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饿了 退烧贴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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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
他没有任何反应，折耳安静地贴在枕面上，呼吸平缓而深长。睡相不好的时候会卷成一团，尾巴——尽管他现在没有尾巴——意识里仍然会习惯性往腹部收拢。此刻他侧卧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节微微蜷起，像一个还差一点就够到什么东西的姿势。
电话停了，又响。
白小淑的耳朵动了动，只有右边那只。折耳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像一扇半开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晃。他整具身体还没有醒，但意识已经在黑暗里慢慢浮起来了，从海底往水面上漂，水温在变，光线在变，声音——
他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老狐狸。白小淑没接。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重新闭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响了。
白小淑按了接听，没说话。
"早啊。"温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润、从容、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还没醒但我就是要打"的笑意。"睡得怎么样？长老城区的心电图显示你心率六十二，呼吸频率十次每分钟，多好的数据。"
白小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嗓子哑着说"……说事。"
"也没什么大事。"温渔那头传来杯盖轻碰的声响，像是在喝什么热的东西。"就是特意打个电话，夸你昨天晚上活干得漂亮。北郊三号区，全封锁，不留活口。情报组复盘了三次，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白小淑闭着眼，"嗯"了一声。
美中不足——"温渔拖长了尾音，像一条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就是也没带走什么东西。"
白小淑沉默了两秒。"我需要带什么。"
"不需要不需要，清理干净就是满分。"温渔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得近乎刻薄，"只是我这边呢，元老院某几位对'可回收物资'的统计数字比较敏感，你懂的。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替你圆过去了——就说那些'物资'体质太差，自己烂掉了，不具备回收价值。"
白小淑把手机从耳朵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还有什么。"
"下午三点，第七会议室。有会。"温渔顿了顿，"内容先不说了，到了就知道。"
白小淑等了三秒，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就把电话挂了。手机丢回枕边，整个人陷进床垫里，折耳重新软塌塌地铺平。闭眼。呼吸变慢。
十五秒后，他睁眼了。
楼下传来一声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撞在了柜门上，又像是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的声音。白小淑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没动，瞳孔在晨光里微微缩了一下。他竖起耳朵——生理性的，折耳的软骨轻微调整角度，精准地捕捉那个方向。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像是布娃娃落地
白小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声音停了，又响。开始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没有力气的东西在反复尝试站起来，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都摔回地面，每一次都要喘很久才肯试下一回。
白小淑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披着睡袍下楼，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脚步带着深夜出勤、凌晨归家、睡眠不足六小时的滞重感。拐进客厅的时候，他站住了。
昨天捡回来的那只狗没有在它该在的地方。他用毛巾和外套搭的那个临时窝——客厅沙发旁边的角落——是空的。但沙发前面多了一条从角落延伸到茶几脚底的、拖拽出来又折返的湿痕，像是有谁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腿在空间里反复兜圈。茶几上的纸巾盒被碰倒了，散出三四张皱巴巴的纸，有一只无线遥控器掉在地上，边上还有一小片白色的、被唾液泡软的东西。
白小淑走过去，蹲下身看清了那片白色。
是狗用退烧贴，不知道哪里得来的。他昨天晚上从医药箱里翻出来给这只狗用的，剪了三分之一才勉强贴在它额头上。现在那三分之二片退烧贴沾着口水躺在地板上，像一片死于非命的创可贴。
狗在不远处。靠近落地窗的那面墙根底下，它把自己塞进了窗帘垂下来的褶皱里，只露出一截灰蒙蒙的尾巴尖。白小淑看见那截尾巴尖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像是连缩起来保护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走过去，掀开窗帘。
那只狗抬起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整张脸只有巴掌宽，白毛结成一片一片的痂，鼻子干裂出了细纹。它看着白小淑，没动。它的后腿——那条受伤最重的——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蜷在身下，整条腿肿了一圈，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把沾在上面的碎窗帘布片浸成了另一种颜色。
白小淑蹲下身，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悬在狗脑袋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看着那道肿得发亮的伤口。
