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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抉择 见面 ...

  •   民国十六年三月,北平的春天被炮声撕碎了。国民革命军自广州北上,连克武汉、南昌、上海,兵锋直指南京。津浦铁路全线戒严,北上的列车在徐州站被征作军运,南下的车厢里挤满了逃亡的富商和携带细软的学生。北平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北伐军打到济南了,有人说张作霖的奉军要入关护驾,还有人说燕京大学的美国校董会正在秘密讨论将学校迁往上海租界。
      丁嘉深站在文学院三楼的走廊窗前,手里捏着一封迟到了半个月的信。信是许婉秋二月末从南京寄出的,途径徐州时被扣检了十二天,封口处贴着两道军检的蓝色纸条。她在信中说:“金陵大学已停课,陶知行先生去了上海筹办新式乡村师范。我暂留南京,协助陈教授将词源编第二卷的校样抢印出来。出版社说若再拖,铅字就要被征去铸子弹了。丁嘉深,你那边若风声紧,来南京。南京虽在战火前沿,但我的书桌还能摆两盏灯。”
      他把信反复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到“两盏灯”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信折好,连同此前所有未封的信件一道装进一只铁皮饼干盒里,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教务秘书沈先生满头大汗地跑来,手里挥着一张电报纸:“丁先生!校董会急电!命所有教职员明日之前签署一份‘中立声明’,承诺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不发表任何倾向性言论。不签者,停薪停职!”
      丁嘉深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声明全文不足两百字,措辞四平八稳,核心只有一条——燕京大学作为教会学校,保持“绝对中立”,无论南北谁胜谁负,□□不得公开表态。他看了两遍,把电报纸递回去。
      “沈先生,”他说,“我签。但我要在声明末尾加一句附注——‘本人签署此声明,仅代表不利用课堂发表政见,不表示对时局无个人判断。’若不允加,我不签。”
      沈先生的脸白了:“丁先生,校董会的人明说了——一个字不许改。”
      “那就不签。”丁嘉深语气平淡,“我的《汉魏六朝文论的常与变》书稿已经到了最后一章,商务印书馆的排版工正在等我的终校。停薪停职,我靠稿费也能活半年。半年后若战事未平,我再做打算。”
      沈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他把电报纸攥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跑了。皮鞋声笃笃笃地远了,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石子在走廊里跳跃。
      当天下午,整个文学院的气氛变了。丁嘉深走进□□办公室时,七位同事中有三人已经签了声明,两人还在犹豫,一人把声明折成了纸飞机搁在窗台上。丁嘉深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叠厚厚的校样——商务印书馆寄来的《汉魏六朝文论的常与变》初排版。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校对红笔。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绷紧了的安静,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傍晚,钱穆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他走到丁嘉深桌边,把壶放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嘉深,”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校董会已经拟好了你的解聘草函。我替你挡了。我说——丁嘉深不签声明,但他的课从来没有掺过半句时政。你若查他的课堂记录、学生作业、考试题目,找不出一处违规。校董会若硬要解聘,我就把我的终身教职担保押上去。”
      丁嘉深放下红笔,抬起眼。钱穆如的鬓角比去年更白了,可那双看了一辈子文章的眼睛依然清亮。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龙井,泡得太浓了,微苦。
      “钱师,”他的嗓子有些发紧,“您不必为我赌上终身教职。”
      “我不是为你赌。”钱穆如摆了摆手,“我是为燕京中文系那点不肯弯腰的气性赌。你若走了,这里就只剩一堆签了声明、从今往后不敢在《学报》上刊任何‘通变’之论的软骨头。那样的中文系,我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提起紫砂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你那本新书的末章我看了。‘变而不失其正’——你写了整整一万两千字论证‘正’是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乱世里的‘正’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门关上。丁嘉深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叠校样,末章的标题印着“变而不失其正——论刘勰之‘正’与时代之‘变’”。他伸手抚过那几个铅字,冰凉的凸痕在指腹下微微起伏。钱师说得对——论文里的“正”是一回事,此刻他手上这道解聘草函是另一回事。他要做一个选择,把“正”从纸上搬进现实里。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把《汉魏六朝文论的常与变》的终校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末章最后一段下面用红笔补了一行批注:“所谓正者,非抱残守缺之谓,乃于万变之中识一不变之骨。骨在则形虽散而可复聚。民国十六年春,北平,烽火照窗棂之夜,校此书末章,始知刘勰所言‘通变’二字,非仅文章之道。天下事皆然。”
