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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钧一线 会馆破迷局 ...

  •   腊月廿三,祭灶日。
      燕京大学开始放寒假,校园里空了大半。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吱吱呀呀地往校门走,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丁嘉深没有回乡。他留在了北平,留在那间逼仄的□□宿舍里,窗台上摆着许婉秋送的那盆水仙。水仙球茎泡在青瓷浅盆里,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
      许婉秋也没有回绍兴。她叔叔的当铺虽赎回了地契,生意却一落千丈,她回去也帮不上忙。两个人便约定留在北平过年。腊月廿五那天,他们一起上街采买年货。东四牌楼底下人挤人,卖糖瓜的、卖灶王像的、卖红头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丁嘉深替她拎着一包冻梨和一扎窗花,她的围巾被风吹散了,他腾出手替她重新系好。系完抬头,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主正冲他们挤眉弄眼地笑。
      许婉秋脸一红,拉着他的袖子快步走了。拐进一条僻静胡同,她才停下来喘气。巷子深处有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麻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丁嘉深,”她忽然正色道,“开春之后,我打算去报考女高师的研究科。教育系的教授帮我写了推荐信。如果考上了,我就不算你的‘学生’了。不是同一科,不是同一级,校规那条线就彻底踩不着了。”
      丁嘉深把冻梨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拍了拍她头顶的碎雪:“你考不上才奇怪。”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是对你有信心。”他顿了顿,“你连我故意设的讹误都能揪出来,考一个女高师算什么。我反倒怕你考上了之后,嫌弃我的学问不够看。”
      她笑着拿冻梨砸他的胸口。冻梨硬邦邦的,砸得他闷哼一声,他却攥住她的手不放。巷子里的麻雀被笑声惊飞了一片,扑棱棱掠过灰蓝色的天空,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划出几道乱线。
      可那份轻快只维持了三天。
      腊月廿八的深夜,丁嘉深正伏案写最后一篇诗评,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他披衣下楼,看见许婉秋的舍友林秀芝站在门洞里,棉袄没扣好,头发散着,满脸是泪。
      “丁先生!婉秋她……她被人带走了!”
      丁嘉深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他一把扶住林秀芝的肩膀:“谁带走的?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两个穿黑大褂的男人,说是绍兴会馆的。拿了张什么公文,说要带婉秋回去配合调查她叔叔的旧案——说案子重新翻出来了,债主告了她叔叔一个‘伪造地契’。婉秋作为亲属,必须回去做笔录。他们直接进了宿舍楼,行李都替她收拾好了。”林秀芝哭得喘不上气,“我想拦,他们推了我一把。丁先生,婉秋上车前偷偷往我手里塞了这个——”
      她摊开掌心。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丁嘉深展开,上面是她匆忙间写的几个字,笔迹歪斜:“别来。他们在设局。”
      他把纸条攥紧了。设局——谁设局?债主的债已经被父亲赎了,地契是真实交割的,伪造地契之说从何而来?除非……除非有人故意翻了旧账,把一桩已经平息的官司重新搅浑。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李维钧的父亲是北平警署副署长,可手伸不到绍兴。绍兴会馆的人……他忽然想起,丁家在绍兴有一处老绸缎庄的分号,管事的是父亲的一位老表亲。那位表亲向来不满父亲“对许家太客气”,曾在家族聚会上公开说过“这种穷酸门第,给点钱打发走就是了,何必赎地契”。
      丁嘉深冲回房间,披上大衣,揣上所有现钱和那两枚印章。他出门前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给父亲发电报?可电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无锡,今晚已经来不及了。
      他径直去了前门火车站。夜班车还有一趟发往天津方向的慢车,路过绍兴在次日下午。他买了票,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到天明。那一夜他睁着眼睛,盯着候车室顶棚上晃荡的白炽灯,脑子里反复过着她纸条上的六个字——别来。他们在设局。
      他怎么可能不去。
      次日下午,车到绍兴。丁嘉深下了车,迎面扑来江南冬天那种阴冷入骨的湿气。水乡的河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石拱桥的栏杆上挂着冰棱。他雇了一辆黄包车,直奔绍兴会馆。会馆在府山脚下,一座三进的老宅院,门楣上悬着黑漆匾额。
      他推门进去时,正堂里坐着三个人:一位穿长袍的师爷模样,一个戴瓜皮帽的胖商人,还有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子——许婉秋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肩膀绷得笔直。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眼里涌上来的不是欣喜,是焦灼。
      “丁嘉深!你——”
      “别说话。”他打断她,走到堂中站定,对着那位师爷拱了拱手,“在下燕京大学讲师丁嘉深。听闻贵馆因许家地契一案传唤许小姐。敢问贵馆依据的是哪一条公文?地契已于半月前由丁慕贤先生全额赎回,原债主徐掌柜也已签字画押销案。若有人另起炉灶告‘伪造’,该告的是出具地契的原衙门书办,与许小姐何干?”
