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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徐府的深夜算盘 府城桂州的 ...

  •   府城桂州的雨虽然歇了,但空气里的潮闷却像是化不开的油脂,黏糊糊地附在人的皮肉上。

      府城东区,占地足有数十亩的徐家老宅内,正是一派钟鸣鼎食的景象。徐家执掌岭南香料行当大半个世纪,靠着垄断桂州、柳州乃至梧州三府的香料牙行垄断权,积攒下了金山银山。

      此时,徐家后堂那间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书房里,正燃着千金一两的“龙脑清心香”。

      然而,这往日里能让人神清气爽的顶级贡香,此刻却压不住徐家现任家主——徐万海心头的躁闷。

      徐万海今年过五旬,生得白净富态,一双手保养得如同妇人般细腻,唯有一双微微下垂的三角眼里,时不时闪过如毒蛇般的精光。他手里捏着一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鼻烟壶,一下一下地在红木桌案上磕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没查出来吗?”

      徐万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的阴影里,垂手站着一个身穿皂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此人名唤钱买办,是徐万海最信任的账房兼“□□眼线”,平日里专门替徐家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回老爷,查是查出来了,可这里面的道道……诡异得很。”

      钱买办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盒子,双手呈了上去:“这就是临桂县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翡翠冷熏膏’。小的花了大价钱,从广盛源在府城的二掌柜手里,偷偷用三两白银买下了这一盒。”

      徐万海接过瓷盒,手指在细腻的白瓷表面摩挲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

      大盛朝的行商规矩,胭脂香粉向来是用木盒或者彩漆夹子装,图的是个大红大绿的喜庆。可这盒子却素净得像个药堂里的物件,唯独盒底用红朱砂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戳——“盛世商会”。

      他啪嗒一声挑开盒盖。

      刹那间,那股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的极端清凉之香,瞬间反客为主,将屋里的龙脑香气冲得七零八落。徐万海做了大半辈子香料买卖,本能地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用小银匙挑起一丝碧绿如翡翠的膏体,放在指尖揉搓。

      “怪哉……”

      徐万海将指尖凑到鼻翼前,闭上眼仔细分辨,片刻后猛地睁眼,脸色已然是一片阴沉:“竟然没有一丝猪脂的腥气,连最淡的菜籽油味都没有。这底油……清透得像秋天的清泉水。大盛朝什么时候出了这等炼油的秘法?”

      “老爷法眼如炬。”钱买办苦笑道,“小的把这东西送去咱们聚香阁的秘密私焙坊,让那四个活了七十岁的老香匠用火烧、用水化、甚至拿银针去挑。老香匠们说,这底油确实是寻常的猪脂和菜籽油,但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神仙物事,竟把那油脂里的杂质和臭气给洗得一干二净。他们……仿不出来。”

      “废物!”

      徐万海重重一拍桌子,那只羊脂玉的鼻烟壶震得老高:“徐家养了他们大半辈子,临到头来,连个临桂县黄毛丫头的方子都抠不出来?!”

      “老爷息怒,老香匠们虽然洗不出底油,但他们把这里面的草药成分给闻出来了。”钱买办赶忙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急促地说道,“里面下了极重的瑶山薄荷,还有碎沉香,这都不稀奇。可奇就奇在,老香匠们在膏体最底下,抠出了一丝苦涩的药渣。”

      “哦?什么药渣?”徐万海冷笑。

      “是‘铁线草’和‘臭龙胆’!”钱买办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这两样东西,是瑶山毒瘴林子里最下贱的毒草,发黑发苦,平时连山里的野狗都不吃。可那陆家丫头,却让临桂县的山民整车整车地往城西河滩的百工坊里运。”

      听到这里,徐万海拨弄着鼻烟壶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那双狐疑的三角眼微微眯起,脑子里那把算盘飞速地拨动起来。

      铁线草?臭龙胆?在香料里加毒草,大盛朝不是没有先例,有些西域来的偏方为了让香气更持久,会用少许毒物来“吊味”。莫非……这正是那冷熏膏能够保持清凉不散的核心秘密?

