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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引狼入室 六月初三, ...

  •   六月初三,岭南的大暑气彻底发了威。

      临桂县城西的乱石滩上,热浪被夯土大围墙死死兜住,连一丝江风都透不进来。但在百工坊最外围的“火房”里,十八口新支起来的生铁大锅正一字排开,劈柴在灶膛里烧得劈啪作响,冲天的油烟味和刺鼻的焦苦气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熏瞎。

      王大牛赤着膀子,浑身大汗如雨下,正咬着牙挥舞着大铁铲,用力翻搅着锅里黏稠泛黄的劣质猪脂。

      “快点!手脚都给老子放利索点!”

      工坊的“管事太监”——如今换上了盛世商会号衣的韩文清,正站在高台上面色铁青地怒喝着:“柳州和梧州的东家下个月十五就要拿货!整整两千盒!要是耽误了府城贵人们的销夏,柳知县怪罪下来,你们这帮流民谁也别想再吃上一口饱饭!”

      高台下,几个累得脸色煞白、脚底下虚浮的流民汉子赶忙加快了手脚,将一筐筐散发着恶臭的黑褐色干草叶子,不管不顾地往沸腾的油锅里倒。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混乱中,火房后门一处堆放炉炭的阴影里,一个挑柴的矮个子汉子正缩着脖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倒进油锅的黑草。

      他注意到,每当韩文清转过身去核对账目时,王大牛都会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将里面一些研磨得极细的、隐隐带着血红色的粉末,神色紧张地撒进锅底。

      那粉末一入油,锅里便会冒出一股极其诡异的、带着一丝甜腥的焦苦味。

      “铁线草三成,臭龙胆五成……原来那最要命的药引子,是这红色的野血藤粉末!”

      矮个汉子眼里闪过一丝狂喜,赶忙低下头,装作挑拣干柴的模样,将鞋底在灶脚下那些溢出来的焦黑油渣上狠狠踩了几脚,直踩得鞋缝里塞满了黏稠的药泥,这才挑起空担子,低着头匆匆从百工坊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刚走,高台上的韩文清便缓缓收回了目光。

      韩文清原本愤怒的脸色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走到灶台旁,看着同样停下手上动作、正对着他嘿嘿直笑的王大牛,沉声道:“那贼子走了?”

      “回韩先生,走了。”

      王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压低声音笑道:“小的按东家的吩咐,这几天故意在他面前演了三场。昨儿个晚上,这贼骨头还想往咱们的‘净料房’里钻,被后院的护院牵着猎狗硬是给吓了回去。今儿个瞧见这‘红粉末’的绝密,他估摸着是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连工钱都没结就跑了。”

      “跑了便好。”

      韩文清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上的油烟味:“让兄弟们把这几锅废油处理干净。记住了,这几天外面的眼线只会越来越多,戏得演得更真些。等过了初十,咱们就该去府城收网了。”

      两个时辰后,桂州府城,聚香阁的秘密内宅。

      徐子舒正大喇喇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荔枝膏,听着跪在堂下的矮个汉子口若悬河的回报。

      在他身侧的桌案上,正摆着一碗从临桂县连夜刮回来的鞋底药泥,以及一小包从山民手里重金买来的野血藤根茎。

      “少爷,小的用性命担保,绝出不了差错!”

      那探子磕头如捣蒜,满脸谄媚:“那百工坊的核心规矩虽然严,但那些流民为了赶工,早就乱了套。小的亲眼看见,他们熬制那底油时,若是不加这野血藤粉做引子,熬出来的油就是一锅黑水。只要把铁线草、臭龙胆和野血藤按着三五二的斤两下锅,用强碱水一冲,那恶臭味就会被毒性死死压住。留在表面的,就全是薄荷的清凉气了!”

      “哈哈哈哈!好!赏!重赏!”

      徐子舒折扇猛地一收,放声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那碗药泥前闻了闻,眼里满是刻薄与得意:

      “陆倾城啊陆倾城,本少爷还当你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神仙转世,搞了半天,不过是仗着岭南毒瘴林子里的几味土药,玩了一手‘以毒攻毒、借力打力’的野路子!用野血藤的甜腥去冲猪脂的骚气,亏你想得出来!”

