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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卷残棠,语落尽心酸 ...

  •   暮春的风一日凉过一日,河道两岸的柳叶被吹得翻卷发白,戏台外那两株海棠早已落得干干净净,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天色里,地上积着一层风干发黑的残瓣,踩上去脆生生碎裂,像两人碎了大半的期许。

      午后戏还未开锣,苏玉尘独自站在后台廊下整理戏服,指尖细细抚平烟青水袖上的褶皱。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衬里,领口磨出了毛边,抬手时,颈间那枚海棠玉佩从衣领滑出半截,玉石沾着一身湿冷的潮气,凉丝丝贴在锁骨。

      他垂眸,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玉佩上雕刻的花瓣纹路,指腹一遍遍碾过凹凸的玉纹,动作轻得近乎怯懦。这枚玉陪他熬过四个月江南漂泊,熬过梅雨连绵的孤寂,如今重逢,反倒成了时时提醒亏欠的物件,每触碰一次,心口就发紧酸涩一分。

      “苏老板,外头那位先生又来了,还是老位置,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手里攥着个布帕子,一动也不动。”打杂的小戏童跑上长廊,仰着小脸低声禀报,话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惋惜。

      苏玉尘抚玉的手指猛地一僵,飞快将玉佩塞回衣领深处,指尖攥紧水袖,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他侧过身,望向戏台临水的茶座,隔着层层木柱与薄雾,一眼便看见那道挺拔身影。

      厉承渊今日穿一身浅灰春绸长衫,没有撑伞,任由凉风吹乱鬓角黑发,手肘搭在木桌上,掌心紧紧按着一方绣海棠的素绢,正是当初他赠予苏玉尘的那方。他没有四下张望,目光直直钉在戏台入口,眼底堆着近一月等候熬出来的浓重青黑,下颌线条绷得发紧,藏着压不住的疲惫。

      苏玉尘收回视线,后背轻轻抵在冰冷廊柱上,肩头微微塌下去,单薄的身子顺着木柱微微下滑半寸,喉间堵得发闷。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答小戏童,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开锣再唤我。”

      小戏童点点头,转身跑开,长廊只剩苏玉尘一人。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抵在眼尾,用力按了两下,想把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可越是用力,鼻尖越泛酸。

      不多时,锣鼓咚咚敲响,开戏的号令传过来。苏玉尘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挺直脊背,提起水袖缓步走上戏台。

      站定在戏台中央,他下意识垂着眼,不肯往茶座方向看,可台下那道沉沉的视线太重,死死裹住他,躲不开,逃不掉。

      一段《游园》起调,“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刚落嗓,台下忽然有几个看热闹的乡邻交头接耳,说话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飘到苏玉尘耳中。

      “日日都来听戏的那位老板,看样子对这青衣上心极了,可惜青衣总是躲着他。”
      “怕是从前有什么过节,明明互相惦记,偏要隔着戏台熬着。”

      细碎议论钻进耳朵,苏玉尘握水袖的手骤然收紧,腕骨微微凸起,水袖边角被指甲掐出几道浅印。一段转音微微走调,他慌忙顿住,微微侧身,面朝戏台内侧,后背完完整整对着厉承渊所在的茶座。

      台下的厉承渊见状,放在绢帕上的手掌猛地攥紧,绢布被揉出一团褶皱。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离开桌面,想要起身,可指尖刚搭在桌沿,又硬生生按了回去。他清楚,自己只要往前一步,苏玉尘只会躲得更远。

      一曲唱到后半段,苏玉尘实在扛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趁着回身移步的空档,飞快抬眼,撞进厉承渊盛满疼惜与无力的眼眸里。

      只一瞬,他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目光,长睫狠狠颤了数下,两行极淡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过脸颊,顺着下颌坠落在青色戏袍上,晕开两小块深色水渍。

      戏终于唱完,锣鼓收声。苏玉尘草草躬身一拜,不等台下掌声响起,转身快步冲下戏台,躲进后方无人的窄廊,背靠着木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

