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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不掉的窘迫 军训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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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张小豆找到了第一份兼职。学校后门有一条商业街,岗位最多。
他一家一家问过去,果然距离学校近的岗位跟他想的一样,像奶茶店、打印社、文教店这种干净没什么重活的兼职都招满了,张小豆转身到下一趟街的餐饮。
一家烤肉店时薪最高,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他。大概是被他眼镜腿上缠着的胶带吸引住了视线,眼神柔和了不少。
“我们这里活不少,很多大学生做过几天就坚持不下来了,还有说两句就甩脸子的,要么活干不好,要么没长性。我是真不想用你们大学生。”
“按周结钱……我做不到时间,一分不要。”张小豆不为自己辩解什么能干的久的话,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张小豆的语气很生硬,但是店长反而笑了,好像一直都在等这句话。
“后厨帮忙,洗菜切菜、收拾碗筷,一个小时十二,管一顿饭。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能行吗?”
张小豆点头。
“明天开始。”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灯下,掏出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9月6日,兼职:烤肉店后厨,12/h,4h/d,48/d。
然后他算了算,一个月能赚一千四左右。其实不少了,学费什么的绰绰有余,但是张小豆想自己赚点生活费,要是有富余还能再给张辉寄回去些。
张辉的腰一直没做手术,而且他从来没去体检过。
不够的话,再找一份。他合上本子,往学校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绕开了。
烤肉店的后厨比想象中热。
炭火烘烤着油腻的味道。
张小豆站在水池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盘,水龙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带着油污和食物残渣浮在水面上。
他的工作很简单,洗碗,刷盘子,倒掉客人吃剩的残渣。
有的盘子里剩很多肉,整片的、没动过的,他倒进泔水桶的时候,会顿一下。
切菜的活儿也归他。土豆、洋葱、青椒,切成丝或者块,装在塑料筐里备着。
他从来没用过菜刀,他不会做饭,张辉永远不会让他进厨房,永远都有热乎饭吃。
张小豆切得慢,不均匀,店长进来看了两回,没说什么,只是把他调去洗菜了。
他知道自己笨。
从小就这样。学不会骑自行车,跳不过去水沟,连系鞋带都比别人慢。
张辉教他投篮,教了一上午,他一个也没扔进去,最优秀的战绩是碰到了球框,还闪了胳膊。张辉说没事,咱豆是读书的料。
他是读书的料。
但也只是读书的料。
九点五十,老板进来说:“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他把最后一批碗洗完,擦干手,脱下围裙,从后门走出去。
身上一股油烟味,混着洗洁精和生肉的味道。他自己闻不出来,但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低头闻了闻袖子,那味道让人反胃。
十点二十,他回到宿舍楼。走廊里的人都压着声音说话,几乎都没睡,102室的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推开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四张上下铺,全部住满了。靠窗的那几个床位已经拉上帘子,下铺的几个人坐在床沿,拿着手机,看见他进来,没人说话。
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什么味啊……”是那种不想让你听见、但又故意让你知道他们在说你的语气。
张小豆拿着洗漱用品去淋浴室了。
第二天晚上下班回来,那股味道更重了。
烤肉店的油烟不像别的,它往衣服里钻,往头发里钻,往皮肤的纹路里钻。洗不掉。
张小豆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热水早就停了。他用冷水认真洗着,打了三遍香皂,洗了两遍头发,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倒洗衣粉,用力搓。
搓了很久,闻了闻,还是有味。
他又搓了一遍。
水越放越冰,手指冻得发疼。他蹲在洗漱间的地上看着那件短袖,高考完那年张辉带张小豆去县里地下商场买的,带领子的短袖。
张辉说,“咱豆穿这个精神。”
洗好的衣服最累的环节就是拧干,要是往地上滴水会被室友说的。张小豆只能一段一段的拧,拧到手心都红了。
回寝室之前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什么都没闻到。但他知道那味道在。
第三天,下铺的周宁浩忍不住了。
张小豆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宁浩站在门口跟别人说话。
看张小豆进来后,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你能不能洗洗你那衣服?”周宁浩满脸的嫌弃,声音连走廊都能听得到,路过的人忍不住往里看,连上楼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整个寝室都是你那味儿,熏得人睡不着。”
张小豆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泡着衣服的盆。
“我在洗。”他说。
“你那洗了跟没洗一样。”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是靠窗的王天琦,“天天十点多回来,回来就是一股子烤肉味,开窗都没用。”
“那个,大家也不是针对你。”第一天跟张小豆搭话的刘熙想转圜一下气氛,“每天洗凉水澡也对身体不好啊,要不小豆你可以换个兼职嘛,不是还有很多岗位吗?”
