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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望已成尘 203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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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9月8日,上海中心大厦高层办公室。
于蔚阑独自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暗银色的戒指,整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成一片冷灰色的棋盘。傍晚的光被玻璃幕墙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块面,投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五年前,他第一次使用这枚戒指。而刚才,他又穿越到2025年,见到了还在读大学的许志贤。
他本该像之前每次一样,以投影形态完成警示就离开。但在消散的前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启动了戒指内侧极其隐蔽的机关。
指尖传来细微震动,伴随着五年寿命流逝的奇异感受,他轻轻触碰了她的指尖。一瞬,即收。
“真是疯了。”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这种不划算的买卖,完全违背了他作为商人一贯的原则,他至今想不通那一刻的冲动从何而来。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七年前。
2028年,新能源战略发布会。上海国际会议中心,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浮动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父亲被高管和记者簇拥着离场,黑色西装在人群里划开一道笔直的轨迹,所有人都在追赶那个背影。
于蔚阑跟在人群末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习惯了这种位置,父亲身边永远不缺拥护者。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滑落的名片。
烫金字体在灯光下一闪,从父亲西装内袋无声滑落,像一片金箔飘向地面。一个年轻的女生弯腰拾起,动作不急不躁。她望向父亲远去的方向,人群已消失在电梯口。于蔚阑本以为她会将名片交给最近的工作人员,却见她仔细端详了片刻,指腹从名片边缘划过,然后谨慎地收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合上封面的动作带着一种决断的干脆。
这种自以为是攀龙附凤的人不少见,于蔚阑对此倒也不意外。
那时许志贤还是同济大学的研二学生,因为参与校企合作项目得以参会。
她通过名片上的邮箱信息发了一封诚恳的自荐信,附上了一份详尽的行业分析报告。
集团对外邮箱每天收到上千封邮件,哪怕是父亲的个人邮箱也会有秘书处轮值的人多曾审核,原本打算像处理大多数自荐信那样归档了事,但拆开附件粗略扫了两页后,值班秘书犹豫了一下,将邮件放进了“建议重点跟进”的待处理文件夹里。三天后,这份邮件被层层审核后转到了行政总监的案头,又过了两天,行政总监在周报里提了一句。最终才能进入父亲的视野。
报告本身确实漂亮。数据溯源清晰,竞品分析到位,连集团在华中市场的几处布局漏洞都被点出来了,措辞却十分收敛,点到即止。父亲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转发给人事部,附了一句简短的话:“安排面试。”
面试时,她坦诚本科院校不算顶尖,但重点展示了硕士期间的优异成绩和实习成果。人事部在评估后认为她确实能力出众,加上注意到总裁办公室那边传过来的微妙信号,最终将她安排在总裁办担任行政助理。
当时的行政总助Maggie是从基层做起、熬了十年才升上来的,对这个“空降兵”颇有微词。于蔚阑记得Maggie在茶水间跟同事抱怨过:“这种关系户,在这里撑不过三个月。”
许志贤用一个月时间熟悉了所有业务流程,不仅快速掌握了日常工作,还细心梳理了文件管理流程,建立了一套更便捷的归档系统。她把原来按时间排序的文档改成了按业务板块和紧急程度双轨分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索引表做得一目了然。虽然不是颠覆性的改革,但确实让部门的日常办公效率有了明显提升。
而转折发生在半年后的一个下午。
父亲临时需要接待一批重要外宾,而Maggie正巧在外地处理紧急事务,飞机刚落地,赶不回来。
行政部一时人手紧张,许志贤主动承担了接待准备工作。她不仅妥善安排了所有接待细节,从座位图到外宾的饮食习惯都提前备了案,还提前准备了双语的项目介绍救场,PPT做得干净利落,演讲时的英文清晰流利。连父亲都对她考虑之周全略感意外,那天晚上在外宾送走后,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父亲后来在董事会上提起这件事,用的是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个许小助理,做事很稳妥。”但于蔚阑知道,父亲轻易不夸人,这句话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2029年许志贤硕士毕业正式入职,凭借出色的表现晋升为高级行政助理,开始参与重要会议的筹备工作。在集团的组织架构里,这个位置已经可以接触到一部分核心事务,薪资翻了将近一倍,办公桌也从开放式工位挪到了有门的小隔间。
某次商务宴请后,父亲特意让许志贤单独留下。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引擎没熄,暖风轻轻吹着。在返回公司的车上,父亲靠在座椅靠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审视,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许助能力这么强,或许我们可以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于蔚阑心里清楚,这是父亲最擅长的暧昧管理。许志贤沉默了片刻,车内只有暖风的低响。她开口时语气恭敬却坚定,每个字都压得平稳:“于董,我觉得作为您的工作助手,我能发挥更大的价值。一个得力的工具,应该用在最合适的地方。”
父亲对此很不屑,轻笑道:“你觉得我缺你这个工具吗?”
