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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拼不回来的抱歉 楼下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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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102寝室。
张小豆从书包最深处摸出一副备用的黑框眼镜。镜腿缠着透明胶带,正好卡在耳朵的位置,戴着后一边高一边低。
张小豆把那张贫困证明捡起来抚平。寝室里的室友们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低声聊着食堂饭菜、军训安排,刻意避开了方才的尴尬。
这样也好,反正自己来大学也没想着交什么朋友。就跟他从小一样,自己一个人习惯了。
张小豆收拾完所有狼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黑色牛皮封面的活页账本。这是邻居大娘家的研究生哥哥送他的 ,牛皮外壳,里面是金属活页卡扣,张小豆自己裁纸打孔,用了也有两年多了。
第一次记账是在高二,老师推荐他去了省级的物理竞赛,得了金奖,奖金有两千。
他把钱拿回来都给了张辉,他还记得,那天张辉看了一眼在屋里卷头发的刘华,然后抽出五百块塞到张小豆手里。
“豆啊,这钱你留着自己想买啥就买点啥,别跟你妈说啊。”
那是张小豆第一次自己拥有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钱,第一次自己支配钱的感觉让他心情不错,尤其是记账的过程,那些数字被规划得清晰有条理,会让张小豆得到巨大的满足感。
他低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工整记录着开学所有开销:往返车费、三餐餐费、临时住宿费、刘华的新衣服、新手机、新连衣裙、美甲烫发、新买的香水……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半页纸。
写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合上账本,揣进包里。
明天就去校内找兼职。榆大校内的勤工俭学岗位格外抢手,早点报名,才能尽快赚到生活费,省下多余的开支。
他站起身,拎起书包,准备去学院办公室递交贫困证明和助学金申请表。
走出102寝室的瞬间,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二楼楼梯转角。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束午后阳光,铺满整段阶梯。
刚刚那道耀眼挺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张小豆找了两栋楼,也没找到那个行政楼。
第三次给导员打电话询问位置的时候,导员的语气已经没有耐心了,只能让张小豆在原地等学生会的同学来接他。
电话还没等挂断,张小豆听到了导员的叹息声还有那句:“没见过这么蠢的。”
是的,省状元,第一天在学校走丢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蠢。
此刻他站在学校里标志性的校训石墙边,又翻开他的记账本。
8月23日,津贴到账:100000元。
还债:80000元。
为了娶刘华,张辉凑了不少彩礼给刘华父母,刘华生张小豆是早产,在保温箱里养了很久。加上张小豆一直以来的学费、补课费、资料费和刘华在外面用钱堆起来的“体面”近乎压垮了张辉。
学习资料(二手):630元。
上届学长出的专业书,八成新,比原价便宜一半。张小豆认真的地包好了书皮,以后毕业了还能再出掉。
膏药三十贴:710元。
张辉总是用喷雾止疼药,根本没作用,除了能让皮肤感觉热热的意外没有任何止疼效果,因为张小豆崴脚的时候试过。
妈,新手机:6340元。
包:1020元。
裙子:670元。
来回车费、住宿:700元。
津贴下来之后,刘华直接约了几个平时面和心不和的“姐妹”去了商场逛街,回家的时候穿着新裙子,拎着包装袋高兴的在客厅做了几个漂亮的“甩头”。
共计:10070元。
余:9930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又写下一行:
生活费:800元。
食堂最便宜的一顿饭六块,一天三顿十八块,一个月五百四。剩下两百六买牙膏香皂洗衣粉。
够了。
余:9130元。
旁边写上两个字:给爸。
白梦妮的声音响起,温柔,开朗。
“你是张小豆同学吗?”
张小豆赶紧合上账本,“学姐好。”
白梦妮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裙子套装,马尾梳的干净利落,“跟我走吧,这次记着点路,以后很多事都要来行政楼办的。”
“嗯,记住了。”
备用眼镜右眼的镜片有道细细的划痕,不碍事,就是看东西总有一道白线,像一根头发丝粘在眼球上。
让人烦躁。
导员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排着四五个人,都是新生,手里拿着各种表格。他站在队尾,低着头,把那份皱成一团的贫困证明小心展开,试图抚平折痕。
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走了。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证明递进去。
导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边眼镜,看东西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她接过证明,眉头皱了皱。
“怎么皱成这样?”
张小豆只低着头,他能解释什么?我妈嫌丢人,给揉了?
导员又看了看,把证明递回来:“这个不行了,公章都模糊了。你让家里人重新去街道开一份,邮寄过来。”
张小豆声音一下子就急了,“还要开一份?”
“还有两个星期,来得及。”导员没什么耐心,刚开学要做的工作堆积如山,她低头翻看下一个学生的材料,“下一个。”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贴着墙边走,尽量不挡路。他拿出那部刘华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拨通了张辉的号码。
“豆?”张辉的声音有点急,“咋了?有事?”
