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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袖凝愁,冷眼动柔肠   午后一 ...

  •   午后一场绵密小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直到傍晚开戏前才堪堪停歇。空气里裹着湿冷的草木水汽,混着戏楼特有的脂粉、檀香与旧木头的味道,沉沉压在共舞台的每一处角落。

      后台的煤油灯早早点起,昏黄光晕一圈圈漫开,将狭小逼仄的梳妆间烘出一点微薄暖意。苏玉尘独自坐在镜前,手边摊着整套杜丽娘的行头,青绣海棠水袖、素白衬裙、点翠珠钗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托盘里。班主一早便传话,今日厉承渊定会到场,二楼正中包厢早已预留妥当,全戏班上下的心都悬着,唯独苏玉尘表面平静,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绪。

      昨夜江边公馆一别,那道冷硬挺拔的身影、深邃直白的目光,始终盘桓在他脑海挥之不去。厉承渊说话从无半分轻佻,可那份不加掩饰的在意太过厚重,像一块沉甸甸的青石压在他心口。他见惯了风月场里权贵逢场作戏的假意恩宠,所有人接近他,贪图的不过是台上一副好皮囊,听两段婉转唱腔,新鲜感一过便弃之如敝履。可厉承渊不同,他身居高位,手握半座沪上码头,想要什么样的伶人唾手可得,偏偏独独对自己另眼相待,甚至直言要护他周全。

      这份特殊,于旁人是天大荣光,于苏玉尘却是如履薄冰的煎熬。

      他指尖捏起匀粉扑,细细在面颊铺上一层薄蜜粉,镜中人肤色本就冷白,覆上脂粉后更显剔透,衬得一双眼清淡如水。他垂眸,心底暗自思忖。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戏子,无根无凭,身份卑贱如尘土,和站在乱世顶峰的厉承渊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世俗眼光、阶层鸿沟、旁人闲言碎语,横在二人之间的阻隔数不胜数。他不敢贪心贪恋那一点温柔关照,更不敢放任自己对那位枭雄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想,唯有在台上尽心唱好每一段戏,台下刻意保持距离,划清界限,才不至于日后落得难堪收场。

      “玉尘,该上妆了,前场客人都快坐满了!”一旁打杂的小徒弟端着胭脂碟走近,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苏玉尘轻轻颔首,接过胭脂,指尖蘸取一点绯色,细细晕染在颧骨两侧,不浓不艳,恰到好处衬出柔弱温婉。随后取过墨色油彩,提笔勾勒眼尾,细长眼线上扬,添几分闺阁佳人的柔情,眉心轻点一朵细碎银花钿,细碎微光落在光洁额头。待眉眼妆容尽数妥当,他起身,抬手换上戏服。

      内衬是雪白色软绸中衣,贴身轻柔,外头一层烟青色广袖戏袍,衣身绣满缠枝海棠,银线勾勒花瓣纹路,灯光下走动时便泛出细碎流动的光泽。宽大水袖垂落至脚踝,料子轻薄如云,抬手间便能扬起一片青雾。腰间系一根月白丝绦,垂下两枚小巧玉扣,走动时轻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

      一身戏服上身,瞬间褪去台下素衫的清冷单薄,化身为古籍里走出来的闺阁丽人。他身形清瘦挺拔,肩窄腰细,青色衣袍衬得身段柔韧如柳;脸上油彩花钿弱化了少年男子的棱角,下颌线条柔和,眼尾含着淡淡的哀愁;乌发尽数盘起,插上成套点翠珠钗,垂下几缕碎发贴在鬓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明明是男子身,却有着世间难寻的温润绝色,一身风华裹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像是开在冷雨里的海棠,好看,却处处透着易碎。

      小徒弟站在一旁看得失神,小声赞叹:“苏老板今日真是好看,楼上那位厉先生见了,必定移不开眼。”

      苏玉尘闻言心头微紧,拢了拢垂落的水袖,低声道:“好好守在后台,莫要多言。”

      他不愿再听见旁人拿自己与厉承渊放在一处议论,每一次提及,都让他心底那层防备再厚重一分。锣鼓声从前场遥遥传来,急促的调子催促登台,苏玉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繁杂思虑,将那些惶恐、局促、隐晦的悸动全数藏进心底深处。台上只需做好杜丽娘,台下苏玉尘的万千心事,不必展露半分。