他收回手。然后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是怎么把这只东西弄回来的。
昨天夜里他开回车库，熄了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仪表盘的灯灭了，车库全黑。他侧身探了探副驾驶座上那团呼吸，确认它还在喘气，然后解开安全带，把狗抱进了屋。
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它放在玄关的瓷砖上——浅色地毯是从第二阶台阶开始铺的，他不打算让任何沾了血的东西碰上去。狗被放在瓷砖上的时候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的短音，然后就没声了。
白小淑在玄关站了半分钟。
他不喜欢狗。毛会长，会掉，会蹭得到处都是。口水黏，牙齿利，爪子容易刮花木地板。他当时买了这套房子，专门挑了没有宠物痕迹的样板间，就是因为他不需要任何活的东西来分享他的空间。
但是。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渍，又看了一眼缩在水渍正中央、仿佛已经默认自己不值得被救的一团灰毛，他想起一条街巷的宽度、一个垃圾桶的高度、一整个深夜——如果他不抱它回来，它就永远嵌在那条巷子的雨水泥泞里了。
白小淑脱了外套，挽起袖子，把狗抱进了浴室。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回想起来觉得像一场漫长的、湿漉漉的噩梦。他先是用温水冲洗那团肮脏得难以辨认的皮毛——水流变色的程度超出他的预料，第一遍水冲下去的时候整只狗像一块化开的墨锭，整个浴缸底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浑水。狗在冲水的时候不停地抖，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它只是僵硬地待在他两手之间，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被呛到似的咳嗽。
白小淑换了三次水。第三次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气味——烧焦的、混着血腥的、像什么东西从内部坏掉了的味道。来自狗的后腿。那道伤口比他在巷子里看的时候严重得多，表面那层血痂根本是假的，底下已经感染了，整块皮肉发白泛黄，边缘卷起来，像煮过头的肉皮。
为什么，这么严重，它还活着，白小淑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处理了那道伤口。用医用剪刀剪掉了坏死的边缘——他的手很稳，毕竟做惯了更精细的战术操作——消毒棉擦过去的时候，他有意等着看狗会不会咬他，狗没有，它把脑袋侧过去，整条脊椎弓起来，指甲——爪子——在浴缸底部的防滑垫上抠出白痕，但它没叫，也没有转头咬那只正在制造疼痛的手。
白小淑给它上了药，用纱布缠好，又检查了身上另外几处小伤。处理完的时候浴室的暖光灯已经亮到了最高档，他一身水汗，睡袍前襟湿透了半幅，头发尖在滴水。
他抱着裹好绷带的狗走出浴室，放在客厅沙发边的角落，铺了旧毛巾和外套。狗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最后还是稳住了，慢慢缩成一团，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自己卷了起来。白小淑站在旁边看了它三秒，然后转身去冲自己——热水从头淋到脚的时候，他靠着浴室的墙壁闭上眼，折耳被水流压得服服帖帖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像一截泡发了的木头，终于开始有了重新吸水的迹象。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他忘了退烧药。后来他穿着新换的睡袍拿着退烧贴回来的时候，狗已经烧得浑身发烫，鼻尖干得像一块碎纸片。
现在他站在这扇落地窗前，窗帘掀在手里，低头看着同一只狗。退烧贴被它自己蹭掉了，看来烧还没有完全退。腿上那道伤肿得更厉害了，纱布被液体浸透，颜色发黄发暗。它抬头看着他，大概是认出他了，那根缩在身子底下的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摇了一下。
白小淑看着那根尾巴尖。
他没有笑。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把掀着窗帘的手放了下来，窗帘重新垂落，把狗罩进一片灰蒙蒙的阴翳里。他转身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出半盒牛奶、一瓶矿泉水、一小袋不知道过期了没有的白面包。他把牛奶倒进碗里，又兑了一点温水，放在地上。
狗没有出来。
白小淑蹲在厨房地砖上，隔着三米距离和一片垂落的窗帘，对着那团缩在角落里的灰影说："退烧贴不能吃。"
窗帘后面没有动静。
他又说："笨狗。"
窗帘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风吹的。白小淑站起身，把面包搁在碗边上，转身去了衣帽间。他脱了睡袍，换上衬衫、长裤、外套，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摁平——没摁住，又翘了回来。他放弃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了钥匙，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客厅角落。
窗帘底下伸出来一小截灰蒙蒙的鼻尖，正在碰那只碗的边缘。
白小淑收回了视线。他把门带上，锁好，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停了两秒。上午的光线铺在门前石板路上，有一点晃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温渔发来的消息。
“刚到会址。你还有四十分钟，不急。顺便说一句，我查了你昨晚任务区的热成像回放，缺了一段。你猜是哪个时间段的？”
白小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有回。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别墅二楼的窗户一眼——那里有一扇窗帘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窄缝，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东西。
白小淑挂了倒挡，把车倒出了车道。
后视镜里，那扇窗帘的缝隙慢慢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