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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分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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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岔口卖冰甜水和山药做的糕给过路商队,已经卖了三四天了。蔷堂姐所说的那个外男是一个商队的伙计,他们骡子的蹄铁坏了,听说村子里有会修蹄铁的老师傅,就请我帮忙带去刘伯伯那里,而且那个伙计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全程和他是在外面说话的,并没有独处一室过,刘伯伯可以作证。”沈辛夷一样一样的说明白,她看着沈老爷子,语气不卑不亢:“阿爷,刘伯伯的小孙子需要钱抓药治病,我给他介绍一单生意,他就能多抓一副药给他小孙子,这件事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呵!”不等沈老爷子有反应,钱氏冷笑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我就说那地窖里的山药这几天怎么瞧着数目不对,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大嫂说话慎重,山药当初是爹带着我和守拙去山上挖的。”周氏着急的说:“阿辛用的山药也是我从地窖给她拿的,这件事不是有意瞒着家里,是刚开始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想先试试,卖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怎么,你们两口子挖的就是你们的了?!爹可是说了,这些山药是要用做家里冬天的口粮呢,你们现在就用了,冬天粮食不够了我们吃什么?”钱氏眼睛睁的老大,说话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菜上了。
沈老爷子沉默不语。
钱氏好像受到什么鼓舞,继续咄咄逼人:“再说了,试试?我看你们是试出甜头来了!篮子天天空着回家,看是生意好得很!挣了不少铜板吧?我就问一句,钱在哪儿?怎么没见你们上交公中?是不是你们二房自己私藏了?”
这话说的有点过分,沈守业忍不住伸手在饭桌下轻轻拽了钱氏的衣服一把。
还没有搞清楚事情原委的沈守拙也本能地开口:“大嫂,话不能这么说……”
“你闭嘴!”钱氏打断他:“你们夫妻俩串通好了的,你能说什么好话?我就问,这摆摊用的是不是公中的山药?挣的钱是不是应该充公中?你们二房种着公中的地,吃着公中的粮,挣了钱就想自己藏起来?!”
周氏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实在无从辩驳。
钱氏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戳到了要害,按沈家现在的规矩,各房的收入确实要上交公中,由沈老爷子统一分配。她虽然平时不和钱氏争,但若是女儿辛苦挣的钱被收走了,她实在心疼得紧。
“再说了,一个姑娘家站在路边吆喝叫卖,跟那些走南闯北的汉子打交道,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们蔷儿可还等着将来说个好亲事呢!”说到此,钱氏意味深长地往沈海棠那边瞥了一眼。
沈海棠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
“大伯母说的是这个理,”沈辛夷忽然接过话头,顺着她的话不急不慢地总结:“我抛头露面,还私自藏钱。”
钱氏被噎了一下,她的这一通话被沈辛夷这么一接,反倒不知道往哪儿使了,只得调转枪头看向沈老爷子:“爹,您听见了!”
看着钱氏山穷水尽了,沈辛夷从腰间解下钱袋子,不轻不重地在桌子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里面清清楚楚的是铜钱碰撞的声音。这是开饭前沈辛夷让周氏拿给她的,里面是这几天卖糕挣的钱,引路钱不在里面。
“这是这几天攒的,一共一百零二文,已经去掉了用的鸡蛋钱,其他的就是些家里的柴火,再没有用到家里的东西了。”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钱袋上。那一袋子的铜板,正好是家里一个成年劳力在镇子上卖三天力气的苦力钱。
沈守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看钱袋子,又看看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钱氏的眼睛都直了,但她这次反应极快:“爹!一百零二文!这丫头不声不响地藏了这么多天!您看看,这是什么心思?要不是今天蔷儿撞见她的好事,还不知道瞒到什么时候!”
沈辛夷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大伯母说得对,我确实想藏着,因为我想等攒够了,给大堂兄凑束脩。”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钱氏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阿爷,我看你和大伯还有我爹每天那么辛苦地去镇上做工,还得去县城背麻袋,想要为家里分担一些,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既然这件事请提前挑明了,那我今天就坦白吧。”
沈家没人不知道沈老爷子的心病。
沈元庆在清平县城读私塾,束脩每半年一交,因为平时还要负担沈元庆在县城的一应开销,所以每次交束脩前都要东拼西凑。眼瞅着下半年的束脩又到交的时候了,沈老爷子已经在计划带着两个儿子去县城背麻袋,为的就是凑这笔钱,如今沈辛夷把一袋子铜板搁在桌上,一句“给大堂兄凑束脩”,一句“想要为家里分担”,算是把刀直接架在了钱氏的脖子上。
钱氏再闹,就是不想让儿子读书
沈老爷子看着桌上的钱袋,脸上的表情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无意识地咂了下嘴,说:“辛丫头,这钱是你自己挣的,你当真愿意拿出来给元庆交束脩?”
