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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展翅翱翔 不困于当下 ...

  •   民国十五年三月,北平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玉兰在枝头打了半月的花苞,始终不肯痛快地绽开。风从西伯利亚方向压下来,卷着黄沙灌进燕园每一条巷道,学生们上课时不得不捂着口鼻跑步穿过操场。丁嘉深站在文学院二楼的窗边,望着漫天昏黄的沙尘,手里的钢笔尖悬在稿纸上方——那是他写给《燕京学报》的一篇新论文,论刘勰《文心雕龙》中的“通变”观。
      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论文卡住的原因简单而锋利——许婉秋报考的女高师研究科今日放榜。她昨夜紧张到半夜才睡,他陪她在图书馆角落复习了整整三个月的教育心理学和中国教育史。那些条目他都背下来了,合上书能替她复述半部《学记》,可考试那天他进不去考场,只能站在女高师校门外的槐树下等了三小时。那棵槐树比他还老,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沟壑,春风吹过来时,去年的枯荚簌簌落了满地。
      那日她走出考场,脸色苍白,只说了一句:“最后一题问‘新教育与旧伦理之衡平’,我写了八千字,恐怕离题了。”
      他当时握住她的手:“离题也比套题好。你的八千字里有你自己的话,考官会看见。”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悬着。女高师研究科今年只招十二人,报考者却有九十余。许婉秋虽在校刊上发表过十余篇散文,学术论文却只投过一次《教育季刊》,还是与人合著。那份履历放在江南女子的行列里已算出挑,放在北平这方藏龙卧虎之地,谁也不敢打包票。
      敲门声忽然响了三下,节奏急促——是林秀芝。丁嘉深搁下钢笔去开门,门缝里先塞进来一张对折的花笺,接着才是林秀芝那张被沙尘扑得灰扑扑的脸。
      “丁先生!贴出来了!红榜!婉秋的名字在上头!”林秀芝喘着气,声音高得变了调,“第九名!第十二名候补,她是正取!”
      丁嘉深低头看那张花笺。是林秀芝从榜前抄下来的名单,许婉秋三个字列在第九。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猛地把花笺拍在桌面上,转身抓起大衣。
      “她在哪儿?”
      “女生宿舍哭呢。我说了她还不信,非说我看错了——丁先生你快去!”
      他大步冲出宿舍。沙尘扑了一脸,他顾不上去擦。从文学院到女生宿舍那条路他每日走两趟,此刻每一步都踩出火星来。风把长衫的下摆掀得猎猎作响,路过的学生侧目看他,认出是这个冬天被报纸写过又翻过案的中文系讲师,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他不理会。在宿舍楼下站定,仰头朝那扇熟悉的窗喊了一声:“许婉秋!”
      窗户猛地拉开。她探出半个身子,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封信——女高师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朝他挥了挥那张纸。楼下的风吹起她散落的碎发,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前,就像去年冬天他把那封父亲的信贴在胸口一样。
      “你看清了?”他又喊了一句。
      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嗯。”
      他站在漫天黄沙里笑起来。那种笑毫无保留,露出齿尖,眼角挤出细纹。周围经过的学生停了脚,有人认出他来,也看见了楼上探出半个身子的许婉秋,便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接着第二个人跟上来,第三个人——零星的掌声在沙尘里闷闷地响,像隔着棉被敲鼓。
      丁嘉深朝楼上做了个手势——食堂见。她点了头,缩回窗里。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
      可那阵轻快只维持到食堂门口。
      他在食堂角落的老位子上坐下,等了不到一炷香,许婉秋便推门进来了。她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夹袄,头发重新绾过,脸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录取通知书平摊在桌面上,指尖压着纸角。
      “丁嘉深,你往下看。”
      他低头。通知书正文之后有一段附注:“兹因本校研究科本年度增设‘教育与社会调查’专项,拟选派正取生前三名,于民国十五年四月赴南京金陵大学教育研究所进行为期一学期的合作研究。许婉秋名列选送之列。请于三日内回复是否接受派遣。”
      他的目光在“南京”二字上停住了。窗外的沙尘更浓了,日光被滤成一种不健康的橘黄色,照在通知书上像旧照片的底色。
      “一学期。”他开口,嗓子有些发干,“四个月。”
      “四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湖面,“可金陵大学那边的主持教授是陶知行先生。你知道他——他上月在《教育杂志》发的那篇《乡村教育改造方案》,我看过七遍。如果能在他手下做一学期的社会调查……”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泄露了所有她试图用平静语调掩盖的颤栗。
      丁嘉深伸手盖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的银戒隔着桌面碰在一起——那两枚戒指从腊八戴上之后,再没有摘下过。
      “去。”他说。
      她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感激,却还有一层他读不太懂的、薄薄的迟疑。
      “丁嘉深,你……你不想我留下?”
