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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平安夜 最后一场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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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深夜。
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
我站在舞台中央,随着乐团一次次鞠躬谢幕。头顶的灯光明亮得让人看不清远处的面孔,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人影。
最后一个音早已消散。
可握着长笛的手指仍残留着轻微的震动。
三个月的巡演终于结束了。
回到后台后,鲜花、祝贺与拥抱接连不断。
指挥在人群散去后叫住了我。
“明年春天,乐团还有一轮欧洲巡演。”
他将一份尚未完全确定的演出计划递给我。
“如果你愿意,我们希望继续与你合作。”
我低头看了一眼。
巴黎、布拉格、米兰。
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新的舞台。
“我会认真考虑。”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
指挥笑了笑。
“不过我以为你至少会留下来过完圣诞节。”
我合上演出计划。
“不了。”
“已经订好回东京的机票了?”
“嗯。”
“这么着急?”
我安静了一下。
“有人在等我。”
指挥看了我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劝。
“那么,祝你一路顺利。”
“谢谢。”
回到化妆间,我卸下耳饰,将长笛重新收好。
手机上有许多未读消息。
小杏问我最后一场演出是否顺利,柳生提醒我东京降温,丸井在群里发了一张平安夜限定蛋糕的照片。
仁王的聊天框却很安静。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
——结束以后告诉我。
我低头输入:
——结束了。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顺利吗?
——嗯。
——累不累?
我想了想,没有再回答“还好”。
——很累。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停了几秒。
——那就回来。
胸口忽然柔软下来。
我将电子机票发给他。
——二十四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落地。
——收到。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句:
——我去接你。
我靠在化妆台前,慢慢弯起唇角。
——好。
这一次,没有隐瞒,也没有迟疑。
我告诉了他航班、转机时间,甚至连托运行李可能延误都提前说了一遍。
仁王最后只回复:
——知道了。
——等你回来。
飞机降落东京时,舷窗外的天空很亮。
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在欧洲生活了太多年,我早已习惯在圣诞节听见教堂钟声,习惯街边商店挂满金色与红色的装饰。
可当广播里再次响起熟悉的日语时,心脏仍然轻轻跳了一下。
手机恢复信号后,仁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落地了吗?
——还在滑行?
——藤原小姐不会又忘记报平安了吧?
我忍不住笑起来。
——刚落地。
——行李还没拿。
他很快回复:
——不急。
——我在外面。
从入境大厅出来时,周围全是等待接机的人。
有人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有人抱着鲜花,也有人在看见家人的瞬间兴奋地挥手。
我推着行李车,目光越过人群。
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看见了仁王。
他站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
黑色长外套,深色口罩,银白色的头发有几缕发丝落在额前。
手里没有花。
只拿着一杯热饮。
我停了一瞬。
仁王也看见了我。
隔着来往的人群,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像是即使航班信息、落地消息全部清楚地摆在眼前,依旧要亲眼确认我真的出现,才能允许自己相信。
我推着行李向他走去。
越过最后一段距离时,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手腕上。
那条黑色护腕被我戴在那里。
对我来说稍微有些宽,随着动作轻轻滑向腕骨。
仁王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说不用戴吗?”
“本来没准备戴。”
“后来呢?”
“后来觉得戴着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我停在他面前。
“方便提醒自己,有人在东京等我。”
他没有说话。
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看着他手中的纸杯。
“给我的?”
“嗯。”
“是什么?”
“热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喝这个?”
“猜的。”
“欺诈师连这种事也能猜?”
“不能。”
仁王将纸杯递给我。
“只是觉得你刚下飞机,不会想喝咖啡。”
我接过来。
温度透过纸杯落进掌心。
“回来了?”
他忽然问。
语气很轻。
我抬起头。
仁王依旧看着我。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问题,他却等得格外认真。
“嗯。”
我伸手抱住他。
行李车停在我们中间,距离并不算近,姿势甚至有些别扭。
仁王却在短暂的怔愣后,越过行李箱将我抱紧。
周围不断有人经过。
我将脸贴在他的肩上,闻见熟悉的橘子香。
“我回来了。”
仁王的手臂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回答:
“欢迎回来。”
离开机场后,仁王接过了我的行李。
我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三个月并不算长。
东京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同样的高架桥、同样拥挤的车流,街边已经亮起了圣诞装饰。
仁王没有开往我的公寓。
车子经过第二个路口时,我终于察觉到路线不对。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知道。”
“那去哪里?”
“我家。”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
仁王目视前方,语气很平静。
“平安夜。”
“所以呢?”
“难道要让刚结束巡演的女朋友回家吃轻食和水果?”
“我冰箱里不一定只有那些。”
“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多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
“矿泉水。”
仁王轻轻笑了一声。
“那更不能送你回去。”
他的家比我想象中安静。
不是酒店,也不是为了短暂居住而准备的公寓。
玄关旁整齐地摆着几双鞋,客厅里没有太多装饰,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几座奖杯,却没有全部陈列出来。
仁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
浅色,尺寸正好。
我低头看着。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你怎么知道尺码?”