      他提步走出侧幕,踏上铺着暗红绒毯的戏台。

      台下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嗑瓜子的轻响、宾客闲谈的低语、茶杯碰撞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喧闹扑面而来。苏玉尘垂着眼缓步走到戏台中央,眼角余光下意识往二楼包厢瞟去。

      雕花木栏之后,那道熟悉高大的身影正端坐其间。

      厉承渊今日未穿深色西装,换了一身炭灰色暗纹长衫,料子顺滑垂坠,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分明。他手肘搭在包厢栏杆上,指尖捏着一杯清茶,起初神色如常,眉眼覆着惯有的冷沉,眉峰锋利,薄唇紧抿,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周遭包厢内其他富商、太太皆谈笑风生,唯有他独坐一隅,周身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屏障,与楼下喧嚣彻底隔绝。

      台下无数目光落在苏玉尘身上,惊艳、轻薄、艳羡各式眼神交织而来,他全然视而不见,指尖轻抬,水袖缓缓扬起,清亮温润的昆腔缓缓漫过整座戏楼。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腔婉转迂回,字字都裹着杜丽娘游园伤春的寂寥,可苏玉尘唱着唱着,心底不自觉掺入了自己的心事。他自幼漂泊,无亲无故,戏台是唯一容身之处,看似日日被鲜花银元簇拥,实则如同被困在一方牢笼,所见繁华皆是旁人的热闹,与自己无关。就像戏中女子空有满园春色,却无人共赏,一身心事无处诉说。

      水袖轻轻翻飞,青色衣摆在台上缓缓转动,他抬眸,目光无意识撞上二楼包厢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玉尘心头猛地一颤,唱腔险些乱了节拍,连忙迅速垂下眼睫,收敛心神,专心沉入戏文。

      而二楼包厢内的厉承渊,在看清台上一身海棠青衣的苏玉尘时,眼底原本覆着的冷霜一点点化开,面上淡漠的神情悄然发生变化。

      方才入场时,他神色沉冷,心中还在复盘今日码头未处理完的纷争,眼底满是商场博弈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漠然。可当戏台灯光落在苏玉尘身上,那抹清瘦温柔的青色身影映入眼帘,他捏着茶杯的指尖不自觉松了几分,紧绷的下颌线条缓缓柔和。

      起初只是平静注视,黑眸牢牢锁在那人身上,不肯挪开半分;待苏玉尘开口唱到伤春词句,水袖轻扬、眉眼含愁,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落在他眼底,厉承渊紧抿的薄唇微微松开,眼底那层拒人千里的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怜惜。

      他见过无数精心装扮、刻意讨好世人的伶人,浓妆艳抹,满眼功利,唯有苏玉尘不同。这身海棠戏服衬得他绝色动人,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唱腔里的愁绪不是刻意表演,是从心底漫出来的真实落寞。厉承渊一眼便能看穿,台上人将自己半生漂泊的委屈,尽数融进了戏词之中。

      身侧站着的陈舟悄悄侧目,心底暗自诧异。跟随厉承渊多年,他从未见过自家先生露出这般柔和动容的神情。往日哪怕签下百万货运订单,挫败难缠的对手,厉承渊也始终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望着戏台,眼底却盛满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茶水在杯中渐渐凉透,厉承渊浑然不觉,身子微微前倾,手肘离栏杆更近,目光一瞬不瞬追随着台上那道青色身影。苏玉尘每一次抬袖、每一次垂眸、每一段婉转唱腔,都牢牢牵动着他的心神。看着那人孤身立在满场喧嚣之间,独自承载一身愁绪,厉承渊心底生出强烈的念头——他想走上戏台,拨开周遭所有窥探轻薄的目光,将这株满身风霜的海棠护在自己身侧,再也不必强装从容,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台上一曲过半,苏玉尘一段水袖舞得行云流水,青色绸缎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沉浸在戏里,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切莫在意二楼那人的目光,可那道沉甸甸、裹挟着怜惜与在意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滚烫得让人无处躲藏,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他不敢再抬眼望向包厢,只能死死盯着戏台地面的暗红绒毯,将所有慌乱心绪压下,只以唱腔诉尽戏中悲欢。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银元鲜花不断抛落在脚边,他依旧神色清淡,没有半分欣喜,仿佛周遭所有追捧都与自己无关。