      “我想。”他说,“可我更想看你跟着陶知行做研究的样子。你去年写那篇《乡村女学现状调查》的时候,稿纸堆了半尺高,每一张都改了三四遍。那种认真劲儿我在燕京没见过第二个学生。许婉秋,你若为了我留在北平不去南京,你将来每写一篇论文都会想起这一次没去。那个‘没去’会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一辈子吐不出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顺着腮边滑下来,落在通知书上,“南京”两个字被洇开了一小圈。她连忙用袖口去擦,擦完了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那你一个人在北平,谁来给你煮茉莉香片?”
      “我自己煮。”他说,“煮坏了你回来的时候再教我。”
      他们都笑了。可那笑底下压着一层沙沙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像沙尘天里喉咙深处那种总也清不干净的痒。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在他们周围浮动着,有人喊“再来一碗面”,有人讨论着广州那边国民革命军北上的消息。世界很大,正在动荡,而他们的分别听起来那么小,小到只关乎四个月和一张车票。
      可小的事情,往往扎得最深。
      当晚丁嘉深回到宿舍,推开窗透气。沙尘总算歇了,夜空露出几颗清瘦的星。他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楚辞集注》,翻到扉页,她写的那行小楷还在——“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他伸手指尖摩挲那行字,忽然低声念了一遍。念到“远道”时,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微地晃了一下。
      三月十七日,许婉秋赴南京的前夜。两个人约在图书馆的老位子见面,说是还书,可谁也没带书。阅览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管理员老赵头识趣地提前关了半区的灯,只留了他们头顶那一盏。昏黄的光圈拢着两张相对的脸。
      许婉秋从布包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罐,推过去:“给你烘的茉莉花茶。够喝到四月底。喝完了你自己去张一元买,记着要选伏天采的花苞,别买秋茶。”
      丁嘉深接过来,罐子还有些温。他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茉莉香气,还有一丝她手上护手霜的杏仁味。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取出一个信封,封口用火漆烫了,“每天写一封。你到了南京,一天拆一封。拆完了四十封,你就该回来了。”
      许婉秋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显然不止四十页纸。她把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丁嘉深,”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九月第一次见面,你站在楼上看我掉了一封信到池塘里?”
      “记得。你在池边够那封信,差点滑下去。”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明明要走了又回头来帮我捞信,一定是个嘴硬心软的笨蛋。”她笑了一下,“后来发现猜错了。你不笨,你只是嘴硬。”
      “你当时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这个。”他也笑,“你当时想的是——这个人的短函抄袭梁启超,被我抓住了把柄。”
      “那件事至今还没完。”她正色道,“你的《文心雕龙》新论文,第三段关于‘通变’和‘因革’的区别,引了纪晓岚的批注。我看了手稿——那条批注的原文还有后半句,你没引。‘通变者,通其变而不失其正也’。你把‘不失其正’漏掉了。丁嘉深,你故意的?”
