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33、……那办吗？ 从早餐店出

　　从早餐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街上陆陆续续开始有行人出行，星榆的节奏永远都急急忙忙的。

　　刘昕然站在早餐店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面前两个耷拉着脑袋的男孩。“走吧，先去我酒店开个房间，你俩都睡一觉，缓过来了再说。”

　　张小豆抬起头，“阿姨，不用了，我没事了。回寝室就行。”

　　开酒店又是一笔费用，张小豆就算被吓得再狠，也把昨晚的账全都记了下来了，看病的费用、药费、甚至连早餐钱他都记下来了。

　　只有律师费，张小豆写在了账本上，打了一个问号。

　　章永安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昕然一眼，本来想劝劝张小豆今晚还是别再折腾了，但张小豆已经开口了：“寝室不远，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您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刘昕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张小豆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干裂，眼眶红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刚才那种完全空白的了。刘昕然想了想，熟悉的环境也许能让他没那么恐慌，就没再坚持。“行。那你们回去，有任何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她转向章永安：“你照顾好他。”

　　“知道了妈。”章永安点头，“你也早点回去睡。”

　　刘昕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永安，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又稳又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拐角。章永安和张小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章永安伸手拎起两个人的包，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张小豆的后背上。

　　“走吧，回去。”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张小豆站在屋子中间，有点茫然，像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章永安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外套，挂好。“去洗个澡，热水洗，舒服点。”

　　张小豆点了点头，从衣柜里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章永安靠在书桌边上，听着那水声，又想起来那次从会所出来的那一天，张小豆也是在浴室里，用水声掩盖着什么声音。

　　这张小豆，确实倒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两个人的东西。把张小豆的书包放好，把章永安自己的背包拉开，里面塞着几件厚衣服和他准备好的、给张小豆父母的年货。他把那些东西重新归置了一下，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等着水声停下来。

　　张小豆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热水让他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嘴唇还是干。他穿着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章永安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毛巾，把他按在椅子上，站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擦头发，他甚至都没做过这些，但是他实在看不下去张小豆像个迷茫的土拨鼠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张小豆被他按着头，毛巾在他脑袋上来回揉搓，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在晃，任由章永安动作。毛巾停下来之后，章永安用手指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确认不再滴水了，才把毛巾扔到一边。

　　“好了，睡吧。”章永安的声音很低，“什么都不用想。”章永安知道张小豆讨厌吹风机。

　　两个人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上。章永安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毕竟折腾了一整夜，真的很累。就在他意识都已经沉浸睡梦之际，他感觉到自己脚边的遮光帘动了一下。

　　他撑着脑袋睁开眼，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帘子边缘探进来。张小豆跪趴在他床边上，没戴眼镜，头发半干，眼睛看着他。

　　“……你睡了吗？”张小豆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章永安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明白了。张小豆害怕了。他闭眼就会看见那些画面，那些他不想看但控制不住的东西会在黑暗里浮上来。他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章永安没说话，直接掀开了自己的被子。“过来。”

　　张小豆就真的爬过去了。他笨拙地翻过床沿，钻进章永安掀开的被子里。他身上冰凉无比，跟雪地里拿出来的石头块一样。

　　章永安一把把他搂进怀里。他把自己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张小豆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张小豆的身体在他怀里蜷了一下。他没有枕枕头，章永安的胳膊垫在他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顺着脊柱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襁褓里的婴儿。

　　“我在呢。”章永安没问他是不是害怕了，也不想一直提起这件事，医生说了不要让他反复回忆。

　　张小豆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慢慢松弛下来。章永安的呼吸和心跳，比那一夜听着更令人安心，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张小豆的脚很凉，他不敢把脚贴过去，怕冰到章永安，但是空间不大，只要张小豆一动就容易碰到，他刚想再把身体往外挪挪，章永安突然发力把张小豆更紧地箍在怀里，把他乱动的腿夹在自己腿中间，用自己的体温给张小豆焐脚。

　　章永安用下巴蹭了一下他的头顶。“别乱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你要是把我这阵困劲动没了，我就办了你。”

　　张小豆埋在他怀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毛乎乎的脑袋蹭过章永安的下巴，那双还有红血丝的眼睛看着章永安。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那办吗？”

　　这句话在章永安的脑子里直接炸开了。章永安残留的那一点困意被这句话搅得一丝全无。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张小豆。张小豆的脸埋在他的锁骨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片泛红的耳尖。

　　他感觉到张小豆那只还带着些微凉意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探。他的手指触到章永安腹肌上犹豫了半秒，又落下去。然后他触到了更下面的位置，隔着睡裤的布料，那里的温度高得像一个独立于身体其他部分的存在，正沉默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

　　这一下给张小豆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章永安已经有了想法。

　　章永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在喉咙里顿住，他低头看着张小豆。张小豆抬起头，像是刚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章永安，那眼神让章永安羞得满脸通红。“……你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害羞吗？”

　　张小豆看着他的表情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有什么好害羞的。”

　　章永安被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紧：“你主动贴过来，我这也是正常的反应……”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张小豆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张小豆，你不能……你不能拿这个考验干部……”

