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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惊鸿 十年后的于 ...

  •   2025年9月8日。

      深秋的武汉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席卷。

      教学楼里,雨丝斜织,老旧的窗框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走廊深处,唯一的光源来自隔壁教室半开的门缝。

      “你是说,你从十年后过来,是我未来的男朋友?”

      许志贤被叫出来时刚好赶上课间铃响,一字一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腕表,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然而真正让她警觉的,是他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像某种被驯养过却从未被真正收服的野兽,礼貌之下的平静里潜藏着刀刃般的锋利,即使他此刻站立时姿态松弛,那份压迫感却像潮湿的寒意一样无孔不入。

      “确实令人难以置信。”男人直起身,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游移,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嘴角甚至勾着一丝近乎礼貌的弧度,“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许志贤的视线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最终定格在他深邃的眼眸上。“证明给我看。”

      “许志贤,家中有一个小八岁的妹妹志雅。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律师。”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精确计算过重量,毫无多余的起伏,“腊月初九生日,有轻微的洁癖和脸盲。你喜欢拿铁,但总喝美式,因为苦的东西能让你保持清醒。你喜欢散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在设计方面天赋异禀,但似乎并不喜欢......”

      “这些信息,”许志贤环抱双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布料,“我的朋友们也都知道。”

      男人闻言,唇角的弧度不变,但那笑意并未漫入眼底。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侧——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压迫感,压低的嗓音每个音节都裹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冒犯了......你的侧腰有一处蓝色的蝴蝶纹身,这件事,你连最亲近的母亲都没有告诉过吧。”

      许志贤的呼吸明显一滞。她闭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抖:“继续。”

      “我过来是想让你...是想提醒你一些事。”他终于收敛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眼底暗沉的东西浮上来,像深水下的暗流骤然翻涌到表层,“你父亲要定期监测血压,尤其是血糖。母亲得尽早改掉喝烫水的习惯,注意咽喉和胃。还有你妹妹,高中出现重度抑郁症状。”

      窗外的雨声渐密,一道闪电突然撕裂夜幕,将走廊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一瞬间的光足够清晰,清晰到让许志贤看清了他眼底掠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沉的执念,像刀锋在暗处被骤然点亮,令人脊骨发凉。

      “十年后,他们都出了意外?”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收紧,开口后觉得似乎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那...请问我家人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上。果然,和记忆中一样,她从来都在乎家人胜过自己。

      他收回了那点近乎残忍的玩味,声线压得又低又稳:“只要及时预防,未来就不会重蹈覆辙。”

      “那么,”许志贤抬眸直视着他,“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十年之间,总该有些遗憾吧?”

      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户,又一道闪电枝杈状瞬间炸开,刹那间把走廊照的惨白,也将男人眼底的复杂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确实有一件事。”他的眼神微微闪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转角,似乎看到了什么人,明显愣住了一瞬,不及许志贤回头便收回了目光。那瞬间的失态被他迅速吞没,重新恢复成滴水不漏的礼貌。

      “我的母亲在2029年中秋节第二天跳楼身亡。那时我在上海,等我赶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始终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击垮了她。”

      “既然你能穿越时空,为什么你不直接回到六年前?”许志贤隐隐觉得忽略了很多细节,很不对劲。

      “穿越的时间节点是随机的,而且每次使用后需要间隔五年。”他看着腕表,“每次只能停留十分钟,快要结束了。”

      “你母亲的基本信息我记一下。”

      走廊里只能听到旁边教室老石英钟微弱的指针转动声,奄奄一息埋没在窗外愈加阴沉狂躁的雷雨中。

      许志贤下意识想去替他看看西装后摆是否有被溅湿的水痕,可男人却像被火灼到一般侧身闪开,动作利落得近乎警惕,眼底掠过一瞬暗沉的抵触。

      许志贤指尖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接踵而至的信息淹没了思绪。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如同晨雾般渐渐消散。

      “你叫什么名字?我未来的...男朋友。”

      男人身形微顿,凝视她的目光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那层始终覆在眼底的阴翳在最后一刻松动了一线,终于露出一丝温度。“于蔚阑。”声音开始变得空灵,“于是的于,蔚蓝的蔚,意兴阑珊的阑。”

      “Tschüss, mein Schmetterling”

      最后一句轻柔飘落,像一片羽毛掠过她的心尖,又带着刀刃舔过丝绸般的危险。

      许志贤瞪大眼睛,伸手指着他消散的腿部,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身影如流沙般消逝在空气中。地面的水滩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反光,但回头仔细一瞧,只有自己的鞋印,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许志贤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怔怔地望着自己刚刚被他触碰过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许志贤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转身正要返回教室,她目光突然在地面停滞。

      积水边缘,一枚清晰的星形鞋印烙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熟悉的纹路,自己设计的最清楚不过。

      “她来过了?”许志贤的心猛地一沉。

      恰在此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欢腾的人流如潮水般涌来,她逆着人群,在喧哗中艰难向教室挤去。

      耳边是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志贤!”姜黎从人群中挤过来,温热的手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刚刚门口那个帅哥是谁啊?看你们说了好久。”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一个远房的堂哥。”许志贤目光有些闪烁,低头整理着书包,“家里让他带几句话。导员刚才说了什么?”