      坐在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家主徐万海,此时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狐狸虽然比儿子谨慎,但看着桌上那几样在大盛朝香料志上确有记载的恶毒草药,再加上探子带回来的“百工坊因赶工而管理混乱”的消息,心头的最后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在他看来,盛世商会毕竟底蕴太浅,拿了五千两的巨款订单,就像是暴发户背上了百斤重担,为了不违约,只能饮鸩止渴地疯狂扩产。这一慌,自然就会百密一疏。

      “子舒,既然方子和炼油的底细都摸清了,咱们聚香阁的作坊,也该动一动了。”

      徐万海站起身,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蚕食同行的凶残精光:“那陆家丫头不是在全岭南搞‘认筹制’吗?下个月十五,等他们的两千盒货一进府城,咱们聚香阁的‘神仙清凉膏’也要同时摆上柜台!”

      “父亲放心,儿子早就安排妥当了。”

      徐子舒冷笑连连,言语间满是运筹帷幄的狂妄:“儿子这几天,已经通过行商和牙行,从府城的通达钱庄和本地几家大当铺里,举债挪借了整整八千两现银。不仅把府城周边的三十家大脂油作坊的猪脂全部买断,连带着聚香阁配属的四百名熟练香匠,也已经全部签了死契,只等原料一到,日夜开工!”

      “他们卖一两六钱银子,咱们就卖四百文!本少爷要在三天之内,用大盛朝最足的货源和最狠的价钱,把盛世商会的名声生生砸进泥潭里!让他们手里的货变成一堆擦脚都嫌臭的烂泥!”

      徐万海满意地了点头,但作为纵横商海数十年的老手,他还是谨慎地叮嘱了一句:“原料方面,可曾出了差错?薄荷与冰片虽然不是什么贵重药材,但要支撑咱们四百名工匠的消耗,数量可不是个小数目。官道和牙行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父亲,不过是些漫山遍野的薄荷叶子,能出什么差错?”

      徐子舒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眼中满是不屑:“儿子昨日已经让下面的人带了银子去生药行下大单。大盛朝的药商,见钱眼开,只要咱们徐家的牌子一亮,他们巴不得把库房腾空了送过来。今天晚上,第一批三千斤的干薄荷叶,就该运进咱们聚香阁的大仓了。”

      然而,徐子舒这番话音刚落。

      书房的木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撞开。只见钱买办满脸是汗、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身上的绸缎长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一张老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全是惊恐与绝望:

      “老爷!少爷!出大事了!出天大的塌天大祸了!”

      徐子舒眉头猛地一皱,一脚踹在钱买办的肩膀上,怒骂道:“混账东西!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说,什么大事?!”

      钱买办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抓着徐子舒的裤脚,声音沙哑得如同厉鬼啼哭:

      “薄荷……薄荷没了!全桂州府,不对,是全岭南三府的所有生药行……一两干薄荷叶子,一钱成品冰片,都没有了!”

      轰!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万海的身躯猛地一震,一把扯住钱买办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眦裂发红:“你放屁!薄荷在岭南道随处可见,怎么会没了?!生药行的库房里,前几天不是还堆得像山一样吗?!”

      “被……被买断了!”

      钱买办哭喊着,浑身瘫软如泥:“就在三天前,广盛源的大东家赵阔,持着盛世商会的红契黑字,带着三十辆大车和整整五千两的现银兑条,越过了所有的府城牙行,直接把桂州、柳州、永福、义宁三府之内,一共四十七家大生药商的库存,全部用双倍的天价死死锁死了!”

      “不仅如此,赵阔还跟那些药商签了‘反向绝户契’,只要下个月内,有任何一家药商敢私自流出一两薄荷给徐家,就要赔付盛世商会十倍的官银!”

      钱买办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带着血的钢刀,狠狠地扎进徐家父子的心窝子里:

      “少爷……咱们聚香阁举债借来的八千两银子,如今已经全部变成了死猪脂和四百名工匠的工钱,死死地卡在作坊里了。可咱们的大仓里……现在连一根薄荷毛都没有啊!”

      啪嗒。徐子舒手里的泥金折扇,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地倒退了三步,看着桌上那碗费尽心机偷回来的“毒草药泥”,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疯狂的痉挛与作呕。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那百工坊外面探头探脑的流氓,那故意让他们抠走的鞋底药渣,甚至是那引诱他们砸下五千两现银的“认筹制”……全都是那临桂县的十八岁姑娘,在黑暗中精心喂给他们徐家的一记毒饵。

      他们用徐家送过去的五千两雪白银子做本钱,反手卡住了全岭南的供应链命脉,在一夜之间,把徐家这个资产万贯的府城巨鳄,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空有四百名工匠、却无米下锅的巨型债务空壳。

      “噗——” 主位上,徐万海急火攻心,一口老血终于按捺不住,狂喷在雪白的宣纸上。

      老狐狸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眼中满是凄厉与恐惧:“代差绞杀……供应链绝户……好狠的丫头……好狠的手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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