　　张小豆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躲。他只是侧过头，嘴唇贴着章永安的耳廓，呼出一口又轻又热的气息。

　　“章永安，我冷。”

　　章永安听见那根弦彻底断掉的声音。他一个翻身撑起来，两条手臂撑在张小豆脑袋两侧，像是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牢笼里。他的眼睛里的困意被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代替，他看着张小豆，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移到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移到那一小截露在领口外面的、还在微微起伏的锁骨。

　　“你个呆子。”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是跟谁学的这么勾人的？”

　　“啊？我没……”张小豆眨了眨眼睛，“我这也算勾人吗？我就是……”

　　章永安没有再给他毁气氛的机会。他低下头，封锁了张小豆的嘴唇。

　　章永安的动作很急，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还是热的、活的、是他的。他的手掌撑在张小豆耳侧，指节陷进枕头里，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张小豆没有躲，只是闷哼着想要寻求呼吸。但是章永安显然急切地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床很小，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没有缝隙。章永安的膝盖抵在张小豆腿弯里，一只手探进他睡衣下摆，掌心里的皮肤微凉，还在微微颤。他的手指沿着脊柱的走向从下往上滑，一节一节地数那些凸起的骨节，动作又慢又轻。他感觉到张小豆的身体在他手指下绷紧了，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更深地钻进他怀里。

　　下午两点，两个人站在刘昕然下榻的酒店楼下。章永安拎着两个人的行李，张小豆站在他旁边，走路的姿势有一点不自然，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偶尔会不自觉地用一只手扶一下后腰，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又把手放下来。

　　章永安偏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地说：“待会儿上车你可以靠着我睡。”

　　张小豆没有看他：“嗯。”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刘昕然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深驼色的羊绒大衣，她昨晚来得急，根本没带换洗衣服，应该是新买的。头发重新打理过，妆容完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了一整夜的好睡眠。她手上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在操作手机，看见门口两个人时顺势熄了屏幕，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从章永安的脸上移到张小豆的脸上，又移回来。

　　“你俩没睡好？”她的语气不像是提问，更像陈述。

　　张小豆的耳朵尖开始烧，章永安的反应比他快半拍：“隔壁的玩游戏声音有点大。”

　　刘昕然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到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像在处理其他案子的文件。

　　“那到车上补觉吧。”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章永安，是在酒店打包的甜品，“路上吃。车程不短，正好睡一觉。别忘了定闹钟，坐过站就麻烦了。”

　　章永安买了不少东西。箱子鼓鼓囊囊的，塞着给张辉的酒、给刘华的围巾、几盒本地特产的点心。他把自己的箱子搬上车之后，又折回来帮张小豆提行李。张小豆的行李箱比他小一号，章永安接过去的时候，张小豆本来想说自己能拿，但对上章永安的眼神，又闭嘴了。

　　车站里的人比平时多。离除夕还有几天，回家的高峰已经过去了却还是人满为患，候车大厅广播声在头顶回荡，提醒着某趟列车开始检票。

　　刘昕然在安检口前面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她伸手整了整章永安的衣领，把那块被背包带子压歪的布料顺平，“到了小豆家，别添麻烦，有点眼力见，主动帮忙干点活。”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别当甩手掌柜。”

　　“知道了妈。”章永安乖乖点头，“你放心，我什么都会干。”

　　“你会干什么？”刘昕然抬眼看他，“你会烧炕还是会劈柴？”

　　“我会烧粉条。”

　　刘昕然显然没听懂章永安在说什么，转头看向张小豆。“小豆，永安就麻烦你了。他要是不听话，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张小豆站在章永安旁边，他弯下腰，鞠了一个很郑重的躬。“阿姨，新年快乐。”

　　刘昕然欣慰地笑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一手一个，塞进了张小豆和章永安怀里。

　　张小豆的掌心摸到那个厚度时，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把红包往刘昕然的方向推：“阿姨！这不行！”

　　“拿着。”刘昕然没有接，“过年不给压岁钱，不长个。”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爸说的。”

　　张小豆的脸红了，还想推，章永安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好啦，新年图吉利，不能推。”他的手指覆在张小豆手背上，微微用力压了一下。

　　张小豆的手停在半空中，挣扎了三秒，然后开始自责刚才应该说“阿姨再见”，而不是“新年快乐”。

　　刘昕然伸出手，揉了揉章永安的头。章永安很配合地把脑袋低下来。自从认识张小豆之后，他和刘昕然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原来近了许多。

　　刘昕然收回手，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

　　章永安背上包，张小豆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章永安回头看了一眼，刘昕然还站在原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方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没有走。

　　章永安转回头，对着妈妈挥挥手。

　　刘昕然看见了。她站在原地，直到两个人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安检队伍排得很快。两个人过了安检，往候车区走，张小豆在前面，章永安跟在后面。

　　“章永安。”

　　“嗯？”

　　“我现在就想睡。”

　　章永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十分钟检票，上车睡。”

　　张小豆在章永安旁边坐下，他侧过头，靠在他的肩上，迷迷糊糊地盯高悬的大屏幕，等着快点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