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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章老九的笔迹,从未像今天这样工整过 “陆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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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姑娘,你这一手‘债转股’,算盘珠子确实拨弄得比老夫还要响。”
章老九缓缓睁开那一双有些浑浊的三角眼,他没有去看那一盒盒能让人天灵盖发凉的香料,而是死死盯着陆倾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面庞,沙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宿醉般的沙哑,还有一种在商海里翻滚了一辈子、临了却被小辈掀了桌子的颓丧。
“徐万海父子通匪谋反,家产充公,咱们这些当债主的原本连一文钱的骨头渣子都舔不着。你现在用徐家的旧作坊和四百个匠人做本钱,成立一个新字号,反手把咱们的死账变成了两成干股……这买卖,怎么算咱们都不亏。”
说到此处,章老九将手里的哭丧棒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一双利刃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陆倾城的眼睛。那哭丧棒是通达钱庄用来催收阎王债的行头,红布包裹着生铁芯子,往地上一砸就是个坑。往日里徐万海瞧见这根棒子,总得客客气气地递上一杯热茶,可如今,坐在主位上的姑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老夫做了一辈子银号买卖,最懂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干饭。咱们拿着这两成干股,代价是得帮你盛世商会把府城所有的渠道、牙行柜台全部打通。大昌当铺的马掌柜、利丰丝绸庄的钱老板,哪一个在府城没有百十号张嘴等饭吃的伙计?咱们把柜台全让给了你的‘二代琉璃香’,以后府城那些零散的生药商、小香焙坊,可就全被你一脚给踩死了。”
章老九这番话说得极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的腔调。可坐在他身侧的那些掌柜们心里都清楚,这老狐狸不是在心疼那些被踩死的散户,他是在心疼通达钱庄借给那些散户的规费和份子钱。在大盛朝,豪商垄断市场是天经地义的,但如果是被一个临桂县来的外来户给垄断了,他们这些本地的“地头蛇”以后还怎么躺着抽水?
面对章老九这番带着地方保护色彩的质问,陆倾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她端起面前那碗有些放凉的清茶,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水面上漂浮的碎茶叶,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章掌柜,大盛朝的香料生意就这么大,聚香阁垄断了五十年,底下的散户也不过是吃些徐万海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油渣。如今聚香阁塌了,府城的香料行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这个窟窿,诸位若是不跟着我用盛世商会的货去填满,难不成,还要留给柳州或者梧州那些外地行商来分一杯羹?商场上的事情,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是章掌柜觉得那些散户可怜,大可现在就走出这大门,把通达钱庄的银子送去给他们发引子,看看他们能不能帮你把这八千两的阎王债给填上。”
陆倾城放下茶碗,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当”声,在这死寂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至于那些被踩死的散户,章掌柜大可放宽心。等‘盛世聚香阁’的产量翻了五倍之后,府城城南那两处空出来的原材料库房,正好需要大量的底层苦力和收货牙子。只要他们愿意按百工坊的规矩干活,盛世商会给出的工钱,足够他们在桂州府城买得起下半辈子的白米干饭。与其让他们在各家小焙坊里为了几文钱熬坏了眼睛,不如进咱们的作坊,当个能按时领薪俸的体面工人。我陆倾城做买卖,向来喜欢把规矩摆在明面上。跟着我,有肉吃;跟我作对,那就只能去大牢里陪徐万海吃牢饭了。”
逻辑严密,利益捆绑,甚至还带着一丝大盛朝行商从未听闻过的古怪逻辑。
陆倾城抛出来的不仅仅是一纸合同,而是一套完整的、将府城旧势力彻底重组的商业生态。她不仅是在做一种香料,她是在用手里的现代工业化产量和成本优势,逼着府城这三十家把持着金融、丝绸、当铺行业的巨头,变成盛世商会的延伸触角。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那些平日里在府城呼风唤雨的大掌柜们,此时个个缩着脖子,活像是一群在数九寒天里被冻坏了的鹌鹑。
“章老大……签了吧……这徐家的欠条,再放两天怕是只能拿来擦屁股了。”
