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训狗记》明湮

4、追猎 ༼⍢༽

　　白小淑到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六个人。圆形的会议桌中央嵌着一只投影仪，现在还没开，灰白色的玻璃面板照出每个人模糊的倒影。

　　白小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折耳微微抖了一下。左边空着的那个席位是七号，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七席已经三周没有出现过。再往左是六号，那个人蛇正低头看指甲，像是对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四号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暗红色套装，正在喝一杯黑咖啡。她看见白小淑进来，冲他点了点头，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三席没到。那只鸮从来不准时。

　　首席的位子空着，温渔还没来。这也不奇怪，自从他私家的集团天授并入兽灵阁后，他好想越来越忙了。

　　白小淑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封面印着"净山行动·后续评估"。他的目光在"七席""叛逃""威胁等级提升"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翻了过去。

　　看来他们瞒的挺好啊。

　　三点整，厅门开了。

　　温渔走进来，西装熨帖，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跟每个人点头致意，笑容挑不出毛病，却在经过白小淑身边时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白小淑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烟味，不是他自己抽的那种。

　　白小淑抽了抽鼻子，装作没看见他。

　　"各位。"温渔在主位左侧落座，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开始吧。"

　　"我们的一位同僚，七席雪峰，"温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确认叛逃，根据情报组最新研判，其与近期多起针对兽灵阁补给线和外围治安哨所的破坏行动存在直接关联。现正式启动追捕程序。"

　　他说完，停顿了三秒。

　　三号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鸮终于到了，他推门进来时袍角带风，灰白色的羽毛围巾松散地堆在脖颈处，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头鹰被强行套上了衣服。他在位子上坐下，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幕布的追捕令上。

　　"哎呀。"他说。“这是怎么啦？”他声音慵懒，边说边坐了下来。

　　他的眼皮耷拉着，睫毛遮住了大半瞳孔。白小淑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些许。

　　四号放下咖啡杯，声音清亮："追捕的具体部署方案呢？"

　　"军事组负责外围封锁线，"温渔将文件推到桌心，"情报组补充他的可能藏匿点列表，六席，你的线人在北城区的网络需要全力配合。"

　　六席慢吞吞地抬起头，瞳孔是细长的竖缝，表情介于"不耐烦"和"早就料到"之间。"北城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拖得长长的，"我那些线人，最近都快被你们的'净山'行动吓破胆了。又要用他们，又不给他们活路，活儿还怎么干呢。"

　　“额外拨款已批。"温渔微笑。

　　六席顿了一下，然后重新笑了起来。"行。地址清单今晚发你。"

　　三席此时清了清嗓子。"我那份呢？"

　　温渔转头看他，笑意不变。"三席负责信息归集。所有经手的可疑情报，先到您那里。"

　　鸮的羽毛围巾微微鼓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筛选、归档、交叉比对。"他慢悠悠地念着，"好大一份差事。"

　　四席的唇角动了动。她什么也没说，但白小淑看见她放下了咖啡杯——那个动作比平时重了两分，磕出来声响。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各人陆续起身，三席走得最快，袍角卷着风消失在走廊尽头；四席经过白小淑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掌心温度偏低。

　　"辛苦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白小淑点头。

　　人都走了，温渔却没动。他坐在原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等厅门完全合拢，才侧过头。

　　"阁主要见你。"

　　白小淑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跟着温渔穿过三道回廊，在一扇深灰色的合金门前停下。温渔刷了卡，瞳孔扫描，指纹核验，三道锁依次弹开。门后是一间半明半暗的房间，长条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覆面，从头罩到尾的深灰色袍服，看不见面容，甚至看不出身形。只有交叠在桌上的两只手露在外面，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齐整。

　　阁主没有说话。温渔在桌侧站定，推了推眼镜，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净山行动之后，雪峰的行踪线索全部中断，长老们各有各的算盘，但追捕这件事，必须是'我们'的人来做。能放心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白小淑站在桌前，折耳竖直。他等着温渔说"必须完成任务"之类的话。

　　从进门到现在，阁主自始至终没有动过。那两只交叠的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指尖都没有换过角度。像是蜡像，又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会呼吸的塑像。

　　白小淑低头："明白。"

　　他退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好换了一组，亮度从昏黄跳成冷白。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白小淑几乎没有离开情报楼三层的终端室。兽灵阁的系统权限他调到了最高级，交通监控、通讯基站日志、外围哨所出入记录、地下钱庄的转账流水——他筛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雪峰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净山行动的第四个小时，坐标北郊第七防区，此后全城再无任何一条记录与他匹配。

　　白小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在系统里替他删掉了"存在"的痕迹，或者从一开始，情报组锁定的那个"雪峰”就根本不在长老城内。

　　他调出净山行动的原始坐标数据，逐条对了一下情报源。其中三条关键情报的提供者，编码指向同一个分组。白小淑看着那串编号，慢慢靠进了椅背。

　　有人在故意误导。

　　他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条线往下挖，信息来了。

　　发件人：温渔。
　　内容：明晚八点，城西旧剧院。穿便服。我派车接你。
　　备注：斗兽场的季度活动。不来你会后悔(=^.^=)

　　白小淑盯着那个地点看了很久。

　　斗兽场。城西旧剧院地下三层的那个地方，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去了。

　　十九岁的时候他在那里打过七个月的比赛，断过两根肋骨，右膝半月板至今阴雨天还是会疼。

　　也是在那里，温渔坐在头排包厢里看完了他的第六场比赛，赛后递了张名片，说了一句话。

　　"你这种天赋，不该只值这个价。"

　　后来他去了兽灵阁的招考，后来他成了次席，后来他把那段日子锁进了脑子里一个标着"过去"的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现在，温渔要他回去，这绝不会是心血来潮。

　　白小淑盯着屏幕，指尖搭在键盘上，良久没有动。

　　窗外，长老城的暮色正缓缓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