      “哼,那丫头倒是个心思歹毒的。”徐万海自以为想通了关窍,冷笑连连,“用毒草去冲油脂的腥气,再用薄荷去盖毒草的苦味,倒也算是个巧思。不过,这等野路子也想登大雅之堂?”

      “老爷,可现在这野路子,已经快把咱们聚香阁在府城的生意给冲垮了。”

      钱买办苦着脸,声音带着一丝惊恐:“那广盛源的赵老头,如今把这东西当成宝贝一样往府城送。听说他前天带着十盒冷熏膏,直接进了课税司车大人的后府。车大人用完之后,当即拍案叫绝。现在府城里那些知府衙门、同知衙门的内眷夫人,个个都在传,说临桂县出了个‘以工代赈’的盛世商会,里面供奉的香膏是瑶王进贡的消夏神物。咱们聚香阁今年新到的那一批南海蔷薇硝,如今摆在柜上,连问都没人问一句了!”

      啪! 徐万海手里那只上好的羊脂玉鼻烟壶,终于被他生生捏成了两半,锋利的玉石碎片扎进肉里,渗出了一缕鲜血,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的疼痛,赵阔的死里逃生更让他感到心惊和愤怒。

      “好一个赵阔,好一条临桂县的老狐狸。”

      徐万海扯过一张绢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眼神冷得像冰:“上个月老夫联合府城课税司,硬生生扣了他三千两陈粮,本以为能在这个收秋粮的当口,活生生把他广盛源的现金流给卡死。只要他广盛源一倒,临桂县的大仓和车队,老夫顺手就能收过来。可没曾想……这老匹夫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把最后救命的五百两银子砸给了那个陆家丫头,靠着一盒劳什子药膏,生生抱上了知府衙门的大腿!”

      商业竞争,从来就不是单纯的买卖,背后全是刀刀见血的政治博弈。赵阔有了知府衙门内眷的交情,府城课税司那个副长官车大人,迫于上面的压力,迟早得把那三千两陈粮的保证金给退回去。

      到那时候,广盛源缓过气来,加上盛世商会这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他徐家在桂州府的垄断地位,就会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父亲,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就在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时,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手摇泥金折扇的年轻公子,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徐家的少东家,徐子舒。这徐子舒二十出头,曾在省城书院读过几年书,生得风流倜傥,可那双眼睛却比他父亲还要多几分刻薄与狂妄。

      “子舒,你来得正好。”徐万海抬起头,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临桂县的事情,你听说了?”

      “儿子不仅听说了,还专门去查了那座城西百工坊的底细。”

      徐子舒自顾自地走到椅子旁坐下,折扇一收,不屑地笑道:“那陆家不过是个没落的香料世家,就剩下一个病怏怏的丫头和一个十三岁的毛孩子。至于那个韩文清,也不过是流云书院里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穷酸书生。这两个生瓜蛋子,加上一个快要破产的赵阔,倒也值得父亲在这儿自残龙体?”

      “糊涂!” 徐万海面色一沉,训斥道:“你懂什么?那方子和底油暂且不说。光是那陆家丫头在临桂县弄出来的‘三房隔离制’,老夫活了五十年,就从来没见过这般冷酷严密的工坊规矩!净料房不看火房,火房不进封印房,上下工还要用樟木腰牌搜身。这等手段,是一个落第书生和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能琢磨出来的?”

      “父亲,规矩再死,那也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规矩,在这大盛朝,就逃不出两个字——银子。”

      徐子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压低声音道:“儿子已经让临桂县那边的暗线打听清楚了。那百工坊里的二十多个洗草药、熬油脂的工人,全都是从柳州逃荒过来的流民。这些人,三天前还在河滩上啃树皮呢。他们懂什么忠义?在他们眼里,陆记给的三百文月俸是命,可若是咱们徐家愿意出十两、二十两花白银子去砸呢?”