“爸。”张小豆顿了一下,“那个贫困证明,弄坏了,导员说要重新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爸明天去街道办。”
“谢谢爸。”张小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不敢说。
张辉的声音低下去,“你妈那边......没事,你别管,爸去办。”
电话那头传来刘华的声音,隔着距离,但张小豆能听清每一个字:“谁的电话?那个小兔崽子?他又要干啥?我跟你说张辉,他要是再敢开那个破证明,我就......”
声音断了,像是话筒被捂住了。
“爸......”张小豆想起刘华在寝室大闹的样子,估计回家之后没轻作张辉。
“哎,豆,爸听着呢,你说。”那边刘华的声音没了,张辉应该是从家里出来了。
“没事,我先挂了。”张小豆快速开口不敢再多听一句。
“豆啊。”张辉的声音满是牵挂,“你在学校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别省钱,钱不够爸给你寄,你手上的钱自己留着花,别再给我打了听着没?”
“嗯。”
“你妈她就是嘴上......”
“我知道。”
电话挂断。
张小豆把手机揣回口袋,贴着墙站了很久。
窗外有人打篮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烤肉店里油烟味很重,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
章永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刘昕然,对面是章靖。
这样三个人至少看起来是围成一圈的。
“他们家的原切大片肉销量最高,还有肋条也不错,要不我们都试试?”
章靖也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刘昕然沉默几秒,接了章永安的话,“你看着点就行。”
章永安轻咳,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坐直了,看看左边,看看对面。
刘昕然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案子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章靖的屏幕也是亮的,不知道在刷什么,手指偶尔滑一下。
喧闹的烤肉店,周遭人声鼎沸,唯独他们这一桌气压极低,显得格格不入。
章永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绞尽脑汁开始找话题,“学校挺漂亮的,我们寝室还有没报道的,只见到了一个,人不错。我俩还约好了一起报名篮球社,他原来也是校队的,我们学校的教练很有实力的......”
他说了很多,语速有点快,语调保持得很高,激情昂扬的。
只有章永安自己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之后,他可能会丑态百出。
菜上来了。章永安忙着夹菜,往母亲碗里放烤好的牛肉,往父亲那边推蘸料。他自己没吃几口,嘴没停,一直在说。
“爸你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妈你多吃点,下午还要开庭吧?”
“对了,我们学校那个篮球场我看过,塑胶的,比高中那个水泥地画线的好多了。”
吃到一半,刘昕然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当事人。”走到门口接电话去了。章靖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过一眼妻子。两个人不知像是陌生人,更像是冤家。
章永安放下手里的烤肉夹子。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去章靖书房找充电器,拉开抽屉,一眼就看见了。
“离婚协议书”。
他十二岁那年就隐约感觉到了。
他们不在一个房间睡,不一起出现在任何场合,不谈论彼此,甚至不在同一个时间段给他打电话。所有关于对方的信息,都要通过他来传递。
“跟你爸说周末有空吗。”
“跟你妈说快递到了。”
他是他们的传声筒,是他们唯一的交集。
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了六年。
刘昕然打完电话回来,坐下,说:“当事人催得紧,一会儿得先走。”
章靖抬起头:“我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打车。”
“那我也一会儿走,有个线上会。”
章永安看着他们,突然笑了一下:“行,你们都忙,我自己逛会儿学校。”
三个人沉默着吃完最后几口饭。
“钱不够跟爸说。”章靖整理衣服,显然对自己身上的烤肉味充满嫌弃。
“嗯,知道了爸。”
“按时吃饭。”刘昕然说。
“放心吧妈。”
三个人走出烤肉店,在门口分开。刘昕然往左,章靖往右,章永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对背走远,谁也没回头。
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刚才那顿饭,他们俩跟自己的对话,都不如服务员介绍菜品的字数多。
没过多久,章永安的手机来了消息提醒,刘昕然和章靖近乎是在同一分钟内每人给章永安转了五千块钱。
他们俩甚至都没商量过。但是这点两个人永远都很默契,他们每次觉得自己让章永安心里不舒服了,就会转账。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走着走着,又笑了,那种他练了很多年的笑,嘴角上扬,眉眼舒展,看起来阳光灿烂,没有任何问题。
对......没有任何问题。
张辉寄来的贫困证明今天到了。他算着日子,今天刚好是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来得及。
张小豆恨不得每天查十遍快递信息,终于等来了这张纸。
他把纸小心折好,装进文件袋,要保护好这张值钱的纸。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
他没抬头,继续走。
然后耳边突然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过来,接着是剧烈的撞击。
右脸颧骨那块,整个脑袋往左一偏,身体失去平衡,他感觉自己在往地上倒,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他控制不住。
摔在地上的时候,侧脸磕了一下,眼前发黑。
眼镜飞出去,落在地上。
“卧槽!”
“章永安!你打到人了!”
“快过去看看!”
嘈杂的脚步声涌过来,很多双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张小豆趴在地上,视线模糊。
他努力眯起眼睛,只能看见一片色块在晃动。
那个文件袋!
