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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去府城圈地盖烟囱 七月的岭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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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岭南,毒日头毒得像是要把漓江水都生生熬干。
桂州府城宣化门外的西街总厂里,空气黏稠得不见半分风星。往日里这个时辰,街面上总有几个挑着酸梅汤担子的货郎在有气无力地吆喝,可今日,整条西街却静得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本地的那些老香坊和药栈,这一个月过得不可谓不消停。徐家在临桂县翻了船,特许红凭落在了盛世商会手里,这事儿满城皆知,府城的大户们私下一打听,这陆倾城的背后有省城布政使司的影子,一些想捞点油水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
月前,商会的首席大掌柜赵阔奉命南下广州,去跑海外番商的香药供应链,至今未归;而陆倾城又使了银子,让黑虎马帮的大当家韩黑虎,带着手底下的精锐悍卒走水路,去沿江各处调运精铁管道。
这一个月来,盛世商会通过文书和城防营的门路,开启了第一阶段的计划——从荒滩上分批挑选、招募了第一批约莫七八百名身强力壮、底细干净的年轻流民。这批人被带进厂区后立即进行分流安置:手脚粗笨、有一把子力气的,跟着临桂来的泥水匠、铁匠打下手,在封闭的厂区内帮工,短短一个月,便把这占地三十亩的厂房骨架给生生拉了起来;而那些心思活泛、长年跑江湖讨生活的,则被陆倾城拨给了商会的管事,就地在后院的空地上换上行头,开始严苛地训练成盛世商会未来的专属物流商队。这帮刚吃上饱饭的流民在银子和管饱的刺激下,爆发出让人瞠目结舌的纪律与力气。
可即便如此,这场跨越两县的“供应链北迁”,在这个七月,也到了最刺刀见红的算账关头。
厂房二楼的宽敞办公室里,一扇巨大而明净的窗前,正倒映着一抹素青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望出去,视野极佳,不仅能将外面翻滚的江雾尽收眼底,连不远处漓江码头上停泊的星星点点渔船,以及那水流湍急的江面,都瞧得一清二楚。
陆倾城一身素青长裙,双手优雅地负在身后,静静地伫立在窗前。长达一个月的整体调度、流民的分批安置与训练、府衙衙门里那些繁文缛节的红凭盖印,桩桩件件换作旁人,怕是早就累得脱了几层皮。可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并未在她的眉眼间留下多少疲态,反而让那股上位者的清冷与威严愈发收敛。她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外面如何风吹打,井水依旧波澜不惊。
在她身后的红木长桌上,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紧张气象。两个年纪极轻的年轻账房,此时正穿着盛世商会统一发放的干净白粗布长衫,端坐在高脚凳上。他们手里死死捏着上好的徽墨毛笔,面前堆着一沓沓半尺高的宣纸账册,面前的几把大算盘被他们拨弄得“劈里啪啦”直响。那声音绵密而清脆,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活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密集马蹄声。他们正在核算着百工坊开工前最后一笔、也是最核心的一笔大账。
每一笔银子的流向,每一个新招流民的口粮工钱,每一斤生铁、一担熟石灰的物料消耗,都要在今天上午前彻底平账。因为他们知道,自家的这位女东家对账目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哪怕差了一个铜板,整本账册都得烧了重写。
“吱呀——”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内室有些压抑的清静。
韩文清快步走了进来。这位在临桂县就跟着陆倾城清算徐家产业的年轻管事,如今身上的长衫已经换成了府城最时兴的杭绸,整个人瞧着精干了不少,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连日奔波留下的黑青。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皮大账册,快步走到红木长桌前。
“东家,前期的整体修筑和流民安置账目,已经由清算司和审计处的兄弟们连夜核算清楚了。”韩文清将账册轻轻放下,随后束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敬畏与由衷的惊叹。
陆倾城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漓江上渐渐显露出来的江面,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念。”
“是。”韩文清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自六月间百工坊筹备北迁起,至昨日傍晚,咱们只抽调了临桂总厂的核心管事二十三人、顶级调香匠人九人。由于大部队未动,沿途的车马费、安家银和打点官道的规矩银子,统共折合现银四百二十两。”