张小豆没说话。把盆放在床下,爬上床。
“哎,跟你说话呢。”周宁浩两步迈向床边对着张小豆的背影说。
“听到了。”张小豆背对着他,面朝墙壁。
“听到了你倒是回句话啊?懂不懂礼貌?懂不懂集体生活不能都让着你?”
“……”
周宁浩还想说什么,被刘熙拉住了。“算了算了,睡吧。”
灯灭了。
第四天,他多找了一份新兼职,烤肉店的工作现在顺手多了,站久了的累劲也缓过来了,白天军训除了站军姿就是喊口号,没那么累,他觉得自己还可以。
这份兼职是啤酒装卸。是在学校附近的超市门口看到的招聘广告,手写的那种,贴在玻璃上:“招装卸工,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20/小时。”他按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粗:“能干吗?”
“能。”
“多大了?”
“二十二。”他说了谎。
那边沉默了一下:“行,今晚过来。”
晚上十点,他从烤肉店下班,直接去了超市后门。一辆货车停在那里,车厢里堆满了啤酒箱,一箱二十四瓶,他试了试。
居然这么重。
他把一箱箱啤酒从车上卸下来,码在推车上,推进仓库。一趟又一趟,他的腰弓得像虾一样,只搬了两趟感觉腰关节快崩出来了。汗流进眼睛,蜇得生疼。
司机大哥看张小豆搬货的姿势直接叫停了,“哎哎哎!腰不要了?哪有你这么搬重物的,你重心放在腿上,小小年纪这么干下去早晚腰要废的。”
“放腿上?”张小豆不太理解,司机大哥语气很不耐烦,“这点常识不懂吗?蹲起还不会做吗?”大哥嘴上态度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却下车搬了一箱给张小豆做示范。“扎马步一样的,起的时候腿和臀发力,不能用腰,记着没?”
张小豆赶紧点头,“记着了,谢谢哥。”
凌晨两点,干完了。
老板从前厅过来数了数件,按小时结算的一般人会偷懒干不到件数,张小豆效率虽然不快,但是他不会躲懒。老板给了他一百二,六个小时,他多干了一个小时。
“明天还来吗?”
“来。”
他攥着那一百二十块钱,走回学校。
凌晨三点,宿舍楼门锁了。他在楼门口坐了一会儿,等到四点半,宿管阿姨起来开门,他才进去。
这回没人抱怨味道了。啤酒装卸的活没有油烟,只有汗味,还有搬运时蹭上的灰。但他还是冲了个澡,冷水。然后躺下,睡了三个小时。
七点半,军训集合。他爬起来,穿好军训服,跑向操场。他站在队列里,跟着喊口号,跟着踢正步,跟着跑圈。
前几天没有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张小豆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昨天店长从前台的糖罐子里抓了一把给张小豆的,她特别害怕这孩子会低血糖,让他自己看好自己的状态,难受的时候赶紧吃。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张小豆坚持着没晕,短短不到一个月,他的标签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多一个“军训时候昏倒被抬走的那个”。
另一边,205室的军训生活顺利得多。
章永安、魏强、苏雨晨,还有一个叫周寒的男生,四个人住一间。周寒来得最晚,开学第三天晚上才到,据说是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我叫周寒,环艺的。”他第一天晚上自我介绍,说话慢吞吞的,看着有点腼腆。
“魏强,电子工程,你是咱们寝室唯一一个不是电子工程的,导员说别的寝室都满了,咱这都是缘分,今晚喝点!”
苏雨晨坐在书桌前,转过来点了点头,“苏雨晨。”
他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似乎有洁癖,那桌子上整洁的像根本没人用过。
章永安靠在床头,单手抓着篮球:“大家,会打篮球不?”
周寒点点头,“会玩,但是打得不好。”
“没事,以后一起玩。”章永安笑起来,那笑容和平时一样亮。
开学几天下来,四个人已经混熟了,平时四人都在寝室的时候总是很热闹。
“对了,”这天晚上,魏强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没?一楼102那个事。”
“什么事?”章永安在擦吉他,魏强一开始说102他都没反应过来就是楼道口的那间寝室。
“就那个,开学那天。”魏强放下手机,来了兴致,“有个新生他妈,在寝室里闹起来了,又哭又骂的,据说还动手了。”
苏雨晨抬起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应该还没报道,怎么知道的?”
