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流民 张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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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老太爷的签字跟其他文书上的字迹明显不同，而且过户手续中还缺了邻里见证。按规矩，房产过户必须有左右邻居的见证签字，但这份档案上只有官府的章，没有邻居的签字。
“手续不齐全，契约无效。铺面归还张家。至于当年的经手人刘达，虽然他已经调走了，但老夫会建议大理寺追查此事。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不能姑息。”
“程大人说得对。”沈令仪说，“不仅要归还铺面，还要给张家补偿，三年的租金损失，由官府承担。”
“官府承担？”程元礼皱眉，“这笔钱不少。”
“这个案子不是两个人的纠纷，它关系到洛京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如果官府做错了事却不纠正、不补偿，以后谁还相信官府？谁还愿意遵守律法？”
程元礼沉默了一会儿，“沈姑娘，老夫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认为。但做了二十年的刑名之后，见多了人情冷暖，就渐渐忘了。”
他看着沈令仪，有些感概，“就按你说的办。”
五月十二日，消息开始在洛京的官场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七殿下的那个女人，就是宣平侯府出来的那个，在管洛京的政务。”
“什么？她凭什么？”
“七殿下给了她手令，据说程周两位老臣也在帮她。”
“两个老糊涂！怎么能听一个女人的话？”
“嘿，你还别说，听说粮食的事她办得挺漂亮的。兖州和豫州的粮食都借到了，粮价已经开始回落了。”
“那又怎样？一个女人管政务，传出去像什么话？”
“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是什么局势？二皇子造反、七殿下亲征，洛京能有个靠谱的人坐镇就不错了。你行你去啊？”
“我……我又不行。”
“那不就结了。”
类似的对话在洛京的各个角落上演，茶馆里、酒肆中、官衙的走廊上、甚至朝臣的私宅里。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但有一个事实是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沈令仪管事以来，洛京的运转没有出问题。
粮价在回落，兖州和豫州的粮食陆续运到，市场上的恐慌情绪消退了不少。
城防在加强，沈令仪重新梳理了城门的巡逻制度，把原来每天两班改成了三班倒，确保每个时辰都有人值守。她还从府衙的库房里翻出了一批旧铠甲和兵器，分发给了城防兵，这些装备虽然旧了些，但质量还是可以的。
积压的民间诉讼也在快速清理，沈令仪用了五天时间，把积压了两个月的三十七桩案子清了一半。她的审案不喜欢“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做法，每一桩案子她都要看原始文书、查过户档案、核实证人证词。有些案子查着查着就查出了猫腻，不止一桩房产纠纷涉及伪造文书，背后是同一条利益链。
程元礼对此又惊又喜，过去那些乡绅大族，动不动就“堂上对质”、“大刑伺候”，乱成一锅粥，终于有人治他们了。程元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是个女子。”程元礼叹了口气，“你要是个男子，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荐你去大理寺。”
沈令仪笑了，“程大人，女子也能做事的。”
程元礼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周德全在离开的时候对程元礼说了一句话：“老程，你觉得这个沈姑娘怎么样？”
程元礼想了想，“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何止好得多。”周德全捋着胡子，“老夫在户部待了二十年，见过多少能吏干才？但像她这样，既懂大局又抠细节、既有手段又有底线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评价这么高？”
“事实如此。”
两人并肩走出南城宅院，在暮色中各自回家。
夜深了，沈令仪还在书房里，桌上的蜡烛已经换了第三根。沈令仪的眼睛有些酸，看了太多的公文和账册，字都开始发虚了。但她还不想睡。
她在等一封信。
萧珩是五月初七出发的，到今天已经五天了。按路程算，大军应该已经到了汝南附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第一封战报应该就在这两天送到。
翠微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姑娘，喝口汤歇歇吧，都三更了。”
