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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尽天凉,相望两无言 海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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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落尽,江南的春意一日淡过一日,昼夜温差拉大,白日尚有薄阳,入夜便是刺骨湿凉。水乡河道的落英被流水冲得干干净净,戏台周遭只剩青绿枝叶,再也寻不到半分粉白繁花,那场满怀期许却终究落空的花期,彻底成了翻篇的旧梦。
自那日长廊推拒海棠幼苗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凝滞沉重。
厉承渊依旧恪守分寸,每日准时坐在戏台临水茶座,整场戏安安静静,目光自始至终系在台上素衫单薄的苏玉尘身上,不靠近,不搭话,连散场时都刻意错开人流,避免迎面相逢,不给苏玉尘增添半分为难。可日复一日的等候,将他眼底的疲惫堆得愈发浓重,往日里藏着光亮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
苏玉尘登台唱《游园》,再也没有繁花作衬,一句“似水流年”唱出来,满是春光耗尽、人事难圆的苍凉。抬眼撞上台下那道执着隐忍的视线,心口瞬间被酸涩填满,指尖死死绞住水袖,慌忙垂落长睫躲闪,不敢再多对视片刻。
他心里清楚,厉承渊守在这里,日复一日枯坐,只为等他解开心底那道亏欠的枷锁;可他始终跨不过当初不告而别的那道坎,一想起那人踏遍江南风雪寻访四月的奔波,想起精心栽种一院海棠、几番递送花枝幼苗都被自己婉拒,浓烈的负罪感便死死裹住四肢,让他连坦然对视都做不到。
外界早已无任何桎梏,洋商联盟瓦解,满城流言消散,阶层带来的偏见在重逢之后早已形同虚设,隔开他们的,从来只有苏玉尘自己捆缚自己的心结。
一曲落幕,台下乡邻三三两两散去,茶座很快空旷,只剩厉承渊一人静坐片刻,才缓缓起身,独自走向渡口小院的方向。苏玉尘躲在侧幕之后,望着他孤单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水雾河道尽头,心口酸胀难忍,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水光。
同戏的老生收拾道具,走到他身侧长长叹气,语气满是惋惜:“春都过完了,那位先生依旧日日守在台下,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旁人求一份真心尚且难得,如今有人这般不计得失等候你,你却日日自我困住,两相煎熬,何苦来哉。”
苏玉尘背靠着冰冷木柱,指尖抚上颈间贴身的海棠玉佩,玉石温凉,却熨不平心底厚重的愧疚:“老先生,我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一想到我当初带给她的煎熬,便没有底气坦然站在他身侧。花期已逝,我一次次推开他的好意,如今春光散尽,再谈相守,只觉得自己荒唐又矫情。”
“情爱里从没有这般锱铢必较的亏欠。”老生摇了摇头,“当年你远走是被逼无奈,他寻访是心甘情愿,花开时你不敢接花,春尽后你不敢相望,到头来折磨的是两个人。大好春光白白耗空,剩下一整个寒凉初夏,还要继续这般遥遥相隔吗?”