      “推免答辩,”姜黎收敛了笑意,正经起来,“建筑两个名额,规划一个,还有机动名额。不过B类要求太苛刻了,你走A类更稳妥些。”

      教室的投影仪没有关,播放着还没结束的纪录片。

      “有理论认为,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大气环流连锁反应,最终甚至可能在遥远的德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

      “刚刚在播蝴蝶效应啊”许志贤心想,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好,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校门旁的出租屋里,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许志贤仔细擦干双手,在书桌前铺开笔记本,勾出关系网。

      “许志贤、于蔚阑、凌娟......”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名字,笔尖反复圈画着“于蔚阑”三个字,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

      “凌涓,1976年9月28日出生,在重庆沙坪坝区经营一家花店......具体地址突然想不起来了。”录音里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自责,但不多。许志贤蹙起眉,说起母亲时透着一种克制的疏离,那感觉不对劲,似乎没有那么在意母亲,不然怎么只会说这么寥寥几句。

      手机播放着那晚的录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笔尖一顿——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像是蝴蝶振翅的声响,恰好嵌在雷声的间隙里。

      现在回想起来,于蔚阑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确实不是闪电的反射。他背对着窗户,那道转瞬即逝的光亮,更像是抓拍时的闪光灯。

      “那个鞋印...”许志贤想到什么,打开与姜黎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今天下午,你注意到杨娡什么时候离开教室的吗?”

      “就在你被叫出去之前。”姜黎很快回复,“她回来时,正好赶上那道特别亮的闪电。”

      许志贤没再回复。

      三天后的实习动员会,斜阳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教室里的人声渐渐散去,许志贤拦住了正在收拾电脑的杨娡。

      “上周二的走廊,你在。”她的声音平静,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娡抬起眼帘,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秒,随即迅速垂落下去,嘴角却先于眼神浮起一道不自然的弧度:“我只是路过。”

      “下次拍照,记得关掉声音和闪光灯。”许志贤注视着她突然僵住的手指,决定继续诈她,“对面洗手间的镜子,能看见转角。”

      杨娡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被戳穿了什么又被架在高处下不来。

      一年来第一次与许志贤四目相对,她的下巴微微绷紧,明明是想要辩解的模样,出口的话却带上了一层生硬的刺:“我根本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空旷的教室里,阳光在她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杨娡坐在光里,脊背却挺得过分僵直。

      “我知道你没有偷听的习惯。”许志贤看她的反应心里有了数,两人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去交推免材料吧。”许志贤再次开口,脱口而出的话实际却在心里构思了将近一年,“A类,规划专业的名额。”

      杨娡的手指在电脑包带子上骤然收紧,喉头动了动:“你疯了?规划只有一个名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我改走B类。”许志贤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样,你就能继续读研,不用回去了。”

      杨娡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气音,“我记得你没有拿过创新创业类省奖国奖。”太久没说过话,杨娡声音有些着急与颤抖,已经忘记怎么跟她交流了,但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杨娡必须说点什么,不说点什么,就要被那股汹涌上来的、让她鼻子发酸的东西吞没了。

      “这一年我费了点心思。”许志贤说得轻描淡写,不痛不痒,但偏偏在杨娡心里砸下一个又一个坑。

      杨娡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她把电脑包往肩上狠狠一甩,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刻意,转过身去的那一瞬,肩胛骨在单薄的衬衫下绷出两道倔强的棱角。

      俩人恢复了沉默,又默契般的一人去前门一人留后门关了灯各自离开教室,然后往不同方向远去。

      许志贤回头盯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白褪色的红色帆布双肩包消失在视野,夕阳的余晖为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却始终没有回头。

      第二天,当她抱着厚厚的B类申请材料匆匆赶往导员办公室时,在门口与出来的杨娡擦肩而过。

      两人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像是两个偶然相遇的陌生人。许志贤此时没注意到,杨娡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被自己捏得泛白。

      “你怎么选了B类?”导员翻看着手中的材料,眉头微蹙,“A类明明更稳妥...你该不会是为了...”

      许志贤余光瞥见门外一闪而过的红色书包一角,立即笑着打断了导员的话:“走哪条路都一样。”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满是秋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又悠悠飘落,就像那些未说出口的秘密,在时光中轻轻回旋,最终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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