“群里都传遍了。”魏强说,“说那女的嫌她儿子申请贫困证明,丢她人了,把证明撕了,还扇了那男生一顿,眼镜都打碎了。”
章永安的手顿了一下。“贫困证明?”
“对,就那种,家里条件不好的学生申请的。”魏强解释,“那男生是省状元呢!按理说本来能去首都大学的,但就为了十万块补贴来了咱们学校,啧啧。结果他妈居然嫌他丢人,在寝室里大闹了一场。”
苏雨晨皱了皱眉:“省状元?电子工程的?”
“好像是,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导员提过一嘴。”苏雨晨说,“说有个学生报到那天找不到行政楼,本来是让我去接,我正好在核对学生会信息,没空,结果让白梦妮学姐去的。”
章永安低头擦吉他,没说话。
“他妈后来咋样了?动手了之后呢?”周寒问。
“还能咋样,走了呗,把儿子扔那儿自己走了。”魏强叹了口气,“那男生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妈,报道第一天就出了名了。”
“后来呢?助学金肯定申请完了吧?”周寒又问。
“应该是没有。”魏强翻了个身,“据说现在天天晚上出去打工,回来一身的味儿,他们寝室的人都在抱怨呢,要是申请成功了还至于这么拼?”
章永安抬起头:“打工?”
“对,烤肉店什么的吧,反正挺晚回来。”魏强说,“他室友说那味儿根本洗不掉,整个寝室都是,熏得人睡不着。”
章永安没说话,把吉他放回琴盒里。他想起那天下午,那双发红的、没有眼泪的眼睛。
“那人叫什么?”他问。
魏强摇头说不知道。
苏雨晨想了想:“好像……张小豆?对,张小豆。”
“卧槽,这个年代还能有爹妈给自己儿子取这种名字?”魏强感叹。
章永安愣了一下。
张小豆,那张贫困证明上的名字。
“怎么了?”魏强看他发呆。
“没事。”章永安说,“想起点事。”
那张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碎纸,还在他抽屉里。
第二天晚上,章永安一个人在篮球场练球。
平时他喜欢热闹,想打球在群里一吆喝千呼百应。今天却一个人,也拒绝了其他队伍的邀请,投了快一个小时,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十点多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后门那条街的方向走过来。
瘦、小、矮、驼背,微微前倾的走姿,低着头。
走近了,他看清了,红黑格子的衬衫,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带。
张小豆。
他显然没注意到章永安,低着头往前走,走到11号楼门口,推门进去。
章永安坐在那里,看着他消失在楼门里。
他想起魏强说的话:“现在天天晚上出去打工,回来一身的味儿。”
章永安站起来,把球收好,往宿舍走。经过1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果然有人在洗漱间。
回到205室,魏强还在打游戏,苏雨晨在看书,周寒已经睡了。
他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着那张贴满胶带的碎纸。纸上的公章裂成几块,“东城区街道办”几个字勉强能认出来,但中间最重要的部分,全是裂痕和泥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
章永安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魏强在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刚要开口,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人。
张小豆。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最便宜的饭。
米饭,两个素菜,一碗免费汤。
旁边几桌有人在小声议论,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方向。
张小豆现在是整个学校茶余饭后的话题,不只是因为刘华,还有跟章永安的对峙、室友的抱怨、以及助学金申请机会的错过。
“看什么呢?”魏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那个就是张小豆。”
章永安没说话。
“听说他现在打两份工,”魏强压低声音,“烤肉店和啤酒装卸,天天半夜回来,他室友都快疯了。”
“两份工?”章永安皱眉。
“对啊,早上还要军训,也不知道他怎么撑下来的。”魏强摇摇头,“要我说,这么下去迟早出事。”
章永安看着那个角落。
张小豆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收了,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腰疼。
章永安想起他说的话:“你知道我爸腰上有伤吗?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卧床休息,他没休过一天。”
他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对了,”魏强突然说,“你是不是认识他?”
章永安愣了一下:“什么?”
“就那天篮球场,你不是打到人了?我听他们说,你打到的就是他。”
章永安沉默了一下:“嗯。”
“那你要不要去看看他?”魏强说,“听说他眼镜还没配,用的还是那副坏的。”
章永安筷子停了停:“没配?”
魏强指指张小豆离开的方向,“你没看见吗?侧面用胶带粘的,粘了好几圈呢,像鼓出来个球。”
章永安这次真的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