“我也不认为您缺我这一个进一步的关系。”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抬眼看向父亲,“但我绝对是最懂得如何做好您工具的人选。”
这份超出年龄的清醒与胆识,让父亲在震惊之余也生出几分欣赏,不过终归是不服管的不可控因素。
父亲在那天晚上给他的一个情妇打电话时甚至提过一句:“今天遇到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作为于蔚阑安排在父亲身边的暗线,当晚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过来。
不久后,父亲安排他们“熟悉业务”。于蔚阑知道,这是父亲惯用的制衡之术。
把一个聪明又不好掌控的人放到儿子身边,既能观察儿子的应对,又能给儿子添点麻烦,一箭双雕。
第一次单独见面,父亲交代完工作就离开了办公室。
于蔚阑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万宝龙。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孩,又想了想前几任助理,每一个最后都被父亲用各种理由调走。
他开口时语气带了点刻意的轻慢,像在试探一堵墙的厚度:“许助这次打算在我身边待多久?父亲前几任得力助手,最后似乎都找到了更好的归宿。”
许志贤当时只是微微抬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影,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于董安排我来学习,还请您多指教。”那副乖顺模样,如今想来全是演技。她当时大概已经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迫于父亲的安排,他们需要“增进了解”。许志贤提议随便走走,然后“恰好”路过一家拳击俱乐部。俱乐部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招牌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沙袋的撞击声从里间隐隐传来。
“我想试试这个。”她指着门口的体验课海报说。于蔚阑现在想来仍觉得意味深长,一进门,前台熟稔地招呼:“好久没来啦!”
他诧异转身,余光瞥见她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极快的“嘘”的手势,快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接下来的“体验”环节,她这个“初学者”展现出的格斗技巧让他颇感意外。步伐扎实,出拳干脆,防守动作标准的像是刻进肌肉里。几个回合下来,于蔚阑揉着发麻的小臂,她有一拳结结实实地闷在了他前臂骨上。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人竟然装没心眼儿摆了一道。他疼得吸了口凉气,但嘴角却自己翘了一下。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这顿揍挨得不冤。
“我为之前的失礼道歉。”他诚恳地说,站直了身,朝她伸出手。
许志贤这才收起攻势,眼神恢复平静,伸手回握:“我接受你的道歉。”的掌心滚烫,是运动后的温度,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作为和解,她请他喝咖啡。也就是在那时,她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个人习惯:明明很喜欢拿铁,却常喝美式,“因为苦涩让人冷静清醒”。
他忍不住问:“现在呢?需要清醒还是开心?”
她眼角微弯,眼底映着咖啡馆暖黄的灯光:“现在值得庆祝。”然后点了拿铁,还加了一份焦糖,喝第一口时眯了一下眼睛,像猫被挠到了下巴。
于蔚阑靠在椅背上,没出声,只是看着她。咖啡杯沿在她唇边停住的那个瞬间,她整张脸都松弛下来。如今的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像那次一样放松过了。而他出于习惯,已经记住了她所有细微的表情,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那些。
晚餐时,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清淡的菜系。他推荐了几家地道的上海菜馆,都是他一个人常去的、不需应酬的地方,座位要靠角落,灯光要够暗。
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本科在武汉读的,我以为你会更习惯辣口。”
许志贤夹菜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于总观察得很仔细。”
“工作需要。”他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后来才知道,她当时在心里给了他一个有趣的评价:“对食物认真虔诚的人,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于蔚阑后来听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酸胀感,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转开了视线,端起了桌上的威士忌杯。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刮了很晚的胡子,刀片划过下颌时他想,当了那么久的恶人,怎么还会收到这样的评价。
再后来,某次闲聊时提起拳击馆的往事,她半开玩笑地提议:“要不要再去一次?这次让让你。”
他当时有意逗弄,靠在办公桌边,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我早就不记得了。”然后合上文件,一本正经地报出数据,“不过是二十八拳、十二腿,留下五处淤青而已。早就翻篇了。”
看她当时的表情,眼睛瞪圆了,嘴微微张开,那瞬间的表情失控是她身上少有的真实:“还真是小心眼儿!”