      身后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满地残棠干瓣上,脆响渐近。苏玉尘身子一僵,抬手抹掉脸上泪痕,脊背绷得笔直,不肯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步,熟悉的雪松冷香裹着凉风覆上来。

      “方才台上,落泪了?”厉承渊的声音低哑,带着连日等候磨出来的疲惫,没有上前触碰,只停在原地发问。

      苏玉尘指尖绞着戏袍下摆,布料拧成一团,迟迟没有转身,声音发颤:“不过是戏台风大,迷了眼睛,无关其他。”

      “我看得清清楚楚。”厉承渊往前挪了极小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旁人几句闲话,便能让你心绪大乱,日日躲我,到底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苏玉尘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尾还留着未干的湿痕,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住轻颤:“熬?是我在熬,还是先生在熬?当初我一声不吭远走江南,让你踏遍风雪寻访四月,如今重逢,我次次推开你的心意,日日让你枯坐台下空等,这般亏欠压在我心上,我怎么坦然同你相对?”

      他说着,抬手重重按在胸口衣领处,隔着布料按住那枚海棠玉佩,力道重得像是要将玉石嵌进皮肉里。

      厉承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骤然一酸,缓缓抬起手,悬在半空,想要拭去他脸颊残存的泪痕,指尖离肌肤只剩一寸,又克制着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攥成拳。

      “我同你说过无数次,我从未将你的离开视作亏欠。”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疼惜,“当年满城流言围剿,洋商步步紧逼,我没能护住你,逼得你只能孤身远走,错处大半在我,你何苦事事独自揽在身上苛责自己?”

      “道理我都懂!”苏玉尘稍稍抬高声调,话音落下又瞬间软下去,肩头轻轻发抖,“可我亲眼看见你日日天不亮就来戏台,坐到天黑才独自回小院,一院海棠幼苗无人共赏,几番递来花枝、花苗,全被我回绝。我每一次拒绝,都看得见你眼底的光亮淡下去,这般光景,我如何心安?”

      他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一片风干海棠残瓣,脆响刺耳。

      “我不求你心安,只求你别再自己困住自己。”厉承渊跟着上前半步,牢牢锁住他躲闪的视线,“如今沪上风波尽数平息,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拆散我们,外界所有阻碍全都消散,隔开我们的,从来只有你心里一道凭空生出的枷锁。”

      “枷锁是我自己系上的,解不开。”苏玉尘偏过头,避开他沉凝的目光,一只手抬起来抵在两人中间,做出避让隔绝的姿态,“一想到你为我受的奔波苦楚,我便没有资格承接你的偏爱。不如……不如你干脆返回沪上,不必再留在此地为我耗费光阴。”

      这句话像一把冷针,直直扎进厉承渊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周身那点仅存的温和淡去几分,眼底覆上一层浓重落寞。

      “让我走?”他低声重复,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单薄的笑意,“我踏遍江南数十座水乡,冒风雪、淋梅雨,寻了你整整四月,好不容易重逢,如今你轻飘飘一句,让我原路返回?”

      “我是为你好。”苏玉尘抵在中间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掺了哭腔,“留在这座小城,日日只能遥遥相望,半点安稳温存都给不了你,何苦白白耗着?回沪上,你有码头,有商行,不必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戏台,守着一个满心亏欠、不敢靠近你的人。”

      “我要的从来不是码头商行。”厉承渊往前一步,彻底缩短两人距离,气息交缠在凉风中,他克制住相拥的冲动,只是定定望着他,“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沪上再繁盛,没有你,便是一座空城;江南再冷清,只要每日能远远见你一面,我便甘愿留下。”

      苏玉尘喉头一堵,泪水再次涌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抵在两人之间的手背上,冰凉一片。他缓缓收回隔绝的手臂,垂落身侧,指尖无力地蜷起。

      “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相守。”他哽咽着开口,肩膀一抽一抽地轻颤,“我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只要看见你,就记起当初自己有多狠心,记起你千里寻访的煎熬,我没有办法放下所有愧疚,坦然同你并肩。”

      “那就不必强行放下。”厉承渊放软语调,周身紧绷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语气裹着小心翼翼的迁就,“我不逼你立刻同我回小院同住,不逼你即刻放下心结,我只求你一件事,往后戏台相见,不必刻意躲闪,不必句句生分唤我先生,好不好?”