      他的笑意僵在嘴角。他确实故意的——那条批注的后半句会让他的论证变得复杂,所以他选择性引用了。整篇论文的核心逻辑其实站不住脚,需要再修改至少两个段落才能自洽。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许婉秋,”他放下茶杯,“你连我手稿里的破绽都要拆穿。去了南京四个月,回来怕是能把我的博士论文也拆掉半部。”
      “那是自然。”她理直气壮地把青瓷罐往前推了推,“所以你得好好写,等我回来挑刺。”
      阅览室的钟敲了十下。他们同时沉默了。明天一早的火车,她六点就要起床,此刻应该回去收拾最后几件行李。可谁也没起身。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重叠的部分像一片小小的湖泊。
      最后还是她先站起来。她把那摞信夹进书包里,又伸手摸了摸那只青瓷罐的盖子——他以后每天泡茶,都会想起她。
      “送到楼下就行。”她说,“不用送到月台。我怕……”
      她没说完。丁嘉深也没追问。他送她到女生宿舍楼下,风停了,夜很静。玉兰花今夜终于绽开了几朵,在路灯下泛着瓷白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恰好视线和他齐平。
      “丁嘉深,”她俯身凑近,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得像一朵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他说他听清了,又像没听清。
      她转身跑上楼。楼梯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最后那扇窗户亮了,窗帘拉上的瞬间,他看到她的剪影在窗后站了片刻。
      丁嘉深独自站在路灯下。玉兰花的香气浓得有些醉人,混着夜露的凉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还留着一丝残余的温。那句话是:“你每一天拆信的时候,我都正在拆你的信。”
      绕口令一样。可他听懂了。
      第二天清晨,他终究还是去了火车站。他没有靠近月台,只是站在候车大厅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她提着一只藤箱穿过检票口。她穿了那件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呢大衣,围巾是前几日两个人一起去瑞蚨祥挑的那条藕荷色毛线围巾。她在月台上回头张望了一下,没找到他,便朝车窗外挥了挥手——那个方向并不是他藏的柱子,可他觉得那一挥手是挥给他看的。
      火车鸣笛。铁轮滚动的声音由慢到快,一节一节车厢从窗口滑过去。他数到第七节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贴在那扇小窗上,嘴巴张合了一下,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嘈杂的汽笛,他读出了三个字的口型。
      “等——我——回。”
      火车远了。铁轨上余下一道白烟,在三月尚冷的空气里袅袅升散。丁嘉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一直走到月台尽头。那里有一根铸铁的柱子,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治脚气的、卖保险的、招家庭教师的。他剥开一张纸,露出下面一行旧墨写的粉笔字:“民国十年春,送别。”不知是谁留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民国十五年春,等一个人回。”
      写完,他把笔帽扣好,转身走出了火车站。北平的春天在他身后终于彻底来了,沙尘散尽,天空是那种久违的、洗过的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玉兰的残香和铁轨的锈味。
      从那天起,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做三件事:早晨泡一壶她留的茉莉香片,就着那茶香写一千字论文。午后去邮箱看南京来的信。傍晚把那封还没拆的、写好了的下一封信投进邮筒。邮差隔日来取一次,信从北平到南京走两天半,从南京回北平也是两天半。两条线上的信在铁轨上交错而过,像两条平行但永不相撞的光。
      到了四月,他收到了她从金陵大学寄来的第三封信。信上说:“陶先生要我跟他去苏州做乡村教育调查,连着写报告,恐怕要半月才能回南京。这封信你先拆了,下封信我让陶先生替我给你写——你拆开看见他的字,别吓着。”信的末尾附了一行极小的小字:“对了,你的《文心雕龙》论文第二段那个‘通变’的论证,我替你改了一个譬喻写在背面。不谢。”
      他翻到背面。她写道:“通变如撑篙过溪,篙不变则船不破,篙全变则船不行。惟以旧篙入新水,方得流转。你这譬喻若用进去,整段就活了。”
      他攥着信纸,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春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书架上。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去年秋天大了许多。
      甚至大得有些空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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