      这般清冷自持的模样,落在厉承渊眼中,更添几分心疼。旁人追捧他,不过贪图一副皮囊,唯有自己看得见皮囊之下,那颗敏感柔软、处处设防的心。

      一段唱毕,锣鼓声短暂停歇。苏玉尘垂首躬身,对着台下深深一揖,乌黑珠钗轻晃,青色水袖垂落在地,勾勒出单薄孤寂的身形。台下掌声震耳欲聋,呼喊声络绎不绝,他直起身,下意识又一次抬眼,再次对上二楼的视线。

      这一回,厉承渊眼底没有了初见时的冷硬,只剩下一片温和沉凝,薄唇极轻地向上勾起一点浅淡弧度,是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这抹笑意冲淡了他一身枭雄杀伐戾气,深邃眼底漾开浅浅柔光,直直落在苏玉尘身上,清晰传递出独一份的欣赏与疼惜。

      仅仅一瞬对视,苏玉尘心口骤然一乱,慌忙收回目光,转身快步退回侧幕之后。

      踏入后台隔绝了前场喧闹,苏玉尘靠在冰冷木柱上,抬手按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心口砰砰直跳。方才厉承渊那个极淡的笑容,久久在脑海里挥散不去。往日里那人总是冷沉寡言,周身满是压迫感,难得展露一丝柔和,竟这般撼动人心。

      他抬手抚过身上绣海棠的青色戏袍,心底五味杂陈。他清楚厉承渊这份温柔太过难得,却也危险万分。乱世浮萍,不该贪恋高台之上人的一点暖意,动心便是自寻烦恼。

      前场宾客渐渐散去,老刘头喜滋滋跑进后台,手里捧着大把鲜花银元:“玉尘!你快看,厉先生又赏了八百大洋,还让人送来一盒上好珍珠头面,说是配你今日这身海棠戏服正好!方才我偷看二楼,厉先生看你的眼神,那是半点挪不开啊!”

      苏玉尘看向桌上精致珍珠头面,莹润珍珠泛着柔光,贵重至极。他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班主,贵重物件我不能收,银元收下补贴戏班,头面劳烦您让人送还给厉先生。”

      “这怎么好退?先生一番心意!”老刘头面露为难。

      “无功不受禄,日日收下这般贵重馈赠,我实在不安。”苏玉尘褪去头上珠钗,卸下一身海棠戏服,露出底下素净的白色中衣,绝色褪去,又变回那个安静孤寂、处处设防的苏玉尘。

      而另一边,二楼包厢内,厉承渊看着后台方向的布幔,那人离去之后,眼底的柔和迟迟没有散去。陈舟整理着桌上赏赐清单,低声开口:“先生,苏老板执意退回珍珠头面,班主传话,说苏老板不愿收下太过贵重的东西。”

      厉承渊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轻笑一声,这一次笑意真切几分,眼底温柔更甚。

      “倒是个心性干净的人,不贪钱财珠宝。”他缓缓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空荡荡的戏台之上,“无妨,东西暂且存下,往后时日还长,总有一日,他会坦然收下我的心意。”

      陈舟犹豫片刻,还是劝道:“先生,您这般次次重金相赠,频繁奔赴戏楼,租界不少商贾已经私下议论,恐有损您的声望。”

      厉承渊转身,炭灰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方才看戏时的温柔尽数收敛,重新恢复商界枭雄的沉冷气场,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方才对苏玉尘的怜惜。

      “旁人闲话,与我无关。”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在意的从不是虚名声望,只是台上那人。他独自扛了太多苦楚,我慢慢化开他心里的防备,只是时间问题。”

      江风从包厢木栏缝隙灌入,带着雨后湿冷气息,戏台灯火渐渐熄灭,整座戏楼慢慢归于寂静。

      后台的苏玉尘独自擦拭戏服海棠纹样,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抗拒着厉承渊递来的暖意,一边又无法否认,方才包厢那道温柔目光,实实在在搅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戏台一场海棠戏,台上人藏尽孤愁心事,台下枭雄冷眸化柔肠。二人之间无形的牵绊,在一场秋雨戏台间,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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