大昌当铺的马掌柜在一旁急得直咽唾沫。他从怀里掏出徐子舒按了血手印的八百两借据,那张原本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红契,此刻在他手里抖得像是一片枯叶。他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死死攥着那盒二代琉璃香,眼睛里全是绿油油的银子光芒。作为一个当铺掌柜,他太清楚这东西只要运出城,往那些走南闯北的马帮、客商手里一放,就是何等恐怖的暴利。徐家已经完了,就算是把徐万海的皮扒了卖钱,也凑不够他当铺的亏空。如今盛世商会给了条活路,虽然要交出渠道,但总比抱着一堆死纸去跳灕江要强得多。
章老九没有理会马掌柜的催促。他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豪商起高楼、宴宾客,最后楼塌了。可眼前的陆倾城,年纪不过十八,做事却透着一股子冷酷到骨子里的理性。她不相信交情,不相信官商捆绑,她只相信用法律条文和利益机制把每一个人都锁死在战车上的铁律。
跟这样的怪物作对,通达钱庄大概率会变成第二个聚香阁。到时候,就不是能不能收回债务的问题了,而是他章老九能不能戴稳头上这顶员外帽子的事情。
“陆姑娘,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自问在桂州府城也算是个场面人。”
章老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哭丧棒缓缓平放在了桌面上,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今日在这太白楼上,老夫才明白什么叫‘后生可畏’。你这一手借尸还魂,不仅把徐家五十年的底蕴给吃干净了,连带着咱们这帮老骨头,也得成了你百工坊地基下的烂泥。不过,老夫得问个明白,新字号‘盛世聚香阁’,这两成干股的分红,账目该由谁来定?”
这才是老狐狸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审计权。在大盛朝,做买卖最怕的就是假账、烂账。盛世商会把作坊和人工都搬到了临桂县的百工坊,如果陆倾城每个月随手丢给他们几十两银子,说是两成分红,他们这些人在府城也毫无办法。
坐在一旁的韩文清在此时侧身站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藏青长衫的袖口,从怀里又掏出了另外一份厚厚的公文。
“章掌柜不必忧心。”
韩文清的声音在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朗,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严谨:“新字号的账目,将采取‘三方会审、流水公开’的规矩。每个月逢五逢十,盛世商会会把临桂县百工坊、城南库房以及府城各家字号的进销存流水,全部汇聚成册。通达钱庄可以出两名懂账目的账房先生,长驻百工坊稽查账目。同时,这份借转股的确权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是有瞒报、漏报一文钱的利润,盛世商会将以十倍之数赔付给诸位股东。并且,柳知县那边的‘民政备查章’,每个季度都会重新核验一次新字号的纳税账目。诸位信不过盛世商会,难道还信不过朝廷的官印吗?”
这一套现代审计与官方背书相结合的重拳,彻底砸碎了章老九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们不仅在利益上被绑架了,连在制度上都被陆倾城设计得死死的。允许他们派账房先生长驻百工坊,表面上是给了他们监察的权力,可实际上,这等于是在用他们的账房先生来帮盛世商会做免费的劳动,顺便还能通过这两名账房,把通达钱庄在府城的资金动向给摸得一清二楚。
这叫反向渗透。
“取笔墨来。”
章老九终于松开了死死握着的哭丧棒,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傲气,软绵绵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韩文清面带微笑,早已准备多时的三十份“盛世聚香阁债务转股权确权书”被他极为利索地平铺在了长桌上。那些契纸用的是最上等的宣纸,上面的条款用馆阁体写得密密麻麻,关于股权质押、渠道排他性保护、违约责任惩罚的字句,严密得连一根绣花针都插不进去。这是陆倾城连夜修改了三次的资本合同,里面塞满了现代法理中关于恶意违约的连带惩罚条款。
章老九提起毛笔,饱蘸了黑墨,在三十位掌柜的注视下,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在第一份协议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在大盛朝混迹行商了一辈子,章老九写字向来龙飞凤舞,可他生平的笔迹,从未像今天这样规整、顺从、甚至是带着一丝战战兢兢。
随着第一声落笔,整个太太白楼正厅里那股子黏稠的火药味瞬间烟消云散。三十家大字号的掌柜个个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拉扯着、推搡着,唯恐自己签得慢了,手里那份徐家的废纸欠条就真的只能拿去给徐万海烧头七。刚才还同仇敌忾要找盛世商会要个说法的“债主联盟”,在绝对的利益和生存压力面前,瞬间瓦解成了一群抢食的恶犬。
“马掌柜,你别挤老子!大昌当铺才几个烂银子,老子利丰丝绸庄可是占了大头!”
