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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72 离别 “啊?你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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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曹航从住院部大厅坐电梯一路直上,达到16楼的全科病房。
在护士站问询了一番后,他快步走到9号套间,推开门,就见到了个深更半夜还西装笔挺的男人。
曹建华的生活秘书换得挺勤,曹航没见过这个新来了,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他叫小钟,没比曹航大几岁,已经跟了曹建华三年,那次来学校处理包养问题时,他也来了,只是曹航一直没见到过。
曹航覷了眼男秘书小钟快掉到嘴角的黑眼圈,跟他道了声辛苦,让他回酒店好好歇着。
小钟有些惊诧地摆手,似乎是多日连轴转,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回过神,从商务公文包里摸出个崭新带盒的手机,递到曹航眼前。
“曹总下午吩咐我买的。”说完,小钟又从公文包里抓出一块屏幕碎成蜘蛛网、弯成了个钝角的手机,小心翼翼交到曹航手里,“开不了机,数据估计也不好恢复。”
曹建华住进的这间特需病区的独立病房,不仅没有同住的病友,还配备了起居室、卫浴间和就餐区,更提供专属医护和个性化服务,一边能独享住院期间的安宁祥和,一边又能接受全科会诊和优先诊疗。
曹航没抱怨,接过两个手机,环顾四周,小声啐了句“腐朽的资产阶级”,然后就坐去起居室的双人沙发上,拆开新手机包装,迅速将旧手机卡装了上去。
曹建华前半夜睡了个够,这会儿迷迷糊糊听到隔间有人声,慢慢又听清楚了人声是他那个闯祸精儿子,突然就夹枪带棍怒了怒:“还还不进来,才想起有个爸爸啊!”
曹航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被小钟看到,小钟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门的方向,曹航看过去,重重叹出一口气,跟小钟点了个头:“我在这儿就好,你回酒店。”
小钟的顶头上司不是曹航,而是曹航那个刚脑梗过的爹。
Boss重病急诊,他不敢擅离职守,只好多番推辞,打算今夜就宿在曹航屁股下的沙发上,他絮絮叨叨跟曹航解释半晌,直到躺在里面的曹建华也听得烦了,中气十足地发了声,小钟才压着嘴角,喜不自胜地抬脚走人。
随着9号套间的大门合上,曹航穿过起居室,转进另一道门,终于在里间见到了半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一堆检测仪器,面容略肿的曹建华。
曹建华眼睛微眯,瞥了眼挂在头顶的输液瓶,带着一种年老体弱住院后才有的委屈感,责备道:“你还还还知道,来来来来看我?”
曹航坐到曹建华身边,对躺在病床上的资产阶级“啧啧”两声后,长话短说地将翻窗逃跑的事讲了出来,末了,还提了一嘴回周以昭家,被她逼着来医院。
曹建华越听眉皱得越深,他原以为曹航是跟酒店交涉好了,诚意十足地来跟亲爹道歉的,结果没想到,他翻窗跳楼,第一站还不是来医院!
而酒店那边,不论店长还是各部门经理,乃至弄丢了人的保安,此刻还不知道大老板情况好转,至今也没胆将曹航跑了的事报给曹建华。
信息滞后的恼怒和儿子要女人不要爹的愤懑,架着曹建华咿咿呜呜就要骂人,奈何左半边脸还略微麻木,长篇大论骂不顺当,他只能呼哧带喘地瞪着曹航,手一抻,就想坐起来。
曹航连忙按住了曹建华,怕他又气急攻心,脑梗完了马上心梗,劝道:“身体重要啊老曹,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别闹!”