      苏玉尘抬眼,泪眼朦胧望向他,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贪恋这份毫无底线的包容,可心底沉甸甸的亏欠死死捆着他,进退两难。

      “我……我做不到。”他轻轻摇头,脚步又往后挪了一小步,拉开疏离的距离,“一靠近你,我满脑子都是当初那场不告而别的逃离,都是你孤身踏遍江南的模样,心口酸涩堵得喘不上气,只能躲开才能稍稍平复。”

      厉承渊望着他步步后退、独自沉溺苦楚的模样,心口绵长的酸涩层层堆叠,压得呼吸都微微滞涩。他抬手,从内袋取出那块同海棠玉佩配套的碎玉,摊开掌心,冰凉玉料静静躺在掌心,递到苏玉尘眼前。

      “这块碎玉,我随身带了近半年。”他指尖轻轻摩挲玉块边缘,声音温柔又落寞,“当初赠予你玉佩时,说好海棠为证,风雨同担。如今风雨早已散尽,只剩你我二人,何苦被过往困住,辜负当初许下的诺言?”

      苏玉尘垂眸看向那块碎玉,视线模糊,泪水落在地面残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那块玉石,手抬到半空,又猛地收了回去,紧紧攥在自己衣襟上。

      “诺言是真的,我的亏欠也是真的。”他别开脸,不敢再看掌心的碎玉,“玉我收在身上日夜不离,可当初我亲手斩断了所有联络,辜负了约定,如今不配再同你提起海棠相守。”

      “何来辜负?”厉承渊掌心的碎玉缓缓收拢,握在手心,眼底覆上一层水光,“若真要论辜负,是我辜负了你,没能早早扫清风波,逼得你只能孤身远走。玉尘,别再独自扛下所有心事,分给我一点,好不好?”

      “分不得。”苏玉尘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单薄的颤抖,“苦楚是我造成的,亏欠也该由我一人承担,不能再拉着你一同煎熬。”

      凉风吹过长廊,卷起地上风干发黑的海棠残瓣,绕着两人脚边打了个旋,又轻飘飘散向远处。长廊内外再无旁人,天地间只剩两人,一段两心相系、却被心结隔开的情意,一句句对话来回拉扯,字字句句裹着化不开的心酸。

      厉承渊静静看了他许久,见他始终满心愧疚、执意避让,终究缓缓收回递出玉块的手,垂落身侧。他微微颔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无边无际的无力。

      “我不逼你。”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心力,“我照旧每日来台下听戏,不靠近,不追问,只远远看着你。只是我还是盼着,哪天你心里的结松一点,不必再同我这般生分疏离。”

      说完,他不再多做纠缠,转身,迈开缓慢沉重的步子,顺着长廊往戏台出口走去。浅灰长衫被冷风掀起一角,背影孤单落寞,一步一步踩碎满地残棠,每一步都踏得人心头发酸。

      苏玉尘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再也克制不住,捂住脸颊,细碎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肩头剧烈起伏。颈间海棠玉佩贴着滚烫的心脏,温热玉石,却熨不平心口翻涌不休的酸涩。

      他抬手,蹲下身,拾起一片完整些的风干海棠残瓣,指尖轻轻捻碎,碎末随风飘走。

      两心明明紧紧相系,外界再无半分阻碍,一场长廊对峙,一番掏心掏肺的对话,到头来依旧只剩避让与等候。一人满心亏欠步步后退,一人满怀包容独自苦等,凉风吹尽残棠,句句交谈落满心酸,绵长无尽的苦涩,依旧缠在两人之间,无从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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