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最适合当皇后了》南金东箭

121、朝议 七月二

　　七月二十三，洛京入伏了。

　　暑气从城外的麦田里蒸腾起来，漫过城墙，灌进大街小巷，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沿街的商铺都挂起了竹帘，帘子底下垂着一排排浸过水的布幔，风一吹，幔子上的水汽便散进空气里，勉强压住几分燥热。护城河的水位落了，露出河床上一层干裂的泥，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觅食，被人声惊起，懒洋洋地飞走了。

　　卖冰的生意好了起来，冰窖巷的老陈头，每日从地窖里取出冬储的冰块，刨成冰屑，浇上酸梅汤，一文钱一碗。他的摊子摆在槐树底下，从早到晚不断人。巷子里的孩子攒了半天的钱，端着碗蹲在树荫下喝，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百姓们关心的是今年的秋粮能不能丰收、冰价涨没涨、城南的渠什么时候清淤。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洛京城中的大小官员便已穿戴整齐，坐着马车或轿子往皇宫去了。

　　含元殿里，灯火通明。殿中燃着十二座铜鹤灯台，每座灯台上插着九支牛油大烛，烛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面上铺着磨光的青石砖，砖缝里填着金粉。殿柱上缠着新换的锦缎，朱红色的，绣着祥云和瑞兽。

　　朝臣们按照品级依次站定。紫袍的在前列，绯袍的在中列，青袍绿袍的在后列。七月里穿朝服是遭罪的事，衣料厚重，汗从后背往下淌，但没有人敢擦。人人屏息凝神，低眉敛目，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御座的方向瞟。

　　御座上空空荡荡，那张龙椅，紫檀木的，雕刻着九龙戏珠的纹样，坐垫是明黄色的蜀锦。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殿后的帘幕被两名内侍掀开。萧珩从帘后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衣襟上绣着十二章纹中的八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

　　萧珩走到大殿正中，案几上摆着几卷明黄色的绢帛，用火漆封印着，“诸位大人，今日召集大朝议，有两件事与诸位商议。”

　　“第一件事，是关于登基大典与改元。经太常寺择日，登基大典定于八月初一，距今尚有八日。时日虽紧，但各项仪制太常寺已拟出草案，工部、礼部、光禄寺分头筹备，应可如期。”

　　这个日子选得并不随便。八月初一是朔日，按旧制，新帝登基宜在朔日或望日，取“新始”之意。而八月又是秋收的季节，登基大典选在这个时候，也有“与民同庆丰收”的意味。

　　萧珩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作停留。他拿起案几上的第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新朝年号，定为‘永昭’。”

　　新帝即位，改元是头等大事，年号定了，新朝才算真正开始。

　　“永”字承袭先帝的“永和”年号，表示继承正统；“昭”字取光明之意，寓意新朝气象。这个年号是翰林学士姜国梁拟的，字斟句酌，报给萧珩看过之后便定了下来。

　　朝臣们听到这个年号，心里都觉得妥当。不张扬，不轻浮，有承有启。

　　“登基大典的礼仪流程，由太常寺和礼部共同制定，三日前已将草案分发各部。如有修改意见，三日内呈报。大赦天下的诏书，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拟定，赦免范围及例外条款，也于三日内呈报过目。”

　　“第二件事是关于邦交的。”

　　邦交这两个字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了。这三年动荡，大齐与周边诸国的关系全部断了。各国都在观望，看大齐的内战什么时候打完、谁会赢、赢了之后是什么态度。如今萧珩胜了，要登基了，这些断了的关系便要重新接上。

　　“新帝即位，按礼制，需重修邦交，宴请各国来使，以示新朝气象。”萧珩说，“此事不宜拖。登基大典定在八月初一，邦交宴请便与登基大典同期举行。届时各国来使于含元殿观礼，登基次日于麟德殿设国宴款待。”

　　把邦交宴请和登基大典放在一起办，这个决定一出，朝臣们心里都明白萧珩的用意。既是省了筹备的功夫，更是向各国显示大齐的实力。

　　“鸿胪寺卿何在。”

　　鸿胪寺卿陈继宗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各国来使的邀文，鸿胪寺拟了没有？”

　　“回殿下，“陈继宗说，“邀文草案已拟就，共分四份。一致蒙古王庭，二致高丽、安南、占城、真腊，三致西域龟兹、于阗、疏勒诸国，四致海上琉球、日本。措辞各有分别，已呈翰林院阅过初稿。”