韩文清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继续道:“另外,西街总厂这边,购买旧聚香阁原料库地皮、向府衙补缴特许红凭税银、打点沿江巡检司,共计花费现银二千五百两。而大头在后边——为了修筑这五十口新式大吊灶,以及安置、供养招募来的这第一批本地流民,咱们调集了十七万块耐火青砖,发给工匠流民的‘以工代赈’工钱口粮,加上几日前委托黑虎马帮帮咱们运回来的三万斤熟铁管道和精炼阀门……”
说到这里,韩文清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东家,黑虎马帮那边虽然与咱们有合作关系,但亲兄弟明算账,他们没有义务白白出力。这次大当家韩黑虎亲自带队跑这一趟水路,咱们按规矩给马帮垫付的车马折耗、脚夫赏银以及沿途的孝敬银子,可是一分都没少给。这一项大宗开支算下来……统共耗费了现银八千五百九十两。”
这一个月里,盛世商会虽然没有大规模搬迁临桂的工匠,但为了在府城站稳脚跟、消化并训练这批流民,同时支付马帮的货运开支、打造这个最核心的“高压提纯中枢”,花钱的速度依旧像是在往漓江里倒。
“两项合并,加上这一个月来府城这边盖房、招募本地散工的吃穿用度,截止到今天早晨大柜封账,咱们统共耗费了现银一万一千五百一十两。”
那两个正在拨弄算盘的年轻账房听得此言,手上的动作齐齐一滞。一万一千多两白银!大半都变成了眼前这尊初具规模的宏伟厂区和连排的大灶。
“咱们账面上,还剩多少活期现银?”陆倾城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
韩文清脸色微微一白,有些局促地合上账本:“回东家,咱们这段时间里盛世里赚来的银两,这一个月里大半都填进了这五十根大烟囱和这几百个流民的开销里了。如今大柜清底,活期现银……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两了。这笔钱,光是下个月要发给临桂那边上万长工的保底口粮银,和府城这边新厂的续工工钱,就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
韩文清抬头看了看陆倾城那清冷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本地的香药同仁虽然表面上对咱们客客气气,可实际上,城里的几家大药栈这两天都在冷眼旁观。他们知道咱们虽然盖了这么大的作坊、收容了流民,可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银子去市面上大批量采购白蔻、沉香和薄荷。没有原料,这五十根烟囱就是个摆设。只要咱们这十天半个月内开不了工,省城那三十家药铺天天派人来催货,咱们光是违约的赔偿银子,就能把这新厂房给赔进去。”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两个年轻账房有些局促的呼吸声。
韩文清说的,是如今最现实、也最致命的困局。盛世商会的资金链,此时已经绷紧到了一根头发丝的程度。只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海量的原料送进大灶,或者没有大笔的预付款回笼,这尊看似庞大的钢铁巨兽,就会因为没有燃料,在瞬间轰然窒息。
然而,面对这近乎绝地的资金困局,陆倾城却突然转过身来。
朝阳终于冲破了漓江上最后一点浓雾,灿烂而炽热的金色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层近乎耀眼的金色光晕之中。
“文清,你跟着我算了这么久的账,怎么心思还是放在这桂州府城的一亩三分地上?”陆倾城走到红木长桌前,白皙而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本粗重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若若无的冷峭弧度,“城里那些开药铺、开香坊的老掌柜,以为咱们没了现银,就会去求着他们放贷,或者去求着他们高价供料。他们以为,做生意的本钱,只能是自己银库里那些沉甸甸的死银子。”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如星、却深邃如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绝对自信:
“可他们忘了,这天底下最大、最稳固的本钱,从来不是银子,而是‘大势’,是对供应链源头的绝对支配。”
陆倾城从衣袖里取出一封用火漆死死密封、上面盖着“广州市舶司官仓特许”暗红大印的密信,轻轻扔在了桌子上。
“赵阔,昨天用八百里加急,托沿江的驿马,把这封信送到了我的手上。”
韩文清一惊,赶忙拿起密信,刚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双眼瞬间瞪得圆开,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韩文清的声音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颤抖,“赵大掌柜在广州才待了一个月,满打满算……从他下广州开始到今天,也就一个月的光景,除去路上的车马行程,他在广州码头跟那帮洋商交涉顶多也就半个月!他竟然……竟然用盛世商会和临桂特许红凭的名义,把这几个月南洋番商、交趾大香商靠岸的所有现货薄荷尾料和极品龙脑香,全部都通盘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