      那位师爷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丁先生有所不知。徐掌柜是销了案不错,可昨日又有一位周姓债主递了状子,说许家那间当铺的地契在十年前就已经抵押给他了。一契二押,总有一张是假的。许小姐是唯一在世的许家直系亲属,不来绍兴做笔录,案子怎么查?”
      丁嘉深心里一沉。十年前——许婉秋的父亲还活着,她叔叔尚未接手当铺。这个“周姓债主”何许人也?他转向许婉秋,她微微摇头,表示从未听父亲提过这桩抵押。
      “周姓债主在哪里?”丁嘉深问。
      “周先生稍后便到。”师爷翘起二郎腿。
      丁嘉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许婉秋身边。她的手指冰凉,他伸过去握住,银戒碰到银戒,又是一声极轻的叮。师爷瞥了一眼他们的手,嗤笑一声,没说话。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跨进门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丁嘉深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周怀安。
      《燕京日报》记者周怀安。那个在训导处替他留了笔迹底样、说“欠你一个人情”的周怀安。
      周怀安看见丁嘉深,也愣住了。他尴尬地干咳两声,放下公文包,对着师爷和胖商人欠了欠身:“诸位,在下周怀安,受朋友之托来做个见证。其实这桩‘一契二押’的旧案——我查过了,十年前那笔抵押根本没有在衙门备案,只是一张私下的借条。从法律上说,不算数。许家的地契是官衙正式发的红契,唯一的有效契据。”
      师爷的脸沉了:“周先生,你今日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怀安苦笑着掏出一封信推过去:“因为昨日有人往我报社寄了这封信。信中详细列明了那位‘周姓债主’的身份——实乃贵馆账房先生的一位远亲,联合设局,意在讹诈许家。信末附了证据复印件。我今日来,是来撤状的。”
      屋里死寂。师爷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胖商人悄悄往外挪了挪椅子。许婉秋攥着丁嘉深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里。
      丁嘉深盯着那封信。信封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父亲丁慕贤的手笔。父亲远在无锡,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在短短一天之内查清了这桩骗局,还把证据寄到了周怀安手中。那个扬言“丁家不会再出一分钱”的老人,此刻正隔着一百里的冬夜,替他拆掉最后一道墙。
      “周先生,”丁嘉深站起身,声音平稳,“那封信可否借我一看?”
