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训狗记》明湮

2、捡到你 捡到一只讨

　　白小淑是被通讯器震醒的。

　　凌晨一点十七分。红标。紧急。

　　"次席。"对面是作战协调组的值班员，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北郊三号山火力封锁，要求在两点前完成部署，三点前封锁完成，不留活口。"

　　白小淑闭着眼听完了。通讯器挂断后他在黑暗里坐了三秒钟，折耳蔫蔫地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株被从土里拔起来的植物。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底踩到地板的时候，喉咙里闷出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抱怨。

　　"半夜。又是半夜。"

　　他抓起床尾叠好的制服外套，往身上披的时候手指卡在袖口里，狠狠扯了两下才穿进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下了，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半弯着腰的姿势，沉默了五秒。

　　可不可以不去啊。

　　他不想去，他想睡觉，他好想睡觉。他的床垫是花了大价钱定制的记忆棉，每一寸凹陷都恰好吻合他的脊椎曲线，而兽灵阁配发的战术指挥车座椅坐垫厚度只有三厘米，坐上去像直接坐在钢板上。

　　但他还是系完了剩下的扣子。一边系一边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市政交通规划——北郊那条路一到半夜就全是运货的重卡，他还要自己开车过去。

　　这么急的任务，想必那些司机还在睡觉。

　　白小淑开着他的黑色轿车出了别墅车库。那栋别墅不小，三层，带一个半下沉式的庭院，住他一个人显得空旷得过分。但这是他用自己的工资和任务补贴一点点攒下来的，每一间房间他都亲自挑过窗帘的颜色。其中有一间他本来想做个书房，后来发现根本没时间看书，于是变成了堆放战术装备的空房间。

　　没有假期啊……

　　车灯划破凌晨的黑暗。北郊的路确实堵，三辆重卡并排堵在路口，司机们不知道在争论什么，有一个还下了车站在马路中间抽烟。白小淑按了两次喇叭，第三次的时候他把头探出车窗，露出那张所有人常常在电视上看见的脸。

　　"让。"

　　两分钟后，重卡司机们给他让出了一条窄缝。黑色轿车擦着护栏挤了过去，后视镜刮掉了一块漆皮。白小淑没管。

　　他在一点四十七分到达部署点。现场比他预想的更乱——情报组给的定位偏差了两条街，先遣队已经在开火了，他站在临时指挥车的雨棚下面，看着前方街巷里闪烁的战术灯光，听着对讲机里交错的呼号，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没睡醒"之间。

　　任务的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清理干净。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先遣队报告"目标区域已肃清"。白小淑听完报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他的制服下摆翻动，他打了个喷嚏，然后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

　　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叫司机，现在也没有叫。他自己开车来的，准备自己开车回去。半路上他停下来买了一杯热饮，捧着纸杯站在便利店门外的台阶上，路灯把折耳的影子投在脚边，短短一团，耷拉着。

　　然后他闻到了血味。

　　很淡，被夜风和便利店关东煮的气味冲散了大半，但猫的鼻子比人灵得多。他端着纸杯转身，沿着气味走了大约六十步，拐进一条连路灯都照不到的巷子。

　　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旁边，有一团脏脏的东西在抖。

　　白小淑喝了一口热饮，低头看着它。

　　狗。一只狗。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缩成一团，后腿上有血，在雨水和油污混合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它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又把脑袋埋进了爪子里。像是知道自己不配被看见。

　　白小淑蹲下身，狗味扑鼻而来。

　　他不喜欢狗。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但这几乎是共识了。狗太吵了，太黏了，动不动就扑上来舔人脸，尾巴摇得像风扇，完全不讲究分寸。猫不是这样的。猫要有距离，有节奏，有"我允许你靠近"的主动权。狗什么都不懂，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热情倒出来，也不管别人接不接得住。

　　他蹲在那里看了它很久，那只狗的呼吸很浅，进的多出的少，每吸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下一秒就要停了。

　　白小淑讨厌狗。但更讨厌"见死不救"这四个字。

　　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掉，明天早上再来这条巷子，他会看见一团不再呼吸的灰毛球，那时候他会想"如果我当时抱走它——"，而那个念头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出现。

　　他把纸杯放在地上，脱下了外套。

　　"别咬我。"他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你咬我我就把你扔回去。"

　　小狗当然没有咬他。它被裹进外套里的时候，整具身体都在发抖，它抬了抬头，湿冷的鼻尖抵着白小淑的锁骨，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颈窝里。白小淑皱着眉把它抱起来，臂弯里那团重量轻得离谱，像一个空壳裹了一层湿毛。

　　从巷子走到车的这段路，他全程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为什么要捡一只狗。我的别墅是新铺的浅色地毯。我的真皮沙发禁不起爪子抓。我不喜欢狗，不喜欢它们不分场合的热络和永远收不回去的舌头。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那团湿漉漉的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从后座扯了条备用的毛巾盖住。车子发动的时候，那只狗在毛巾下面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呜咽。

　　白小淑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吵死了。"他说，没有看副驾驶。"睡你的。"

　　狗没有回答。但它确实没有再出声。

　　黑色轿车驶过空荡荡的北郊公路，穿过长老城彻夜不眠的街灯，拐进那条种满梧桐的安静街道，滑进三层别墅的车库。白小淑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仪表盘的夜灯自动熄灭，整个车库陷入黑暗。

　　然后他侧过身，伸手探了探副驾驶座上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还在呼吸。

　　他收回手，解开了安全带。

作者有话说

　　深蓝就知道白不会不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