      批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奉军入城了。街上响起马蹄声和铁轮碾过石板的哐当声。他的窗户被震动得微微发颤,灯罩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
      三月十七日,奉军入驻北平。燕京大学正式宣布停课两周。校门口架起了铁蒺藜,学生凭证出入,校外人员一律不得入内。丁嘉深被困在校园里,每日唯一的对外联络方式,是邮差老郑隔三天翻墙进来取一次信。
      三月二十日,他收到了许婉秋的第二封信。这一封走的不是铁路——南京到北平的铁轨已被切断,信是托一位从上海转道天津的商人夹带进来的。信封上贴着一枚商务印书馆的样书赠阅贴纸,掩人耳目。信纸只有一页,写得极密:
      “丁嘉深,南京陷落了。北伐军进城那日我在金陵大学图书馆三楼,听见外面的欢呼声和枪声混在一起。陈教授让我躲进地下室,我没去。我站在窗口看见了那些穿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他们蹲在梧桐树下啃干粮,有人从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你猜是什么?是我的词汇表袖珍本。那个士兵翻到‘借盐’那一页,读出声来,旁边几个兵凑过去看。他们笑起来了。丁嘉深,我的书被一个扛枪的人揣在怀里,跨过了长江。这件事比任何奖状都让我觉得——我没白写。”
      “陶知行先生托人带话给我,说上海那边正在筹建‘中华乡村教育研究会’,邀我担任常务理事。我答应了。陈教授会跟我一起北上,词源编第二卷的校样我已带在身边,到哪里都能继续改。”
      “北平现在怎么样?你签了什么声明没有?我猜你没签。你要是签了,你就不是那个把‘通变’藏在引文讹误里钓鱼等我来咬的丁嘉深了。”
      “丁嘉深,如果北平待不下去,就来上海。陶先生那边缺一个能做文论总编的,我替你推荐了。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也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们是两颗各自发光的星,凑近了比远了亮。你记着这句话。”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两枚套在一起的圆——是一对银戒的抽象侧影。
      丁嘉深把信贴在窗玻璃上,借着四月稀薄的晨光反复读那两枚圆。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的银戒,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他写了回信,只写了一句话:“奉军入城那天,我站在文学院三楼看他们列队经过。有一个骑兵的马鞍上挂着一只搪瓷缸,缸壁上印着一行红字——‘乡村教育词源编·卷一’。你的书在北方的兵马上晃荡。许婉秋,我们谁也落不下谁了。”
      他把信封好,交给老郑。老郑翻墙出去那天,北平的槐树刚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铁蒺藜的间隙里探出头来,像一页被强行撕开又偷偷长出来的书。
      四月,奉军撤出北平。国民革命军入驻,换了另一面旗帜在城楼上飘。燕京大学重新开课,校董会的那份“中立声明”在混乱中被遗忘在档案柜里。丁嘉深没有等到解聘草函的正式公文——钱穆如的终身教职担保压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他的《汉魏六朝文论的常与变》于四月中旬正式出版。书一出,立刻引来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南方学界称赞他“在变局中坚守‘正’骨,为乱世文人立了一面镜子”;北方老派学者则批评他“将‘通变’作了政治隐喻,有借古讽今之嫌”。商务印书馆在一次学术沙龙上请他出面回应。他站在众人面前,只说了十二个字:“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写于去年秋天。当时的我不知北伐,不知奉军,不知今日之世。若诸位在书中读出了当世,那是诸位的心,不是我的笔。”
      台下沉默了三秒,随即掌声如潮。那个曾经在读书会上被他驳得面红耳赤的女学生——此刻已是《晨报》副刊的实习记者——挤到他面前:“丁先生,您那十二个字,是在回应所谓‘借古讽今’的指责吗?”
      丁嘉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岁月磨出来的温钝:“我在回应所有企图把书变成武器的人。书是书,世是世。刘勰写《文心雕龙》的时候,南北朝的仗打了五十年。可他的‘通变’二字,到今天还能被人读。说明真正能通变的,不是朝代的旗,是一个人对文字和人心那点不肯挪开的信念。”
      记者低头猛记。他转身离开沙龙会场时,口袋里多了一张今晚南下的火车票——去上海。陶知行先生的乡村教育研究会发来了正式邀请函,请他以“特约文化顾问”身份出席成立大会。许婉秋也会在那里。
      火车南下那夜,北平的槐花刚开。白茫茫的花瓣落在铁轨上,被车轮碾成一条细碎的香径。丁嘉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那本随身带的《楚辞集注》——扉页上她的那行小楷还在:“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他这次去上海,不是为了采芙蓉。他是去把“远道”两个字变成“眼前”。
      车过黄河时,他在车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比去年瘦了些,颧骨突出,眼角有了一道浅纹。可那枚素银戒在倒影里闪了一下,让他想起她信里画的那两枚圆——套在一起,既不吞没彼此,也不留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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