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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袖底温茶,指尖分寸间 接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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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日,厉承渊日日准点出现在共舞台二楼包厢,风雨无阻。
戏楼上下早已习惯那道炭灰或墨黑长衫的挺拔身影,唯独苏玉尘,每次登台目光扫过二楼,心口都要轻轻颤上一下。他刻意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台上唱尽缠绵悲愁,下台便尽量避着与厉承渊碰面,可那人总能寻到恰到好处的由头,制造几分避不开的细微交集。
今日散戏时天降细雨,细密雨丝斜斜织满整条街道,黄包车稀缺,戏楼门口挤着不少避雨的宾客。苏玉尘卸完大半妆,只着一身月白薄长衫,手里抱着折叠整齐的海棠戏服,站在廊下檐边,望着外头茫茫雨雾发愁。
老刘头被几位熟客缠住应酬,一时顾不上他,小徒弟也被派去收拾戏台道具,廊下只剩他一人。冷风裹着雨珠吹过来,单薄长衫挡不住寒意,苏玉尘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肩头微微蜷缩。
身后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石板,独有的雪松冷香先一步漫入鼻尖。
苏玉尘身子微僵,不必回头也知来人是谁。
厉承渊停在他身侧半步远,刻意留开一段体面距离,没有贸然靠近。他手中撑着一把黑骨油纸伞,伞沿垂落细碎雨珠,身上那件深灰暗纹长衫只肩头沾了一点湿意,依旧笔挺整齐。
今日近距离站定,苏玉尘又能清晰看清他完整轮廓。眉骨锋利,平日里覆着一层冷霜的眼,此刻落在自己单薄肩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是商场谈判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凌厉。
“雨大,一时半刻停不住。”厉承渊率先开口,声线压得很低,避开周遭路过行人的目光,“若是不嫌弃,坐我的车送你回去。”
苏玉尘侧身微微避让,垂眸拱手,礼数周全地拉开距离:“多谢先生好意,不必麻烦,我等雨小些再寻黄包车就好。”
他骨子里的防备根深蒂固,哪怕对方并无半分逼迫之意,也下意识守住分寸,不愿过多承情。
厉承渊并未强人所难,只是抬手,将手中油纸伞轻轻往他头顶倾斜半寸。宽大伞面瞬间遮住落在苏玉尘肩头的冷雨,两人肩头相隔一尺,伞骨却悄悄搭在了一处,窄窄一片伞下,共享同一片干燥天地。
细微的距离拉近,雪松气息愈发清晰,苏玉尘心跳乱了半拍,下意识往旁侧挪了一小步,后背轻贴廊下木柱,指尖死死攥紧怀里戏服布料。
“不必躲。”厉承渊看在眼里,薄唇浅淡一勾,笑意很浅,转瞬即逝,“我只是不想看你淋透生病,明日没法登台。”
他说着,抬手递过来一只温热的白瓷茶杯,杯壁裹着一层厚实绒布保温,热气顺着缝隙缓缓飘出。
“陈舟方才泡的暖姜茶,驱寒。”
苏玉尘抬眼,视线落在那只冒着白雾的茶杯上,迟疑一瞬,还是伸手去接。两人指尖无意间相触,厉承渊指腹常年握钢笔、雪茄、码头文件,带着一层薄薄硬茧,温度却格外滚烫;而苏玉尘常年抚弄水袖、笔墨,指尖细腻微凉,一碰即分,像受惊的蝶迅速收回。
那一点短暂相触的温度,却牢牢烙在了苏玉尘指尖,久久散不去。
他捧着温热茶杯,指尖蜷缩裹住杯身暖意,低声道谢:“劳先生费心。”
“举手之劳。”厉承渊目光落在他发梢沾着的几滴雨珠,下意识抬起手,似是想替他拂去,手抬到半空,瞥见苏玉尘瞬间紧绷的肩线,又不动声色收回,转而负于身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戏服怕潮,抱着仔细些。”
苏玉尘低头看向怀里绣海棠的青袍,方才躲风时边角沾了一点水汽,他连忙将戏服往怀里紧了紧。这一身行头跟随他许久,每一处刺绣都亲手打理,格外爱惜。
“先生看得仔细。”
“你登台那日,这件戏服最是好看。”厉承渊的目光温和落在他眉眼,没有半分轻佻打量,纯粹是欣赏,“台上水袖翻飞时,银线海棠映着戏台灯火,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直白的夸赞让苏玉尘耳尖微微发烫,捧着茶杯垂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慌乱:“不过寻常戏衣,先生过誉。”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檐角,一静一语,雨珠敲打着油纸伞,噼啪轻响隔绝外界喧闹。路过的宾客远远瞧见二楼包厢那位厉先生独独同青衣伶人站在一处,纷纷好奇侧目,窃窃私语,苏玉尘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又往外侧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厉承渊察觉到他的局促,顺势侧过身,以宽厚身形微微挡住旁人投来的窥探视线,不动声色将他护在自己身侧阴影里,低声宽慰:“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苏玉尘抬眼撞进他深邃眼眸,那人眼底坦荡,没有丝毫遮掩,仿佛旁人流言蜚语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他心头微动,捧着姜茶小口抿了一口,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间,驱散一身湿冷。
一杯热茶见底,雨势不见减弱,反倒越下越大,街道积水漫过石板缝隙。