他猛地抬起头,往四周看。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张纸在地上,被一只脚踩住了。那只脚抬起来,踩上去另一只脚,踩在纸的正中间。
又一只......
“别踩!”
他喊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但没人听见。
那些人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问“没事吧”、“能起来吗”、“要不要去校医院”,没人注意到地上那张纸。
张小豆爬起来,踉跄着往那张纸的方向扑过去,周围的人吓得后退。
他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纸从无数只脚下抢出来,捧在手里。
文件袋碎了。里面纸张也跟着一起裂开了,还正好裂在了公章的位置,顺着折痕,裂成三四片。上面的字被踩得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兹”字和一个“困”字,中间全是泥印和脚印。
他的手指在发抖。
时间......今天是最后一天。
重新开证明,再邮寄过来,至少一个星期。
来不及了。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年轻,清亮,带着点着急,“对不起对不起,我劲儿使大了,球飞出去了,你......”
张小豆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穿荧光绿的运动手环,站在阳光里,看不清脸。
章永安看清了这个人。瘦小,穿红黑格子衬衫,整个人趴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破纸。
“你流血了。”章永安说,指他的嘴角。
张小豆没动,视线死死盯着那模糊的轮廓。
章永安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我赔你眼镜。”章永安说,“多少钱?我马上转你。”
张小豆还是没动。
“同学?”章永安往前一步,“你听见了吗?我赔你,眼镜多少钱?我......我转你五百吧。”章永安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张小豆低头看手里的纸,手指攥紧,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这个怎么办?”
“什么?”章永安凑过去看。
那张纸上盖着一个公章,已经裂成几瓣,字迹完全无法辨认。
“贫困证明。”张小豆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最后一天申请助学金。”
章永安愣了一下:“那......你再去开一个?”
“老家邮寄过来的。”张小豆说,“来回路程,至少一个星期。”
章永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围的人慢慢围拢过来,有打篮球的,有过路的,都伸着脖子看。
“就一张纸嘛,再开一张呗。”有人说。
“学校通融一下不就得了?”又有人说。
“这人怎么回事啊,人家都道歉了,还赔钱,还要怎样?”
“就是想讹钱呗,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张小豆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气的。他攥着那张碎纸,抬起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章永安皱眉:“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贫困证明嘛。”
“那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章永安被这语气刺了一下。什么意思?咄咄逼人没完没了的。
“我说了我赔你。”他的语气也硬起来,“眼镜赔你,医药费也赔你,还要怎样?一张纸,至于吗?”
“至于吗?”张小豆重复这三个字,声音突然拔高,“你说至于吗?”
周围的人被他这突然的音量吓了一跳。
“你知道这张证明交不上去,我免学杂费的申请就飞了吗?你知道我这一年要交多少学费吗?六千二!”张小豆说。
“你知道这六千二,我爸要干多久的活吗?他去年在冷库搬货,六十块钱一天,搬一个月,一千八。六千二,他要搬三个半月。”
章永安愣住了。
“你知道我爸腰上有伤吗?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卧床休息,他没休过一天。因为他一休息,家里就断粮。”张小豆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他自己没察觉,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面对谁说这些。
“你知道我妈什么反应吗?她刚才在电话里骂我,骂我是小兔崽子,骂我让她丢人,因为她儿子申请贫困证明,让她在邻居面前没面子。”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那张碎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
“我为什么来这个学校?不是因为我想来,是因为这个学校能免学杂费!还能给我十万块补贴。十万块,够我家还债,够我爸不用去冷库搬货,够我妈买她的新手机新裙子新包。”
他盯着章永安,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他举起那张碎纸。
“这张纸,是我爸今天刚给我寄过来的。他昨天去街道办开的,寄了加急,就为了赶上今天最后一天。现在碎了。全碎了啊!”
他说完这些好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子里也像是缺氧了一样发闷发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周围安静了。
刚才说“至于吗”的那些人,都不说话了。
章永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一张纸可以这么重。
“你助学金大不了我赔给你......”他开口。
“不用赔了。”张小豆打断他,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瘦小,肩膀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倔得像天生长歪的竹竿。
章永安追上去两步:“你等等!”
“滚。”张小豆没回头。
章永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章永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片碎纸的残渣,被风吹着,滚向球场边缘。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纸很薄,上面还带着泥印。公章的位置裂成几块,他把它们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东城区街道办”几个字。
他把碎纸叠好,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张小豆坐在102室的床上,没有开灯。
室友们都回来了,聊着军训的事,聊着办校园卡送了多少话费,聊着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开口。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掏出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9月5日,眼镜(碎)-200元。
贫困证明(碎):助学金每季度1200,无。
学费:6200元。
他在“6200”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笔尖划破了纸留下印子。然后他合上本子。
205室。
章永安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摆着那张拼起来的碎纸。他用透明胶带把它们粘好,勉强复原成一张完整的证明,但公章的地方裂痕太多,字迹根本看不清。
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把那张贴满胶带的纸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他的吉他拨片、篮球赛奖牌、高中毕业照。
他把那张纸放在最上面。
然后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