“是。大堂兄读书用功,家里供他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辛夷说完,话锋一转:“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分灶。”
话一出,钱氏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心霎时蠢蠢欲动。
分灶,就是二房还和家里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只管自己的锅,吃自己的饭,算自己的账。这意味着二房今后的收入可以不用全数上交公中,因为还要留出银钱做自家的饭,这其中的空子可大了,她沈辛夷就算说把挣的铜板攒给沈元庆交束脩,但是谁知道是不是全交出来了。
“分灶?”钱氏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这丫头,才挣了点钱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爹都没敢这么说,你一个小辈……”
“闭嘴!”沈老爷子打断钱氏,这个媳妇,当初给守业说亲的时候是看上她家里也是有读书人的,钱氏的哥哥曾经考过了秀才,想着能够帮助未来的长孙。只是钱氏嫁过来这么多年,她的哥哥一直也没在读书上再有成绩,停留在秀才这个功名上已经二十年了。
钱氏被沈老爷子一吼,整个人呆了一呆,要知道嫁到沈家这么多年,公婆还从来没在全家人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因此她才越发骄纵。她浑身颤抖,鼻腔喘着粗气。
没管钱氏的反应,沈老爷子问沈守拙:“分灶,也是你的意思?”
沈守拙忽然站起来,那张甚少与人红脸的憨厚面孔此刻涨得通红,他不会说什么场面话,此刻攥着拳头,那指关节粗大,手心里全是干农活和搬石头留下的茧子和裂口,看到众人因为他的反应均惊讶的看着他,不禁有些磕磕绊绊:“阿辛是……是我女儿,她说的,就是我……我这个当爹的说的。”
沈辛夷看向沈守拙,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
从她穿越过来第一天起就只看到闷头干活的父亲,肩膀磨破了也不说疼,今天却敢站起来支持他的女儿分灶。
沈辛夷不知道的是,一个月前的高烧昏迷同样在沈守拙和周氏的心里扎了一根刺,他们险些就要失去这个唯一的女儿。
“阿爷,”沈辛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老爷子:“分灶以后,公中的地我们照种,该出的力我们照出,每月会给公中交份子钱。大堂兄的束脩,我会优先帮家里凑齐。”
沈海棠看着沈辛夷,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透过沈辛夷在看一个更加勇敢、自由的自己。
始终没有发一言的沈老太太轻轻的叹了口气。
沈老爷子深思良久,久到众人都要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才终于缓缓开口:“束脩的钱,等元庆回来我让他和你道谢。”
“爹!”钱氏终于忍不住:“您不能让元庆给这个丫头道谢,他是当大哥的,还是读书人。”
“正是因为元庆是当大哥的,才应该给为自己凑束脩的妹妹道谢!而且一个读书人若是不知感恩,这书也是白读。”
他顿了顿,又说:“分灶的事,我应了。从明儿起,二房另起炉灶,后院靠西那间堆杂物的屋子,你们收拾出来当灶房用,锅碗瓢盆从公中分一套过去。”
“爹!您不能这么纵着她。”钱氏气急。
“老大家的,”沈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钱氏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却把钱氏定在了原地:“阿辛把辛苦挣的钱拿出来给你儿子交束脩,你该跟她说个‘谢’字。”
话不重,却让钱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她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说完起身就走,连饭也不吃了,脚步又急又重,差点带翻她自己的凳子。
沈蔷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看了沈辛夷一眼,再没有饭前准备看戏时的得意,只剩下一肚子不服气却又没处发作的憋闷,咬了咬嘴唇,一扭身追着她娘跑了。
妻女的这一系列举动让沈守业有些尴尬,他踌躇片刻,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到沈辛夷碗里:“阿辛呀,大伯也谢谢你啊。”
沈辛夷冲沈守业笑了笑:“大伯客气了。”
收回目光,看着这筷子疑似被钱氏喷出的唾沫星子浇灌过的青菜,沈辛夷很是为难,她心里默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把青菜和粥搅和着扒拉进嘴里,却再没碰桌子上的杂面饼子和青菜。
余光扫过桌上那个钱袋子,沈老爷子还没有收走,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着的。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沈老爷子没有逼问她这些天到底挣了多少钱,没有逼问她关于摆摊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从明天起二房就有自己的灶台了。沈辛夷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周氏的手,又朝坐在小板凳上的沈守成眨了眨眼。
沈守成两只小手端着粥碗,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辛丫头,一会儿收拾完碗筷来我这里一趟。既然是在三岔口摆摊,我和你讲讲那里的事情。”正在吃饭的沈老爷子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