厉承渊轻敲了敲手中伞柄,放缓语气,再度提议:“外头车少,再等下去只会淋得更湿,我送你回住处,送到巷口便下车,绝不叨扰。”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苏玉尘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那就叨扰先生了。”
厉承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伸手将油纸伞完全倾向他,自己半边肩头直接暴露在雨里,灰长衫很快晕开一片深色水迹。
苏玉尘瞥见,连忙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先生伞歪了,您会淋雨。”
他抬手去扶伞骨,手腕轻轻擦过厉承渊小臂,又是一瞬细微触碰。厉承渊顺势轻轻扣住伞柄,不让他费力,低声道:“无妨,我身子硬朗,淋些雨不算什么。你体弱,不能受凉。”
一句简单的关照,轻飘飘落在苏玉尘心上,漾开一圈细微涟漪。自他流落戏台,旁人待他,或是贪图容貌讨好,或是居高临下施舍,从没有人这般细致留意他畏寒体弱,事事替他考量。
走到黑色福特轿车旁,陈舟早已候在车边,快步上前拉开车后座车门。厉承渊先抬手护住车顶檐沿,怕苏玉尘弯腰时撞到额头,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做得自然流畅,不带半分刻意。
苏玉尘弯腰上车,怀里紧紧抱着戏服,坐稳后才发觉车厢里提前备好了干净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侧座位。
“料到雨天阴冷,让陈舟提前备好的。”厉承渊紧随其后坐进车内,与他隔开一段空位,没有紧贴,恪守分寸,“披上吧。”
苏玉尘犹豫一下,还是取过薄毯搭在腿上,柔软羊绒裹住双腿,暖意蔓延开来。车厢内安静,只有雨打车窗的沙沙声响,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厉承渊侧头看向窗外雨雾,看似无意地轻声闲谈:“昨日你唱的《惊梦》收尾一处转音,处理得极妙。寻常伶人多唱得急促,唯独你唱得婉转留白,藏着愁绪。”
苏玉尘没想到他竟能听出唱腔里细微差别,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先生也懂昆腔?”
“谈不上精通,只是连日听你登台,慢慢品出几分滋味。”厉承渊转过头,视线落在他白净侧脸上,灯光透过雨雾落在他冷硬轮廓,柔和了锋锐,“你的戏,藏着自己的心事,和旁人一味逢迎的唱腔不同。”
这话戳中苏玉尘心底隐秘,他慌忙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薄毯边角,低声道:“不过是唱戏谋生,哪有什么心事。”
厉承渊没有逼问,只是淡淡颔首,不再深究,转而提起一桩小事,转移他的窘迫:“昨日赏你的珍珠头面你执意退回,我便让匠人重新改了样式,小巧素净,没有繁复珠翠,不张扬,改日让人送到后台,只作登台配饰,不算贵重馈赠。”
苏玉尘连忙开口推辞:“先生不必再破费……”
“只是唱戏的行头,无关金银赏赐。”厉承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不必总与我分得一清二楚,一点小物件,算不上人情。”
说话间,轿车缓缓驶入苏玉尘居住的窄巷口,巷内泥泞,车子无法深入。陈舟停稳车辆,下车撑开另一把伞等候。
苏玉尘收起腿上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座位,抱着戏服准备下车。刚要弯腰,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是厉承渊伸手递来一方干净素色手帕。
“袖口沾了茶水渍,擦一擦。”
方才握姜茶时,茶水不慎溅在长衫袖口,他自己未曾留意,倒是厉承渊看得一清二楚。
苏玉尘接过手帕,布料带着清浅雪松香气,指尖擦过袖口水渍,心头纷乱交织。眼前这人,权势滔天,却将这般细碎小事记在心上,一举一动细微关照,层层破开他筑了多年的心防。
擦干净袖口,他将手帕递还回去,轻声道:“多谢先生,今日诸多麻烦。”
“举手之劳。”厉承渊接过手帕,并未立刻收起,指尖无意识摩挲布料上残留的一点温软触感,“明日我依旧会去戏楼,若是晚归遇雨,不必硬等黄包车,让陈舟提前等候即可。”
苏玉尘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油纸伞下,抬头望向车窗内的人影,廊下灯光映在厉承渊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他微微躬身道别:“先生路上慢行。”
轿车缓缓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巷尽头。苏玉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戏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茶杯、手帕、伞柄接连触碰的细碎温度,久散不去。
他自知不该沉溺这份温柔,二人云泥相隔,乱世之中动情只会徒增苦楚。可厉承渊那些不动声色的细微照料,偏生精准戳中他无人疼惜的孤寂,让他心底那道防备高墙,悄悄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车内,陈舟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神色柔和的厉承渊,忍不住低声开口:“先生今日处处迁就苏老板,连伞都半边淋透,未免太过上心。”
厉承渊抬手,擦去肩头未干的水渍,指尖还留着方才短暂触碰苏玉尘手腕时的微凉触感,眼底是藏不住的纵容。
“他常年独自扛着一切,性子敏感多虑,急不得。”他语气平缓,“只能从这些细微小事慢慢靠近,一点点让他放下戒备。”
雨还在下,隔绝了戏台喧嚣,巷口一次共伞、一杯暖茶、一方手帕、护顶的小臂,无数不起眼的细碎交集,悄无声息缠绕起伶人与枭雄之间,斩不断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