沈令仪接过碗。翠微弄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金黄，香味浓郁。
“翠微，你也去睡吧。不用等我。”
“我不困。”翠微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承煦的衣服在缝，小孩子长得快，衣服穿不了几天就短了，翠微隔三差五就要给他改一改。
两个人在灯下各自忙着。
“姑娘。”翠微忽然说。
“嗯？”
“您想七殿下吗？”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沈令仪放下碗，走到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正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沈姑娘？七殿下的战报。”
沈令仪接过信封，手指微微有些颤抖，里面有两张纸。第一张是陆长清执笔的战报。内容如下：
“五月初九，大军抵达汝南。二皇子先锋部队约五千人驻扎于汝南以东三十里的白马坡。我军于五月初十凌晨发动突袭，马成将军率精骑两千迂回包抄，一战即溃。歼敌八百余，俘虏一千二百余人，余者溃散。我军伤亡一百三十人。初战告捷，士气大振。大军继续东进，预计三日后抵达寿春。“
沈令仪读完战报，长出了一口气。首战告捷，这是好消息。
然后她往下翻，是一张随意撕下来的纸，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萧珩自己写的。
“令仪：
白马坡一战，江城打得不错。洛京的事，陆先生每隔两天会传一次消息给我，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承煦有没有乖乖写字？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凉，记得加一件衣裳。
寿春之后可能有一场硬仗。但不用担心，我说过，一定回来。
萧珩
五月十一日于汝南营中”
“姑娘？”翠微看到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是好消息吗？”
“是好消息。”沈令仪把信收好，“首战告捷。”
“太好了！”翠微高兴得差点把针扎到手指上。
“翠微，帮我研墨。我要回信。”
“好嘞！”
五月十三。沈令仪开始处理一件更棘手的事，北上流民安置。
二皇子起兵之后，东南方向的战事导致大量百姓逃亡。有些流民一路北上，涌到了洛京附近。洛京城门外已经聚集了大约两千多名流民，他们没有吃的、没有住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果不妥善安置，这些人可能会引起动荡。
沈令仪亲自去城门外看了一趟。
那是一幅让人心痛的景象。老人、妇女、孩子挤在一起，有些人躺在地上起不来，有些人抱着孩子哭。一个老妇人拉着沈令仪的手说：“姑娘，我们从宣城逃出来的，仗打得太凶了，家里的房子被烧了，地也没了。我们走了七天七夜，就想到洛京来，听说洛京有七殿下的人，能给我们一口饭吃。”
回到南城之后，她立刻召集周德全和程元礼开会。
“流民问题必须马上解决，聚集的人太多了，一旦有人挑头闹事，或者有人趁乱混进去煽动，两千多人涌上街头，巡防营拦不住。到时候就算不是造反，也会被有心人说成是‘民变’。况且五月天要热了，那么多人挤在破棚子里，吃喝拉撒都不干净，万一出疫病，城中百姓都跑不了。”
“但洛京的条件有限。”周德全为难地说，“城里的空房不多，粮食虽然借到了但不能无限制地放——”
“先登记造册。每一个流民都要登记姓名、年龄、原籍、家庭人口、特长技能。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优先安排进城内的空置房屋，城南有几处因为战乱空置的院子，可以先用着。青壮年男子单独编组，安排到城外的临时营地。”
“洛京城外有大片的荒地，可以组织流民开荒种地。城内的城墙和道路也需要修缮，可以组织流民做工。做工一天，管两顿饭。以工代赈，这样既解决了流民的生存问题，又解决了洛京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程元礼在一旁补充：“流民的原籍在东南，如果长期留在洛京，需要办理迁籍手续。”
“迁籍的事等战事结束再办。”沈令仪说，“现在是紧急状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但程大人提醒得对，户籍问题要记录在案，流民里夹杂着不少从周边州县跑过来的农户，没有户籍，就分不到地，交不了税，孩子没法上学。等仗打完了，这些人想留在洛京的，再按册补办手续。”
“好。”程元礼点头，“老夫来负责登记造册的事。”
“那我去协调空房和营地。”周德全说。
沈令仪看着这两位老臣主动揽活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触动。五天前，这两个人还在质疑她的身份。现在，他们已经在主动配合她的工作了。这种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是她用一桩一桩的实事，一点一点挣来的。
“好。”她站起来，“分头行动，明天开始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