“呸!钱老头,你那丝绸庄这几天连工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少在这充大头鬼!陆姑娘,这是我们当铺的印章,您瞧瞧,按在这可成?!”
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府城豪商为了一个签字的顺序争得面红耳赤,站在陆倾城身后的赵阔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冷眼看着这出荒诞的“降维打击”现场。曾几何时,他广盛源在府城这些大商号面前也是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换来几车粮食的配额,如今跟着陆倾城,却能像看戏一样看着这帮老家伙在自己面前抢食。
“合作愉快,诸位掌柜。”
陆倾城站起身,藏青细麻长衫在穿堂的风里微微摆动。她甚至没有留下来陪这帮府城巨贾吃一口所谓的“百饼宴”,只是对着韩文清和赵阔微微示意,便在一众债主近乎谄媚的恭送声中,从容地迈下了太太白楼的楼梯。
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甚至连桌上那些二代琉璃香都未曾多看一眼。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些债主们的命根子,不用她去操心,这帮人会用比亲爹还要小心的态度,把这些货完好无损地铺满整个桂州府。
走出酒楼的那一刻,外面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抹极为灿烂的夏日烈阳正穿透云层,将整条城南大街照得一片通明。
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城南大街两侧的店铺原本因为徐家被查抄而关门歇业,此时却有几个机灵的掌柜已经悄悄卸下了门板,伸出脑袋打听着太白楼里的动静。当他们瞧见盛世商会的两百辆大木粮车浩浩荡荡地开拔时,每个人眼里都写满了震撼。
“东家,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让百工坊把全力都砸在二代精油的提纯上了?”
赵阔抱着一怀抱盖满了府城各大字号印章的股权协议,乐得大肚子一颤一颤的,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一场恶战下来,广盛源不仅没亏,反而跟着盛世商会一举拿下了府城最核心的三十家渠道。那沉甸甸的契纸抱在怀里,在赵阔眼里就是数不尽的真金白银。
陆倾城站在马车旁,回首望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正在对徐家老宅进行最后查抄的知府衙门方向。在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徐家女眷的哭喊声和差役们的呵斥声。一箱箱用红漆封存的古董珍玩被抬了出来,那是徐家五十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可在没有工业化底层逻辑的封建官僚体系面前,这些财富就像是沙滩上的堡垒,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散得无影无踪。
“提纯只是基本功。”
陆倾城登上马车,掀开布帘,声音在喧闹的街市里显得格外清冷而悠远:
“徐家腾出来的这三十家渠道柜台,要是只拿来卖清凉膏和琉璃香,未免太暴殄天物了。文清,回工坊之后,让王大牛去江滩上圈地。聚香阁倒了,全岭南的药材、油脂和香料定价权,从今天起……得由咱们百工坊的算盘,说了算了。”
马车的车轮咕噜噜地转动起来,带着满载而归的账册和协议,朝着临桂县城西的百工坊驶去。在它身后,桂州府城的商业格局,在这一天,被彻底翻过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