于蔚阑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当然小心眼。他从来都是。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懒得让人看出来罢了。
那天她走了之后,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解开衬衫袖扣,看着小臂上那片已经褪成淡黄的淤痕。他记得每一拳落下来的位置和力道,也记得当时有几拳自己明明可以避开却没有躲。那几秒里他在想什么呢?
于蔚阑其实早就察觉到父亲安排许志贤在他身边的用意。但毕竟自己身边不止一个眼线,不过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和他保持着一个标准化的、恭敬的距离,这个女孩儿反而是最有趣的,看似顺从,眼神里却藏不住锋芒。
其他人来“熟悉业务”时,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急于表现,只有她,不紧不慢地观察着他,像在解一道不急的题。他每天早上进办公室时,会习惯性地扫一眼她的工位。
那个他花了几年时间安插进父亲社交圈的眼线,年轻、高挑、纤瘦、一双丹凤眼清冷中带着摇摇欲坠的倔强,是父亲喜欢的类型。
表面是父亲众多情妇中的一个,实际上每一条关键信息都会在当晚传到他加密的通讯软件里。那晚她复述了父亲的原话:“让于蔚阑对你动心。”
于蔚阑坐在书房的暗处听完,面无表情地删掉了语音文件,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动心?父亲大概不知道,早在他少年时期,父亲的所作所为就让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他早就把“动心”这种软肋从自己身上剔干净了。
但他确实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女孩会如何应对。他甚至在那个晚上站在窗前想了几种可能的走向:她会照做然后被他识破、她会直接拒绝然后被父亲调走、她会装作照做然后找机会脱身。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许志贤直接约他去了一家火锅店。
整顿饭都快吃完了,她始终在聊跟进项目的进度、董事会的趣事、新来的财务总监对报销标准的苛刻......直到最后,锅里的汤底已经煮得发咸,辣椒和花椒的碎末在红油里沉浮,她才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突然开口:
“你父亲让我来泡你。”
于蔚阑正在往锅里下最后一盘肥牛,筷子尖顿了一下,其实那个停顿只有半秒不到,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她在看他,眼神里没有心虚也没有挑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季度报告。
“所以你爱上我了吗?”她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汤底不错,伸手捞了一条海带放在碟子里。
他正在喝水,被呛得咳了两声才缓过来。这个直白的表述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她总是在他觉得已经看透她的时候,掏出一点新的东西。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时,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比正常响亮的“咚”,像某种失控的溢出。他眯起眼看着她。
“没有最好。”她笑了笑,低头吃起海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于蔚阑坐在对面,火锅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她的轮廓。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夹菜的指尖,再到她嚼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他在那个瞬间第一次意识到,父亲的要求也许有些多余,因为有些他不想承认的事,可能已经在他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生了根。
但如果,真的爱上了呢?她还会说没有最好吗?于蔚阑回想时心里问,似乎在问当时的女孩儿,又似乎在问自己。
回忆至此,于蔚阑从窗前转过身。窗外陆家嘴的夜色在玻璃上碎成一片冷光。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让许助过来一趟。”
“让许助过来一趟。”
电话那端沉默了。那沉默太长了,然后张秘书的声音响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安:“于总,咱们这边……没有姓许的助理啊。您……是问哪位?”
于蔚阑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但他的指节在慢慢收紧,指腹压出深深的凹痕。他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抽象画的某一个点,呼吸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张秘书知道,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行政部没有,总裁办这边也没有……”秘书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要不要我查一下集团其他分公司?”
于蔚阑没有回答。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压在冰冷的木纹上,整个人像一把绷紧到极致的弓。
他低头看着自己中指上的戒指,戒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记得实体化需要付出五年寿命代价的警示。他当时觉得用不上,反正这辈子不会为任何人做到这一步。
但他在2025年的那个走廊里,伸手碰了她的指尖。
他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决定。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也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但此刻,他意外有些害怕,局面似乎不受控了。
窗外,陆家嘴的灯海依旧璀璨,车流在脚下无声地流淌。
2035年的上海和2025年的武汉隔着十年的光阴,他站在这个时间的这一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算不准的时候。但于蔚阑从来不是坐着等结果的人。
他会找到办法的。管它是什么东西挡在中间,他从来不缺耐心。就像他花了三年把棋子安插进父亲的枕边,就像他用了七年把集团里那些反对他的人一个一个请出去,这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