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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菊花保卫战(下)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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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苏晓晓的实验数据被人删了。
她站在实验台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空荡荡的文件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三个月的细胞培养、两周的连续测序、无数次凌晨三点爬起来调pH值——全没了。原始数据、备份数据、连回收站都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她试图做数据恢复,但删除者显然用了专业的擦除工具,连磁盘扇区都重新写过了。
苏晓晓在实验台前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在发抖,但一点声音都没有。赵磊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最后转身跑去找顾言之。
顾言之来的时候,实验室已经黑了。其他人都被赵磊支走了,只剩苏晓晓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回头,但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步幅规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干净利落。
“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沙哑。
“赵磊。”顾言之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别难过”,没有做任何正常人会做的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来陪一组等待离心的样本。
“我备份了三份。三份。硬盘一份、云端一份、实验室服务器一份。他把我服务器密码破了——我不知道他怎么破的——云端那版被同步覆盖了,回收站留了擦除脚本,硬盘被人物理格式化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月的实验数据。三组独立重复。马上就能投稿了。现在全没了。”
顾言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多少?”
“什么?”
“你的数据。原始数据、中间数据、分析结果。你还记得多少?”
苏晓晓愣了片刻,然后努力回想。“……大部分。我能背出所有实验组的细胞活性数值。但测序那部分——那是三十几个样本,每个样本上千个数据点,我怎么可能——”
“够了。”顾言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的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键盘推到她面前,“你背。我记。”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细胞传代”一模一样。平淡、冷静、不容置疑,好像恢复三个月的数据跟调一次水浴锅温度没什么本质区别。
苏晓晓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你为什么——”
“因为数据很重要。因为你的毕业很重要。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上次在肛肠科帮我调了坐浴水温。这次轮到我帮你了。”
苏晓晓转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放上键盘。然后她开始背。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苏晓晓把她能记住的所有数据全部背了出来。她背的时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场极其艰难的默写考试。顾言之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敲键盘,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下来。他的打字速度不快,但每一个数据点都记录得极其工整,像是在记一份实验记录。
凌晨两点,苏晓晓背完了她能记住的所有内容。顾言之把文档保存好,然后做了苏晓晓没想到的事——他打开了第二个文档,开始从头到尾核对那些数据。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数据?”苏晓晓看着他在一个数据旁标注“偏差可能超过正常范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每一次组会汇报,我都录了音。”顾言之头也不抬,“你去年十月的预实验汇报里提过第一组异常值跳动的区间。今年三月的进展报告里讨论过第二批样本的个体差异。你当时在台上说‘这部分数据太丑了我都不好意思放’,但你还是放了,因为钱老师说丑数据也是数据。”
苏晓晓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被吓到。“你录了我所有的组会汇报?”
“不是所有。大概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是我出差或者你请假。那些场次我找赵磊要了他记的实验记录——虽然他的实验记录经常不全,但字迹还可以。”
凌晨四点,数据恢复了87%。剩下的13%需要原始样本重新测序,但至少不是从零开始。顾言之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他平时不熬夜——王主任说出院后要规律作息,避免久坐,他确实一直很注意。但今晚他坐了整整六个小时,屁股几乎没有离开过椅子。
苏晓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忽然说:“顾言之,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烦。”
“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连热水卡都不会用,所以你觉得欠我的。你不知道的是,”他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实验室里沉睡的离心机,“你每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我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能让你不再有这种表情,我愿意每天学一点新东西。学怎么用热水卡、学怎么炖鸡汤、学怎么在你不说话的时候不追问。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你这种表情,我看了会难受。”
苏晓晓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的核心终于不是痔疮了。”
顾言之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进步了。”
“嗯。进步了。”
凌晨五点,苏晓晓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顾言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实验室。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机房,找到秦墨。
秦墨正在跑模型,看见顾言之推门进来,摘下耳机。“出事了?”
“她的实验数据被人恶意删了。三份备份全毁,手法很专业,不是恶作剧。我帮她恢复了87%,剩下的13%需要原始样本重新测序。”
秦墨沉默了片刻,把电脑屏幕转向顾言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系统日志。“你来找我之前,我已经开始查了。远程登录记录显示,删除操作发生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操作者的IP经过了三次跳转——从校内网跳到一个境外VPS,再跳到另一个国内代理。但他在第一步留了一个尾巴。”他推了推眼镜,“是你们生物系的人,用的是实验室公共电脑。”
顾言之的眼神冷了下来。“能确定是谁吗?”
“暂时不能。但可以缩小范围——那个人知道她的服务器密码,知道她的云端同步设置,知道她硬盘的物理位置。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的操作。”秦墨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递给他,“IP段的详细分析在里面。剩下的交给你。她还好吗?”
“不太好。但会好的。”
“你确定?”
顾言之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她上次在肛肠科帮我调坐浴水温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会记得。她当时以为我只是说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不是说说。”
两周后,苏晓晓在实验台上发现了一页打印纸。不是实验记录,是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来自钱教授,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关于实验室数据安全事件的内部处理结果,相关责任人已确认并作出相应处理。没有点名,没有细节,只在末尾附了一句手写批注:“都过去了,专心做实验。——钱”。
苏晓晓看完,把那张纸夹进实验记录本里。她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问顾言之是怎么查到的。她只是在那天晚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数据恢复87%那次,你用了六个小时。追查删除者用了多久?”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秦墨查了IP,钱教授做了处理。”
“我问的是你。”
隔了很久,他回复:“从凌晨五点你睡着以后,到第二天下午。中间补了两小时觉。”
苏晓晓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下次补觉叫我一起。”
“你也要补?”
“我说的不是补觉。是你不要再一个人做这些事。你说过要学会让别人走进来——那你先让我走进去。”
良久,屏幕上弹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