪藏进玩笑里。可此刻,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静。
      静得让我有些害怕。
      “说完了?”
      “嗯。”
      “他告白了?”
      我指尖一紧。
      他果然听见了。
      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听见了足够多的部分。
      “嗯。”
      仁王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急忙解释:“我拒绝了。”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
      “我听见了。”
      我怔住。
      他听见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说“拒绝得不错”或者“我们结衣真受欢迎”。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夜色压住了所有玩笑。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生气了吗?”
      仁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答得太快,反而不像真的。
      我轻声叫他:“雅治。”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终于把他从某种沉默里拉回来。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仁王垂下眼。
      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船头挂着灯,水波被推开,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说“我只是嫉妒得快要死了,puri”,或者“早知道今天就不该让你穿这么漂亮”。他会把真话说得像玩笑,让我笑一下,也让自己安全一点。
      可今晚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夜樱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结衣,他真的很好。”
      我心口忽然一酸。
      “嗯。”
      “长得好,家世好,懂音乐,能给你机会,也知道你想去哪里。”
      仁王抬眼看我。
      那双平时总是狡黠又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伪装。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话。”
      我张了张口,却没能马上说出话来。
      仁王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淡。
      “这才麻烦。”
      “仁王……”
      “如果他只是普通搭讪,我可以笑他不自量力。”他说,“如果他说话轻浮,我也可以把你带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他没有。”
      樱花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开。
      “他很尊重你,也真的看见了你。”
      我忽然明白了。
      仁王不是因为有人喜欢我而不安。
      而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够好。
      好到连他都没有办法用玩笑把对方贬低成无关紧要的人。
      “我刚才站在这里想了很久。”仁王说,“如果你选择他,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的声音忍不住急了起来。
      仁王看着我。
      “因为他能把你的未来说得很漂亮。”
      他说这句话时,终于有一点情绪从眼底浮上来。
      不是嫉妒。
      是害怕。
      “而我刚才站在那里,连一句别走都说不出口。”
      我心口狠狠一疼。
      周围还是那么热闹。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惊叹夜樱好美。
      可我只看得见仁王。
      他站在盛大的春夜里,漂亮得像一场不会留下痕迹的幻影。银白色的发被风吹乱,樱花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他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轻轻巧巧地把一切带过去。
      他第一次没有开玩笑。
      也第一次把不安摊开在我面前。
      “我不是想拦你。”他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去。”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但是结衣,我有时候真的很怕。”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
      “怕什么?”
      仁王低声说:
      “怕你有一天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风吹过来。
      樱花像雪一样落下。
      我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仁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橘子香,还有夜风和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可是我已经选了你。”
      他没有动。
      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西园寺先生很好。真的很好。他说的话也很打动人。可是雅治,我不是在比较之后才选你。”
      仁王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抬起头看他。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赢过了谁。”
      他的眼神轻轻一颤。
      “也不是因为你能给我最好的未来。”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是因为我想把未来告诉你。”
      仁王看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我想去欧洲的话,会告诉你。害怕的话,也会告诉你。想回来见你的时候,也会告诉你。”
      “这次不会让你从别人那里知道。”
      “也不会突然消失。”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仁王终于抬手抱住了我。
      他的力道一开始很轻,像还在克制。
      可下一秒,他忽然收紧手臂,把我整个抱进怀里。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结衣。”
      “嗯。”
      “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我眼泪还没完全收回去,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低声说:“漂亮到我刚才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人舍得让你难过。”
      我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包括你自己。”
      我顿住。
      仁王的声音落在耳边,比夜风还轻。
      “以后不要为了不让别人失望,就把自己放到很为难的位置里。”
      我慢慢闭了闭眼。
      “嗯。”
      “也不要因为怕我难过,就放弃你想去的地方。”
      “嗯。”
      “但是……”
      他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仁王低头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很浅的笑意。
      可这一次,那笑不是伪装。
      更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他面前以后,终于敢重新呼吸。
      “但是你要第一个告诉我。”
      我点头。
      “好。”
      “电话也好,消息也好,明信片也行。”
      “嗯。”
      “如果太久不联系,我会去抓你。”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才像你。”
      仁王看着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刚才不像吗?”
      “不像。”
      “哪里不像?”
      “太认真了。”
      他安静了一瞬。
      随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周围的夜樱还在落。
      花瓣擦过我们的发梢,落在肩上,落在脚边,也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仁王低声说:
      “因为我刚才是真的很害怕。”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花瓣。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玩笑。
      “现在也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坦诚。
      “但是你抱住我了。”
      我怔了一下。
      仁王慢慢握住我的手,把那片樱花从我指尖取走。
      “所以我可以再相信一次。”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欢呼声。
      有人说,风变大了。
      下一秒,满树樱花被夜风吹落,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仁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替我挡住从河面吹来的风。我靠在他身前,看见水面上漂满花瓣,灯光碎在其中,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愿望。
      我忽然想起西园寺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更远的地方,我可以陪你。
      那确实是一句很美的话。
      可我抬起头,看见仁王低垂的眼睛,忽然觉得,我要的并不是一个永远不会让我迷路的人。
      我要的是,当我真的迷路时,仍然愿意站在原地等我、也愿意被我找到的人。
      “雅治。”
      “嗯?”
      “我刚才拒绝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我说,我已经有想回去见的人了。”
      仁王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是你。”
      风声很轻。
      他的手却一下子收紧。
      花瓣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我的睫毛上。
      春夜很短。
      樱花也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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