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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闪闪发光 心在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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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深秋,北平燕京大学文学院会议厅。檀木长桌两侧坐着七位教授,壁炉里燃着新劈的桦木,火舌把每个人脸上严肃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钱穆如坐在首席,手里拈着一封信函,封口是教务长办公室的火漆。他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长桌末端的丁嘉深身上。
“教务长提请晋升丁嘉深为中文系副教授,并兼任《燕京学报》执行主编。”钱穆如将信函推到桌中央,“诸位同僚有何意见?”
长桌左侧的周教授清了清嗓子:“丁先生入职不足三年,虽有两篇《亚洲学报》的英文论文和一部《文心雕龙通变论》的专著手稿,但按校规,讲师升副教授至少须满四年教龄。破格提拔,恐引其他院系非议。”
丁嘉深端坐不动。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文心雕龙》校注本,页边密密麻麻批满了他用朱笔写的勘误。他听见周教授的话,只是抬起眼,不疾不徐地开口:“周先生,校规第四条附注载明——‘著述卓异者,可折抵教龄,每部专著抵一年’。我的书稿已送商务印书馆排版,预计明年正月问世。若您对‘卓异’二字有疑,我可将全稿复印分送各位同仁审阅,凡指一处硬伤,我自动撤回晋升申请。”
周教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翻开面前那份提前送来的书稿摘要,扫了第三遍,终究没找到可下刀的地方。钱穆如把茶盖掀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瓷响。
“诸位,”他缓缓说,“《文心雕龙通变论》的审稿意见,我请了北大胡适之和清华陈寅恪二位先生分别看过。胡先生批了八个字——‘见地独到,辞章俱佳’。陈先生的意见更短——‘此子可造’。若二位先生都说好,我校还要拘泥于‘四年’二字,传到外面去,旁人不笑我校的教规,笑我校的眼界。”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声。满座无人再开口。钱穆如提起钢笔,在晋升函上签了字,递给教务秘书盖章。签完,他朝丁嘉深微微颔首:“嘉深,你那部书稿的末章‘通变与革命’——我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到‘变而不失其正’那段,想起你父亲去年寄给我的那封信。他在信里说你‘嘴硬心软,手快眼慢’。现在看来,你父亲只对了一半——你的手也不慢了。”
丁嘉深站起身,朝在座的教授们一一拱手。他没有露出笑容,可袖口下那枚素银戒在烛火里闪了一下——他刻意没有摘下来。整个会议厅里没有人提起那枚戒指,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散会后,丁嘉深独自穿过银杏林。十月的北平正是最好的季节,银杏叶黄得透亮,风过时哗哗地响,像无数枚金币在互相碰撞。他走到□□宿舍楼下,邮差老郑正往信箱里塞一摞信。见他过来,老郑抽出最面上那封:“丁先生,南京来的。厚着呢。”
他接过信。信封上贴着三张邮票,沉甸甸的,捏在手里像一块薄砖。他上了楼,拧开灯,拆开封口,里面掉出来的是一本蓝色封皮的印刷品——《乡村教育词源合编·卷一》。封面印着“陈镜蓉、许婉秋 合著”两行字,下方一行小字“金陵大学教育研究所刊行”。旁边夹着一封信,厚达六页。
他先翻开那本词源合编。粗略数了数,全卷含正文四百余页,收录词条两千三百余个,按农事、节令、舆地、氏族、礼俗、生计六大部类编次。每一条词下附注方言读音、用例出处、相近词语对比。他在“生计部”下翻到“借盐”一词,例证写的是——“吴江县北厍乡陈某口述:‘那年春荒,米缸空了,盐罐也见了底。隔壁王婶端半碗盐来,说先用着,秋后还。我拿瓢舀了半瓢米搁她灶台上,她骂我见外。’”下面用细楷脚注了一句:“采录者:许婉秋。采录时间:十五年四月。”丁嘉深把这条读了两遍,又翻回扉页,盯着“许婉秋”三个字看了片刻。那三个字排在第一作者“陈镜蓉”之后的第二行,但字号完全一致。在商务印书馆的学术规范里,合著者若字号相同,即视为同等贡献。
他拆开那封信。许婉秋的字迹比在燕京时更紧凑了些,收笔处多了几分干脆的顿角,像一把被磨得更锋利的刀。她写道:“丁嘉深,词源编第一卷付梓了。我的‘生计部’占了全书四成篇幅,陈教授改了我十七处例证,我不同意,跟她拍了桌子。最后她改回十三处,我让了四处,交换条件是第二卷的‘方言部’由我独立署名。陈教授说我是她带过最难缠的研究员——我把这话当表扬收了。”
她接着写:“陶先生的乡村教育实验学校在江宁开张了,我每周去教三次识字课。那群孩子现在会写‘锄禾日当午’之外的东西了——他们自己编了一首‘春耕谣’,开头是‘爹扶犁,娘撒种,我跟在垄沟里捡蝈蝈’。我把它录进了词源编的附录。丁嘉深,你母亲当年若有机会做这种事,她会不会在戏台上唱完《霸王别姬》之后再写一部乡村戏本子?我想会的。她的血在你身上,而你的血现在替我翻过每一页校样。”
信末附了三页附录,全是她替他改的那部《文心雕龙通变论》的手稿批注。她逐段划了红线,在“通变”与“因革”的交界处补了一段五百字的按语,末尾写道:“这一段你若按我的思路改,全书立论可上两个台阶。若不改——也成,但你会睡不着觉,我知道你。”