      周怀安递过来。丁嘉深拆开,抽出信纸。里面是父亲简短的几行字:“怀安贤侄:许家一案,系绍兴会馆账房赵某与市井无赖周某合谋。十年前借条系伪造,衙门无档可查。附赵某亲笔笔迹与借条笔迹比对图一帧。另——转告犬子嘉深:他的银戒,我看见了。那对戒指的成色,比丁家祖传那枚翡翠扳指好。不必回无锡过年了,北平有他要守的人。”
      丁嘉深把信折好放进怀里。那两枚印章贴着他的胸口,和这封信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那道旧疤上——三年前母亲去世时,他以为这个家再也不会暖了。可此刻他站在绍兴会馆冰凉的青砖地上,胸膛里烧着一团火。
      许婉秋站起来。她松开他的手,走到师爷面前,把自己的学生证和户籍副本拍在桌上:“赵师爷,今日的事,我记下了。若再有人拿我叔叔的旧账做文章,我会请《晨报》和《燕京日报》同时登一则声明——绍兴会馆账房勾结闲人,伪造借条,构陷良民。赵师爷,你猜到时候是许家丢脸,还是贵馆丢脸?”
      师爷的茶碗差点翻了。他连连摆手:“误会,都是误会。许小姐请回,请回。”
      周怀安也站起身,走到丁嘉深面前。他压低声音:“丁兄,那封匿名信——我后来查了笔迹,是李维钧的父亲托人写的。这事我暂时没有公开,但你若需要,随时。”
      丁嘉深拍了拍他的肩:“谢了。那篇报道的后续,你打算怎么写?”
      “写‘经校方查证,传言不实’。”周怀安扶了扶眼镜,“丁兄,我欠你的不止一个人情了。”
      丁嘉深没有多说。他转身拉起许婉秋的手,两个人的银戒在会堂昏黄的灯光里闪了一下。他们并肩走出绍兴会馆的大门,迎面扑来江南冬夜的冷风。河道上灰雾散了,露出一弯浅淡的月亮。石拱桥下的水声潺潺的,像在低语。
      走出会馆百步远,许婉秋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一头撞进他怀里。棉袍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抖着——方才在会馆里绷得太紧的弦,此刻终于断了。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潮意洇过他的衬衫,贴着他的皮肤。
      丁嘉深把她抱紧了。两只戴着银戒的手交握在她背后,银圈互相磨着,在月光下反射出两道细小的弧光。
      “我爹那封信,”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在夜风里,“他说我的银戒比祖传的翡翠好。”
      许婉秋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她仰起脸来,月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水珠挂在那里,像冰灯融化后凝在枝头的最后一滴。
      “丁嘉深,你父亲是个妙人。”
      “他花了二十五年才学会怎么做父亲。”丁嘉深用拇指替她揩掉眼角的泪,“可他学会的那天,我娘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可我会记着他学会之后的每一个字。”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月亮升得更高了,把石板路照得清清亮亮的。远处有人家在放爆竹——腊月廿八了,年关近了。霹雳啪啦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像一串无人能解的笑语。
      走到一座小石桥上时,许婉秋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婉秋”印章,又从他口袋里摸出那枚“嘉深”印章,把两枚印章并排放在桥栏的青石板上。月光照在青田石的纹理上,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婉秋”与“嘉深”——笔画交错,像两棵在泥土下悄悄盘住了根的树。
      “我们刻一对新的吧。”她拿起那枚刻着他名字的印章,又拿起自己那枚,“把‘深秋’两个字刻在一枚上。把‘婉嘉’刻在另一枚上。各人收各人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丁嘉深望着她。桥下的水流过月光,把碎银似的波光推远。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读书会上的那个下午,她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他的讹误。那天他恨得牙痒。可此刻他站在绍兴的石桥上,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只觉得半年前那个恨意——原来是一颗种子。
      他伸手把两枚印章拢进掌心,握紧了。
      “好。”他说,“明天就去刻。”
      爆竹声又响了一轮。远处有孩子举着纸灯笼跑过巷口,橘红的火苗在风里摇曳。丁嘉深和许婉秋并排站在石桥上,谁也没再说话。月光、流水、爆竹、纸灯笼——世界在除夕前的最后一夜忽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枚银戒在冷风里微微收缩又微微舒张的声响。
      像呼吸。
      像心跳。
      像一扇沉重的门终于缓缓合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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