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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城下之盟 徐子舒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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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舒迈下马车的那一刻,险些被脚底下翻滚的热浪激得栽倒在地。他失魂落魄地站在百工坊那堵厚重的夯土大围墙前,看着眼前这座在短短一个月内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只觉得那两尺厚的泥墙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正静静地等着将他们徐家百年基业彻底收殓。
往日里跟在他身后作威作福的护院,此刻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少东家,咱们东家和赵掌柜在二楼雅间候着呢,请吧。”
韩文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木门前。他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着流云书院出身的儒生宽袖,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利落的盛世商会灰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枚沉甸甸的黑墨大腰牌,眼神清冷,再无半点昔日落第书生的寒酸与局促。
徐子舒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带路。”
百工坊二楼的雅间内,井水湃过的酸梅汤正散发着丝丝凉气。
广盛源的大东家赵阔正大喇喇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象牙算盘,劈啪作响地拨弄着。而在他身侧的阴影里,陆倾城一身素白长裙,双手负在身后,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灕江上的过往货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刚进门的徐子舒。
“哟,这不是徐少东家吗?”
赵阔一见徐子舒,当即停下了手里的算盘,脸上堆起了一抹极其虚伪却灿烂的商贾假笑:“什么风把您这位府城的第一贵人,给吹到咱们临桂县的乱石滩上来了?快坐快坐,大牛,给徐少东家上一碗上好的凉茶消消暑!”
听着赵阔那阴阳怪气的讥讽,徐子舒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刺破皮肉。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近乎毁灭的屈辱感,大步走到长桌前,将怀里死死护着的三份厚重红契,“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赵掌柜,陆姑娘,咱们开门见山吧。”
徐子舒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穷途末路的绝望:“我徐子舒年轻气盛,这次在原料上栽在二位手里,我认了。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聚香阁在府城的四大私焙坊里,挪借了八千两高利贷,招了四百名工匠,还压了三十家作坊的死猪脂。只要二位愿意抬一抬手,将手里垄断的那批薄荷叶和成品冰片分润我一半……不,三分之一即可!”
他死死盯着赵阔,一双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这桌上,是聚香阁在城南两个大作坊的质押红契,外加徐家在桂州府经营了五十年的‘三大香料关隘通行令’。只要你们点头,这些东西,今日便改姓盛世商会!”
看着桌上那几份在大盛朝香料界重逾千金的契据,赵阔的心尖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三大关隘通行令!有了这东西,广盛源的车队以后进出两广道,连一文钱的关税牙税都不用交,这等同于直接拿到了府城香料生意的半条命脉。
赵阔本能地下意识看向陆倾城。
然而,站在窗檐阴影里的陆倾城,却连头都没回。她只是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窗台上摆着的一株翠绿薄荷,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雅间里缓缓响起:
“徐少东家,你是不是弄错了两件事?”
陆倾城缓缓转过身,那张精致如瓷器、却不带半点人间情欲的面庞暴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第一,这三大关隘通行令,是桂州府衙给你们徐家批的‘特许红契’。若是我没记错,大盛律例,凡特许行商之权,私相授受者,等同于‘侵盗官银’,是要抄家流放的。你拿一份根本无法在官面上交割的死契,来换我手里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薄荷原料,是觉得我们盛世商会的人,都不识大盛朝的律法吗?”
徐子舒脸色猛地一白,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确实动了心思。那通行令在私底下可以当做抵押,但只要徐家缓过气来,随时可以去府衙报备“契据遗失”,到时候盛世商会拿着这几张纸去官府,反倒会被扣上一顶私吞官凭的罪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足不出户的十八岁姑娘,竟然对大盛朝最偏门、最黑暗的商律底层逻辑,洞悉得如此透彻。
“第二。”
陆倾城往前迈了一步,一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直视着徐子舒的眼睛,字字如铁:
“全岭南三府四十七家大生药商手里的薄荷与冰片,全是我们盛世商会和广盛源下大单包圆的。我们和药商签的是‘反向绝户契’,只要我们私自流出一两原料给第三方,我们要赔付药商整整十倍的违约金。徐少东家,你觉得你桌上这两个作坊的破砖烂瓦,抵得过我那几万两银子的十倍违约金吗?”
绝路。彻彻底底的绝路。
徐子舒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往下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代差的绞杀。
陆倾城用的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她用的是一套在封建行商眼里近乎于“天神法则”的现代资本契约链条。她把每一条法律、每一个漏洞、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死死地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不管徐家怎么挣扎,每动一下,那资本的绞索就会在脖子上勒得更紧一分。
“那……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徐子舒终于崩溃了。他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像是一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兽:“不卖薄荷,聚香阁下个月十五就交不出货!拿不到回笼的现银,通达钱庄明天就会封了我的作坊!到时候我徐家大网一破,我爹纵然拼着这条老命不要,去走府台大人的路子,也定要把你们百工坊给一把火烧了!”