　　萧珩点了点头，“蒙古王庭那边，回复了没有？”

　　朝臣们交换了几个眼神。蒙古王庭的使臣已经到了，这事他们大多不知道。萧珩把人安排在城中馆驿而不是鸿胪寺的官方驿馆，显然是不想大张旗鼓。但既已在大朝议上点了出来，便是要摊到台面上来了。

　　“其他诸国呢？”

　　“高丽遣了进奉使崔元甫，已到登州，预计两天后抵京。安南遣了正副使二人，尚在途中，约七月底能到。占城、真腊路远，只能将将赶在八月初。西域诸国——”陈继宗顿了一下，“西域诸国近来有北狄搅扰，龟兹王遣使送了一封亲笔书来，说路途不靖，能否亲至尚不敢保证，但贡物已先行发出。于阗、疏勒尚未回复。海上琉球已遣使，日本——”

　　“日本怎么说？”

　　“日本国内近来有变，足利氏与各地大名争斗不休，一时无暇顾及邦交。但九州的大内氏遣了家臣送来一封书函，说愿以‘私人身份’恭贺新帝登基，并送了三千两白银作为贺礼。”

　　萧珩微微点头。大内氏是日本九州的大名，和朝鲜、大齐都有贸易往来，素来不把幕府的命令放在眼里。他遣家臣来贺，是试探新朝对海商的态度。

　　“知道了。”萧珩说，“日本的事，日后再议。眼下先定八月初一观礼诸国来使的席位与礼仪。”

　　他转向太常卿周延龄：“周大人，观礼席如何安排？”

　　周延龄出列，他是个做事极细的人，在太常寺干了十五年，各种大典小典经手无数。

　　“回殿下，”周延龄说，“按旧制，各国来使观礼席设于含元殿两侧的廊庑之下，面东面西各一列。席位以国别为序，北为尊。蒙古王庭居北首，高丽次之，安南又次之。席位前置案几，摆酒果茶点。来使入殿时行一拜礼，新帝答以颔首。登基大典毕，来使于麟德殿赴国宴，座次与观礼席同。”

　　萧珩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案几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案面。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只有站在前排的几个人，陆长清、崔道衡、韩允中，隐约猜到了一些。蒙古王庭这件事，远不是一个席位的问题。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尚书魏长庚。魏长庚是武将出身，早年跟着先帝打过北境的仗，对蒙古的情况最熟。他出列躬身，声如洪钟：“殿下，蒙古王庭此前要挟，以茶换马一事，于我不利。茶是我朝出口之大宗，马是蒙古出口之大宗，一换一，看似公平，实则蒙古国屡次以次充好，以劣马换好茶，年年占便宜。况且‘承认游牧区域、划定边界’说得好听，实则是要我把北境最好的草场让给他们。此事万不可允。”

　　他话音刚落，户部侍郎韩世安便接着站了出来。

　　“魏大人所言有理。但臣以为，蒙古的条件虽苛刻，却也不是全无商量余地。臣算过若开互市，每年茶税可收约十二万两，马匹贸易的关税可收约三万两，合计十五万两。北境每年驻军费约二十万两。一进一出，基本可以补足。至于‘以茶换马’的比例，可以谈，不必一换一，可以三换二，甚至二换一。马匹的优劣，也可以定标准。”

　　殿中又议论了几句。韩世安这笔账算得清楚，有些人本来是反对的，听他这么一算，便犹豫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翰林学士柳仲文出列了。

　　“殿下，”他说，“臣以为，蒙古之事不在茶马，不在边界，而在‘时机’二字。蒙古此刻来提条件，是因为他们看准了殿下刚平定内乱、即将登基，需要一个安稳的外部环境，他们就趁火打劫。”

　　“万国来朝，蒙古若在此时以兵势相胁，殿下若退让，天下人怎么看？各国来使怎么看？若殿下示弱，则诸国皆以为大齐可欺，日后邦交上处处被动。”

　　他说完之后，退回班列。

　　萧珩没有立刻表态。他站在案几后面，目光从几个说话的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殿中一个一直没有出声的人身上。

　　“崔大人。”

　　礼部尚书崔道衡出列，他是清河崔氏的人，“殿下。”

　　“你怎么看？”

　　崔道衡沉吟了一息，然后说：“臣以为，柳学士所言有理。蒙古之事，硬来不得，软来也不得。臣的浅见是答应互市，但不划界，日后若有变故，我方不受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