苏玉尘无言辩驳,只能沉默垂眸。道理他反复在心底揣摩无数遍,可刻在骨子里的敏感自卑,加上那场仓促别离留下的伤疤,牢牢锁住他,怎么都松不开。
天色彻底沉黑,晚风裹挟湿冷水汽灌入戏台偏间。屋内没有炭火,被褥终日浸着潮气,入夜后寒意钻骨。苏玉尘点亮一盏微弱油灯,摊开随身携带的手抄戏词本,翻到当初在沪上小院写下游园词句的那一页,纸页边角那一点淡茶渍清晰依旧,是从前两人安稳闲谈时留下的痕迹。
那时没有千里别离,没有满心亏欠,不必遥遥相望,不必刻意避让,一盏粗茶,几句戏词,便是半日安稳。如今春光耗尽,海棠落尽,两人近在一座水乡小城,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心结,相见无言,相望心酸。
他提笔,想写下心底积攒许久的万千心绪,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停顿半晌,又缓缓放下。千言万语,一半是藏不住的思念,一半是卸不下的愧疚,交织缠绕,无从落笔,更无从送达。
窗外晚风呼啸,吹动破旧窗纸,发出呜呜声响,像无人倾诉的叹息。苏玉尘蜷缩在单薄湿冷的被褥之中,整夜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台下厉承渊日复一日枯坐等候的模样,心口绵长酸涩,整夜不曾消散。
渡口旁的小院,亦是整夜灯火长明。
一院海棠幼苗静静立在院中,叶片青绿,却无赏花之人。书房桌案上,干枯的海棠花枝依旧插在素白瓷瓶,一旁整齐摆放着苏玉尘手绘折扇、刺绣绢帕、染墨戏词底稿,所有与他相关的物件,夜夜伴厉承渊独坐至深宵。
连日等候,厉承渊眼底青黑厚重,身形清瘦了不少,往日周旋商场杀伐果决的气场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空落与隐忍。
陈舟端来温热茶汤,看着自家先生独自对着空寂院落失神,终究忍不住再次规劝:“先生,江南春光已经彻底落幕,海棠花期早已结束,您在水乡等候月余,苏老板心结始终没有松动。不如暂且动身返回沪上,打理搁置许久的码头事务,给彼此一段长久的距离冷静。”
厉承渊指尖轻轻摩挲袖内那块海棠碎玉,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挥之不去的苦涩:“回去又能如何?沪上整座城池,处处都是与他相关的回忆,见不到人,思念只会愈发浓烈。留在这里,至少每日能远远见他登台唱戏,确认他平安温饱,不至于杳无踪迹。”
“可这般遥遥相望,无法靠近,与当初千里别离又有几分区别。”
“至少如今他就在眼前,不再是无处寻觅。”厉承渊抬眼望向戏台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眼底藏着执拗又柔软的执着,“我不逼他即刻放下心结,只愿日复一日安静陪伴,总有一日,他能放过自己,不必再用过往苛责自身。”
他坐拥整片黄浦江航运,能调动无数人手踏遍山河,能摆平所有狡诈洋商与满城流言,却唯独拆不开苏玉尘自我筑起的心牢,只能耐着性子,耗过整个暮春,还要继续熬过绵长湿冷的初夏。
第二日清晨,天阴沉沉的,凉风吹得河道水波泛冷。
苏玉尘如常登台。台下茶座,厉承渊如期而至,一身素色薄长衫,抵挡不住暮春的寒凉,肩头微微收拢,目光沉沉锁在台上青衣身上。
一曲唱至中段,苏玉尘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盛满隐忍与惦念的眼眸。四目相撞的一瞬,万千情绪翻涌,思念、愧疚、酸涩交织缠绕,堵得他喉间发紧,一段戏词细微滞涩。
台下乡邻不明所以,只当他气息不稳,稀稀拉拉几声叫好,衬得台上人心事愈发难堪。苏玉尘慌忙侧过身,背对茶座方向,再也不敢回望,水袖死死攥在掌心,指尖泛白。
厉承渊坐在台下,将他所有闪躲落寞尽收眼底,心口酸涩层层堆叠。他清楚苏玉尘心底的枷锁一日不解,两人便一日只能这般相望无言,春尽天凉,往后无数个阴湿白日、寒凉长夜,依旧要独自煎熬。
苏玉尘快步遁入后台隔间,闭门不出;厉承渊安静坐至茶客尽数离场,才独自起身,沿着河道缓步走回小院,沿途风吹枝叶,簌簌作响,一路孤身,无人相伴。
暮春将尽,凉意渐生。
戏台之上,一人藏满心结,日日闪躲相望;渡口小院,一人守满院海棠,岁岁安静苦等。
世间所有外界阻碍早已烟消云散,海棠花期彻底落幕,春光一去不返,两人近在咫尺,却只能隔着一方戏台,相望无言,各自吞咽无人分担的绵长酸涩。春尽天凉,前路漫漫,不知还要熬过多少个孤寂朝夕,才能解开心中枷锁,不必再这般两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