“以前知道。”
“过去这么多年,尺码也可能会变。”
“所以买大了一点。”
我穿上拖鞋。
刚好合适。
“没有大。”
“看来记得还算准确。”
仁王将我的行李放到墙边。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食材。
不是复杂的料理,只是一锅正在小火加热的关东煮。
白萝卜、鸡蛋和鱼饼浸在汤里,厨房里弥漫着温暖的香气。
“你做的?”
我有些怀疑。
“买的半成品。”
“果然。”
“至少是我亲手放进锅里的。”
“真辛苦。”
“女朋友刚回来就嘲笑我?”
仁王替我拉开椅子。
“吃不吃?”
“吃。”
三个月里,我出席过许多宴会。
水晶灯、精致餐具、摆盘完美的料理。
可直到喝下第一口热汤时,我才真正感到自己已经回到东京。
吃完东西,我想帮忙收拾。
仁王却将碗从我手里拿走。
“刚下飞机的人去休息。”
“我没有那么累。”
“在欧洲的时候是谁说很累?”
“那是昨天。”
“今天就恢复了?”
“差不多。”
仁王看了我一眼。
“那看来今晚还能陪我很久。”
“我只是来吃饭。”
“嗯。”
他慢悠悠地点头。
“饭已经吃完了。”
我动作一顿。
“所以呢?”
仁王没有回答,只是朝我走近了一步。
“所以现在可以讨论下一件事。”
“什么事?”
“女朋友今晚准备几点走。”
我抬头看他。
“你很希望我走?”
“当然不是。”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只是想知道,我还能留你多久。”
脸颊微微发热。
我故意看向别处。
“我渴了。”
“桌上有水。”
“你不帮我拿?”
“可以。”
仁王却没有动。
“不过有交换条件。”
“喝个水也有条件?”
“嗯。”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我的。
“喝完以后,不许立刻回去。”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要看你表现。”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终于退开,转身替倒好热水。
“刚回来就学会为难男朋友了。”
我跟在他身后。
“不是还在考察期吗?”
“看来今晚得好好表现了。”
我瞪了他一眼,起身走向客厅。
茶几下方有一只矮柜。
我正准备找杯垫,仁王却先走过来,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目光便落在抽屉深处。
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收纳袋。
浅蓝色的发绳安静地躺在其中。
丝绸边缘已经有些磨旧,却被收拾得很平整。
旁边还有一只小盒子。
盒盖没有完全合上。
我伸手打开。
细细的银蓝色丝线映入眼中。
光泽已经不如最初鲜亮,有几处甚至留下了反复使用后的磨损。
我怔怔地看着它们。
“你都留着?”
“嗯。”
“第一条已经这么旧了。”
“用得比较久。”
“第二条也是。”
我拿起那枚银蓝色发绳。
“都快不能用了。”
“还能用。”
“你是不是对‘能用’有什么误解?”
仁王靠在柜边,看着我。
“你说过,东西要用起来才有价值。”
“所以?”
“用过了。”
他伸手碰了碰透明收纳袋。
“第一条陪我留在日本。”
随后,指尖落在我掌心的银蓝色发绳上。
“第二条陪我去了德国。”
他的语气很轻。
“已经很有价值了。”
我低头看着两条发绳。
第一条,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时送出的。
那时我只是觉得他的发绳太旧,随手将新的系到他发尾。
第二条,是他离开日本以前,我坐在桌前拆了又缝、缝了又拆,亲手做出来的。
我没有想到,它们会这样安静地被保留到现在。
“你怎么连收纳袋都还留着?”
“因为有人说过,自己保管不好的人,不值得第二个。”
我想起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可我后来还是送了第二个。”
“所以更要好好保管。”
我将银蓝色发绳放回盒子。
“现在不用了吗?”
“很少。”
“舍不得?”
“不是。”
仁王看着我。
“以前戴着,是因为你不在。”
我抬起眼。
“现在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拇指轻轻擦过那条黑色护腕。
“现在人已经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仁王忽然牵住我的手。
“过来。”
“去哪儿?”
他没有解释,只将我带回玄关,停在入户门旁的电子锁前。
仁王点亮操作面板,输入管理员密码,又低头摆弄了片刻。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请录入新用户指纹。
我怔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给你开门的权限。”
“为什么?”
“不是催你搬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仍然漫不经心。
“也不是让你每天过来。”
“那是什么意思?”
仁王握着我的手,将拇指轻轻按在感应区。
冰凉的玻璃贴上指腹。
提示音响了一声。
录入成功。
我看着屏幕上新增的权限,许久没有说话。
仁王又从玄关柜里拿出一张黑色门禁卡,放进我的掌心。
“这个是楼下门禁。”
“连这个也给我?”
“嗯。”
“需要提前告诉你吗?”
“最好告诉。”
“如果忘了呢?”
“也没关系。”
他慢慢合拢我的手指,让我握住那张卡。
“至少不用站在楼下等我。”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刚刚录入指纹的拇指。
“连回家的权限都给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还不够欢迎?”
我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门禁卡。
那只是一张很轻的卡片。
可我的指纹已经留在了这扇门上。
从今以后,只要将手指放上去,它就会为我打开。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灯光连成一片,圣诞装饰映在玻璃上,像细碎的星星。
回到房间,仁王从身后抱住我。
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上。
“真的回来了?”
我转过身。
他的手臂仍环在我的腰间。
“仁王雅治。”
“嗯?”
“我回来了。”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