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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请脉 周嬷嬷 ...

  •   周嬷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去和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了。

      不一会儿,丫鬟来回话:老夫人说“也好,让李大夫顺便瞧瞧”。

      沈令仪便以“陪老夫人看诊”的名义,跟着去了正厅。

      李大夫给老夫人请了脉,说是一般的暑热之症,开了个清暑的方子。看完老夫人,沈令仪“顺便”提了一句:“李大夫,我近日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夜里总睡不好,您能帮我看看吗?”

      李大夫没有多想,让她伸出手来号脉。

      沈令仪的手腕纤细白皙,脉搏平稳有力,什么毛病都没有。但她故意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症状:夜里多梦、食欲不振、偶尔头晕。

      李大夫号了脉,皱了皱眉:“姑娘的脉象是好的,没什么大问题。多梦头晕嘛,多半是天热的缘故,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调理调理就好了。”

      “多谢李大夫。”沈令仪笑了笑,然后像是随口问道,“对了,我听说产后体虚也会多梦头晕,是不是和这个症状差不多?”

      李大夫的手指微微一顿,接着慢慢收拾着药箱里的脉枕和银针,语气平淡地说:“产后体虚的症状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了我娘留下的一些东西。”沈令仪说,“有一封信里提到她生前的病,说是产后体虚,吃了好久的药也不见好。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是体虚,为什么吃了补药反而越来越差呢?”

      李大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停。

      “姑娘,”他低声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李大夫,我想请教一下,‘川续’和‘红花’能不能同时吃?”

      “药材讲究配伍。有些药单独用是好的,合在一起就不成了。这个中的讲究,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那如果有人懂这个讲究,“沈令仪追问道,“是不是就能在药方里做手脚,让吃药的人慢慢损耗?”

      李大夫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近乎惊慌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姑娘,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沈令仪也压低了声音,“李大夫,何不对我说实话。”

      正厅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种昏黄的色调。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在光线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从医理上讲,”李大夫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药材之间的相克关系,不是寻常大夫能掌握的。比如黄芪和某些凉性药同用,短期无害,但日久天长会损及脾胃。又比如当归和一些收敛之品同用,表面上补血益气,实则暗耗精血。这些东西,药典上写得含糊,非得是浸淫药理学问多年的人才弄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看那位姨娘的病,确实觉得不对。她的气血两亏不像是自然的产后体虚,但我看了孙德全手里的方子,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补气养血方,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都是常用的药。只是当时自己学艺不精,没看出门道。后来想想……”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后来想想什么?”沈令仪不让他含糊过去。

      “姑娘,问题也许不在方子上,”李大夫说,“那张方子本身确实没有问题,但是里面有一味药,叫‘南沙参’。”

      “南沙参有什么问题?”

      “南沙参味甘性微寒,入肺胃二经,本是一味温和的养阴药,与方子里的其他药材没有直接的相克。但问题在于南沙参的煎法,和大多数药材不同。”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大夫索性敞开了说:“南沙参忌久煎。寻常药材都是文火慢炖越久越好,但南沙参恰恰相反,它需要在药汤煎好前最后一刻才下锅,滚两沸即可起锅。若从一开头就和其他药材一同煎煮,时间一久,它就会析出一种轻微的寒毒。单用一次两次,人体扛得住,以姨娘的底子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如果连服数月,日日如此,寒毒便会一点一点渗入五脏,先是损及脾胃,再是耗损气血,表面上看着像是产后体虚未愈,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已经被活生生地熬干了。”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李大夫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姑娘,毒药会留下痕迹,像砒霜、乌头,在尸身上也会有征兆。但南沙参久煎析出的寒毒,不会在脉象上留下明显的破绽。它只会让人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终像是油尽灯枯一般。若没有人细查煎药的过程,谁也不会想到中间出了问题。”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姑娘,”他站起身,背起药箱,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该走了,府上还有几位要请脉的。”

      沈令仪也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多谢李大夫。”

      李大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令堂是个好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令仪站在正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回廊尽头,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药方本身有问题的话,就更加难办了,时间过了这么久,也不可能抓她个现行。

      三天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沈令婉的生辰前夕,柳氏在正厅里张罗着准备家宴。正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上铺了新换的毡毯,桌上摆了鲜花,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搬着碗碟食盒,银器的光泽和瓷器的釉色在灯光下交相辉映。空气里飘着厨房送来的饭菜香气,混着新插的百合花的甜香。

      沈令仪奉老夫人的命去正厅帮忙。她到的时候,柳氏正坐在厅中指挥丫鬟们布置席面,穿了一身家常的淡紫色衫子,头上的钗环不多但样样精致,看上去温婉端庄,一副慈母为女儿操持生辰的模样。她身旁站着她的心腹张嬷嬷,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在和柳氏核对菜品。

      沈令仪行了礼,在一旁帮忙摆放碗筷。她一边做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嬷嬷。

      张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瘦高,面容刻板,颧骨高耸,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衫子,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头发梳得紧紧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只用一根黑木簪子别着。

      忙了一会儿,柳氏有事出去了一趟。厅里只剩下几个丫鬟和沈令仪、张嬷嬷。

      沈令仪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张嬷嬷身边,笑着说:“张嬷嬷,这单子上的菜可真不少。二姐姐的生辰年年都这么热闹吗?“

      张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三姑娘有所不知,二姑娘是嫡女,生辰自然要办得体面些。“

      “那是自然。“沈令仪笑了笑,“二姐姐有福气,有母亲疼爱。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热闹过。“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张嬷嬷听了,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沈令仪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说起来,我小时候身子也不好,多亏老夫人照看才养过来的。听说我娘那时候也是,生了我之后就总生病,吃了好多药也没好。张嬷嬷在府里年头久,可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那时候的事,老身记不太清了。“张嬷嬷听她提起此事,立马低下头继续核对单子,语气也比刚才生硬了一些。

      沈令仪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张嬷嬷在之后的时间里有些心神不宁,核对了三次单子,中间有一次差点把菜名念串行。

      当天晚上,周嬷嬷来找沈令仪,“姑娘,今日下午我去厨房取老夫人的点心,碰到了张嬷嬷身边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叫杏儿,和我倒有几分交情。她悄悄和我说了一件事,张嬷嬷今日下午在房里喝闷酒,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什么‘不该提那些旧事’、‘三姑娘怎么忽然问起那些’。”

      沈令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张嬷嬷心虚了。这说明她确实参与了当年的事,而且至今想起来还会不安。

      “嬷嬷,”沈令仪想了想说,“你找机会和杏儿多走动走动,如果有机会的话,再从她那里套些话出来。”

      周嬷嬷应了。

      又过了几日,事情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周嬷嬷去城东的一家布庄买布,老夫人要做几件秋天的衣裳,特意嘱咐要用松江的细棉布,穿着软和。城东的这家“瑞丰祥”布庄是洛京老字号,布料齐全,价格也公道。周嬷嬷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布庄里客人不多,柜台上摞着一卷卷五颜六色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布用的靛蓝和浆洗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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