丁嘉深翻到信纸背面。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另:那只银镯我天天戴着。在吴江蹲点的时候碰掉了两次,都找回来了。它认得我手腕了。”
他把信折好,和那本词源编放在书桌正中央。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杏叶在夜风里翻动着银白和墨绿交错的背面。他拿起钢笔,摊开空白稿纸,开始写回信。第一行:“词源编我通读了一遍。借盐那条例证,你那个‘瓢舀了半瓢米搁她灶台上’的细节——比一切统计数据都值钱。我与你打一赌:你这本书在乡村□□手里传开的速度,比我那本《通变论》在大学教授手里的速度快三倍。”
他搁笔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夏虫活不到秋天。但你在吴江编的那本词汇袖珍本,会活过很多个秋天。许婉秋,你比我更知道什么叫‘落地生根’。”
写完信,他封口贴邮票,连夜投进校门口的邮箱。邮箱的铁盖哐当一声合上,惊起树上的几只夜鸦。那些黑鸟扑棱棱掠过月轮,像一页写满了字又被风掀走的信纸。
十一月,丁嘉深的《文心雕龙通变论》正式出版。商务印书馆把这本书列入了“国学丛刊”甲种,与王国维的《宋元戏曲考》和陈垣的《元西域人华化考》同柜陈列。北平各大报纸的文化版纷纷刊出书评,一半在夸他“不囿汉宋、独出机杼”,另一半在质疑他“以西方进化论强解中国文论,不中不西”。他在课堂上对学生说:“夸我的和骂我的,我一样感谢。夸我的人让我自信,骂我的人让我清醒。都收着。”
与此同时,许婉秋的《乡村教育词源合编·卷一》在南方教育界掀起了远比北方更热烈的反响。江苏省教育厅一口气订购了八百册,分送全省每所县立小学。一位无锡的乡村□□在给金陵大学研究所的信中写道:“用了你们那个词表,娃儿们认得‘薅草’和‘扬场’之后,突然就对识字有了劲儿。因为那是他们下地干活时天天听的话。”这封信被陈教授复印了三十份,贴在研究所布告栏各处。
许婉秋没有回南京去享受那些反响。她带着那本词源编去了吴江的七校回访——从第一校到第七校,一所不落。每走进一间土屋,她先问□□:“你们用那本书了吗?”七校里五所用上了,两所用不上——因为没有钱买。她当场给那两所学校各捐了二十本,钱是从自己的稿费里匀出来的。第七校的□□老许——就是去年那个前清秀才——对着她苦笑:“许先生,你那本词书好是好,可上头那些词,有些我们这里不说。比如‘匀米’,我们管那叫‘分谷’。你能不能再改一版?”
许婉秋掏出笔记本,当场记下来:“第七校,吴江北厍乡,‘匀米’地方俗作‘分谷’。修订时增加异名互注。”她写完,对老许笑了一下:“明年第二卷出来,你这条就印在书里了。到时候你拿给学生看——说这个词是你告诉我的。”
老许咧嘴笑了。他那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上,皱纹挤成了一朵干菊。
十二月,北平下了第一场大雪。丁嘉深在文学院讲完本学期最后一堂课,学生散尽后,他独自坐在教室里。黑板上还留着他写的板书——“通变之要,在识其不可变者”。他盯着那行粉笔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板擦,从“不可变”三个字开始擦,擦到最后一个“者”字时,粉笔灰扑了他一脸。
他拍掉肩上的灰,走出教室。雪还在下,未名湖结了厚厚的冰,几盏冰灯已经提前摆上了湖岸——腊八快到了,整整一年过去了。他去年的腊八在湖心石舫上给她戴上了银戒,今年的腊八她还在吴江。他算了算日子,她下一轮“回北平”的档期排在一月上旬。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在邮箱里摸到了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她亲手塞进邮筒的,从吴江寄出,走了四天才到。信纸上有几点浅褐色的水渍,是她蹲在井台边写信时溅上去的。内容很短:“丁嘉深,腊八我不回去了。吴江第七校出了件事——老许那个班上有个女娃,写了篇作文登在县报上,标题叫《我家的灶台》。那篇作文里有三句话用的是我词表里的词。她把它印成了铅字。我得留下替她改第二篇。你等我一等。不多等,就多等十天。”
丁嘉深把信纸在雪光里举起来,看清了那几点水渍。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雪夜里传了很远,惊动了宿舍楼顶一只缩着脖子的灰鸽子。
他转身走进房间,拧开灯,摊开一本新的稿纸。他在第一页写下了新书的标题——《汉魏六朝文论的常与变》。他打算用这部书来回应那些“不中不西”的批评。他要从汉魏六朝的原文里一颗一颗挑出那些不可变的“核”,再把这些核放进当下的语言里重新长出新肉。
他写下了第一章的第一段话:“常者,非恒久不动之谓,乃动中识其不散之骨。譬如一棵树,年年落叶年年发,可那棵树的根从未离开过它落第一片叶的那寸土。变的是叶,不变的是根与土。文论亦然。”
写到“根与土”三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窗外雪光莹莹,照着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他想——那个在吴江井台边写信的女子,此刻应该正蹲在第七校的煤油灯下,替那个女娃修改关于灶台的作文。她们两个人在干同一件事——从土里把根刨出来,洗干净,让根长出新的叶子。
他重新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节奏的河流在交汇处彼此应和。他不知道她那边此刻是晴是雪,可他知道她在写,她也知道他在写。
两盏煤油灯,隔着一千二百里,同时在深冬的夜里亮着。谁也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