“狗急跳墙,倒也算是个法子。”
陆倾城清冷一笑,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她缓缓走到长桌前,伸出葱白玉指,在徐子舒砸下来的那几份质押红契上轻轻一点:
“不过,徐万海舍得死,你徐子舒舍得死吗?其实,要堵住通达钱庄那个章老九的嘴,不见得非要交货。”
徐子舒一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死灰复燃的渴望:“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如今这整个桂州府,除了你们,谁还能拿得出这急用项的三千两活银?!”
徐子舒说到此处,眼里全是恨意与凄凉。
他来临桂县之前,已经在府城跑断了腿。可大盛朝的银钱行当最是趋利避害。在这短短几天内,徐家因为盲目扩产而没有薄荷原料、四大作坊即将停摆、身上还背着八千两巨债的丑闻,早已在府城的各大字号、当铺、钱庄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商场之上,向来只有锦上添花,绝无雪中送炭。那些平日里巴结徐家的中小银号,一听说通达钱庄都快要把刀架在徐家脖子上了,一个个吓得连门都不敢让徐子舒进。至于其他和徐家不对付的豪商,更是在暗中冷眼旁观,巴不得徐家早死,好在下个月秋粮上市时瓜分徐家的地盘,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借活银给他续命?
可以说,整个岭南的资金链,已经对现在的徐家彻底关上了大门。
“别人不借,我们盛世商会借。”
陆倾城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这笔银子,一共三千两,足够你把通达钱庄和城南那帮债主的烂账往后拖延半个月。而且,这笔银子,本就是你们徐家前几天亲手送过来的五千两‘认筹保证金’。现在,我用你们自己的银子,借给你续命。”
“你……”徐子舒指着陆倾城,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用徐家送过去的保证金,反手当成高利贷借回给徐家!这种把戏,徐子舒活了二十多年,听都没听说过。
“钱,你可以不借。”陆倾城神色自若,打断了他的话,“不过,盛世商会借银子的规矩,向来比阎王殿还要严上几分。不要你的通行令,这三千两银子借给你,利息加三成。抵押物,我要你聚香阁城南两个大作坊的确权红契,外加你们那四百名熟练香匠的卖身死契公证书。限期半个月,半个月后,若是你还不上这笔银子……”
陆倾城微微侧头,嘴角泛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嘲弄:
“这聚香阁的四大作坊和四百名匠人,在官府的鱼鳞册和人口册上,就会在一夜之间,名正言顺地全部改姓‘盛世’。而你徐子舒,还可以拿着这笔借来的钱,回去过你那府城第一公子的逍遥日子,不必担心明天一早去坐大牢。如何?”
这不叫借钱。这叫商业史上最残忍的“反向杠杆恶意兼并”。
陆倾城在用徐家的钱,去买徐家的作坊和工人,甚至连违约和催收的恶名,都全部转嫁给了通达钱庄。而徐子舒,为了保住眼前的性命和不坐牢的体面,除了饮鸩止渴地饮下这一杯毒酒,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象牙算盘在热风里散发出的冰冷微光。
徐子舒死死地盯着那支笔,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知道,只要自己签了这个字,徐家在桂州府城五十年的香料神话,就等于在内部被生生掏空了一半。
可是,一想到正厅里通达钱庄那明晃晃的钢刀和查封印信,一想到大牢里那暗无天日的恶臭……
“我……我签。”
徐子舒闭上了双眼,颤抖着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饱蘸了黑墨,在韩文清早已拟定好的盛世商会借贷红契上,重重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血红的指印。
收起那几份热气腾腾的作坊和工人死契,赵阔兴奋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徐少东家,合作愉快。盛世商会的三千两银票兑条,您拿好,不送了。”韩文清挂起账册,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子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百工坊大门的。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三千两用整个徐家未来换来的兑条,失魂落魄地登上了马车。
看着灰布马车在西街的热雾中凄惨离去,韩文清走上二楼,低声问道:“东家,半个月的时间,徐子舒回去定会发了疯一样去搜寻全岭南零散的野薄荷。咱们当真不管他吗?”
陆倾城站在窗前,随手将那盒一直把玩的“二代琉璃清凉香”丢进了废料箩筐里:
“让他搜。他每搜到一斤薄荷,就会多熬一斤油脂货。等到半个月后,他以为凑齐了原料、准备把手里压上了全部身家的高利贷货推向市场的那一天……”
陆倾城拍了翻手上的灰尘,黑眸里倒映着漫天的夏日烈阳,寒芒毕露:
“我们的二代精油琉璃香,会以五百文一盒的崩盘价,在一夜之间,血洗整个桂州府城的每一处柜台。到那时候,他搜集来的薄荷与油脂,就会变成他徐家大宅,最好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