      徐万海眼神一动,没说话,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徐子舒得意地摇了摇折扇,“陆记最大的败笔,就是那个急功近利的‘认筹制’。听说他们今天下午刚放出了风声,说因为瑶山沉香蜜断了货,下个月府城的货只接受‘认筹’。想要拿货的各地行脚商,必须先给盛世商会交一百两银子的‘诚信保证金’。”

      听到“保证金”三个字,徐万海的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

      “一百两银子的保证金?哈哈哈哈,看来这陆家丫头确实是没见过世面,被眼前的银子给晃红了眼。”

      徐万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冷笑道:“他们百工坊刚开张,根基未稳,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和天下的行脚商要‘保证金’。赵阔现在手里没现银,这主意,八成是赵阔那个老货逼着那丫头出来搂钱顶大仓的。”

      大盛朝的商海里,只有快要撑不住的字号,才会用这等涸泽而渔的手段去圈散商的现银。

      “父亲圣明。”徐子舒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算计,“他们缺现银,咱们徐家有啊!儿子已经备好了五千两兑条,明天一早,就让柳州、梧州那几个和咱们穿一条裤子的行脚商大户,带着现银去临桂县‘认筹’。咱们不仅要认筹,还要把他们下个月、下下个月的所有配额,全部用银子给砸下来!”

      “你是想……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徐万海回过头。

      “对!一方面,咱们用这笔大订单,把他们百工坊的产能死死逼到极限。只要他们日夜赶工,那些流民工人的皮绷得太紧,自然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儿子带真金白银进山,把那几个洗草药、熬油脂的流民连皮带骨地挖到府城来!”

      徐子舒冷笑着,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傲:“另一方面,等咱们的人把那‘铁线草、臭龙胆’的熬煮成分,以及他们怎么洗油脂的设备秘密弄到手……咱们聚香阁在府城的四大作坊,连夜就能仿造出成千上万盒一模一样的便宜货!”

      “他们卖一两六钱,咱们聚香阁就卖五百文!到那时候,老夫倒要看看,他赵阔拿什么去还那些散商的保证金?他那条刚抱上的知府大腿,看到一个名声烂大街的骗子商会,还会不会帮他撑腰?!”

      听完儿子的全盘计划,徐万海低头沉思了良久。

      不得不承认,这招“以本伤人、反向多头”的手段,虽然有些大开大合,但确实是这大盛朝百试百灵的豪商法则。在绝对的现银优势面前,任何奇巧淫技,都会被砸得粉碎。

      “好,这件事情由你亲自去办。”

      徐万海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多带些护院去临桂县,盯紧那个百工坊。老夫不仅要他们的方子,还要那座能洗掉油脂腥味的工坊设备。至于那个陆家的丫头和穷酸书生……”

      老狐狸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杀机,已经溢满了整间书房。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徐家父子在府城大肆密谋的这个深夜。

      临桂县,灕江荒滩的百工坊内,二楼的灯火依旧亮着。

      陆倾城正借着微弱的油灯,在一张宣纸上,用炭笔静静地勾勒着一套全新的、极其古怪的连环木制竹筒器具。

      “东家,府城那边传来消息,徐子舒今天下午在通达钱庄提了五千两的现银兌条。”

      韩文清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紧迫与兴奋:“如您所料,那条老狐狸,真的要来砸银子包圆咱们的‘诚信保证金’了。赵阔现在紧张得手心出汗,正连夜在广盛源的密室里核对账目呢。”

      陆倾城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出了最后一截带有冷凝回流特征的竹管线。

      “徐家有五千两现银,确实是岭南的一头大肥猪。”

      陆倾城淡淡地放下了炭笔,吹了吹纸上的浮灰,月光斜斜地照在她那张清冷精致、不带一丝人间情绪的侧脸上,宛如一尊冷酷的执子神祇:

      “文清,告诉火房的大牛,明天开始,把进山收购铁线草和臭龙胆的定金,再往上翻一倍。务必让整个岭南的山民都知道,我们盛世商会,正在发疯一样地需要这两味‘核心毒草’。”

      “另外,把这张‘二代低压竹木精油蒸馏器’的图纸交给城北的鲁老木匠。告诉他,工钱按三倍算,但所有的竹管和木槽,必须在徐家交完保证金的第三天,全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封印房’。”

      陆倾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吐白的曙光,嘴角泛起了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嘲弄:

      “肥猪既然已经把脖子伸进绳套里了,咱们做主人的,总得把刀磨得更亮堂些,才对得起那五千两白银的血汗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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