曹建华奇怪地睨了眼高高大大的儿子,也不知脑梗之后,是不是有根筋搭错了,竟然没再撒气,沉闷地“哼”了声表示同意。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了父慈子孝的味道。
曹建华舌根重,不太想开腔,重新躺下后,自上而下扫视曹航片霎,感叹自己没施肥、没浇水,这臭小子光吸日月精华长得还不差。
他抬了抬没挂点滴的那只手,握成个空心的拳头,曹航会意,给他爹倒来一杯温开水,扶着曹建华脑袋,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曹建华一边喝一边眼睛咕噜咕噜转,不知在想着什么陈年往事。
曹航这一天又是跳窗又是翻墙的,到了晚上很是疲乏,但曹建华左劝右劝也不睡觉,曹航只好后仰,全身放松地瘫去了椅子上,无奈地讲起了这半年来就职新公司的心路历程,好打发漫漫长夜。
“爸爸以前没管过你,以后……以后好好弥补。”尽管舌头不好使,曹建华还是拼了命捋直,辛苦地抖出了全部字句。
曹航听出了曹建华这病后的真心,脑海里突然盘旋出了周以昭说过的一句话——“你还有亲人好好活着”。
那是在澳门的时候,她似乎很羡慕他就算没了妈妈,还有个爸爸可以依靠。
曹航看了看曹建华对他挤出的笑脸,没忍住“嘶”了一声出来。
要不是曹建华梗了,他多半会认为曹建华这表情是讥讽或耻笑——右边嘴角弧度正常,左边嘴角半拉不拉,眼斜鼻子歪,挑衅值拉满。
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曹建华那个笑容,然而他分析不出他这爹还有多少可信度,值不值得他靠,因此根本没将那句“好好弥补”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房,分析评估后,发现曹建华半边身子恢复得不错,中午,就有护工来推走他,马不停蹄下楼做脑血管造影。
曹航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打盹,昏昏沉沉中,梦见周以昭穿着拖地婚纱从他面前路过,走向了另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他陡然惊醒,从桌上一把抓过手机,急惶惶地拨出那个早就背起来的号码。
“有手机用了?”周以昭的声音尤其软,像没吃饱饭。
曹航“嗯”了声后,讲起了曹建华的安排和计划,但没提刚刚做的那个梦,他只当自己发神经,搓了把下巴上冒出的胡渣,忽然就笑了:“就是有点想你。”
周以昭跟没听到似的,淡定地问:“你这几晚都不回家,后天就走的话,行李要全都装箱吗?”
“装几件就好了,又不是不回来。”
“你爸恢复得挺好?”
“嗯,不过医生还是不建议坐飞机,回去了还得检查。”
“那就好,我准备开会了。”
虽然感觉到了周以昭的疏离,但自从那晚得到了她模糊的回答后,曹航就志得意满,不再猜疑。
安全感建立后回归自我空间,常常被人误解为态度冷淡,但曹航很想得开,他觉得这只是感情稳定后,正常的多巴胺分泌下降,是每一对恋人要走到最后必经的流程。
然而,当曹建华的司机载着他们到了周以昭家小区门口,他眼见他的女人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出来的时候,还是攒紧了眉心。
周以昭将行李交给司机,跟曹航点了个头,礼貌地将头探进副驾驶的车窗,隔着秘书小钟的半个身子,对着商务车后排的曹建华打招呼,祝了句身体安康。
转过身子,她看也没看曹航一眼,抬脚就走,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曹航无端被她忽视,不明白她好好的,怎么又开始刻意扮疏远,快步上前追上她,一手拖住她的手臂,一手掐在她后颈上,将她压进了怀里。
曹建华刚跟周以昭假笑完,对着保温杯抿了口茶,隔着暗色车窗往外一看,抬头就见曹航和周以昭贴在一起,腻腻歪歪。
曹建华跟又犯病了似的,顿时眉毛胡子歪斜道一边,他低沉地咳了两声,见曹航一动不动,又咳了两声,要点脸的周以昭才推开他没脸没皮的儿子。
虽然对曹航放过狠话,要处理这个女人,但自从曹航摊开了,说清了,打算回家里帮他了,曹建华也就没再计较曹航这段在他眼里有失伦常的恋爱。
况且,他也根本不信远距离的爱情可以战胜现实和欲望。
这位周小姐,既然能因为他儿子放弃那个前途大好的王博士,不,也可能根本没放弃,她说不准脚踏几条船……
那更好办,离得远了,很快就会淡,到时候用不着他出面,他这倒霉儿子自然也知道好歹。
曹建华愉快地别开了头,没一会儿,就见司机搬好行李,坐回了驾驶座,副驾驶上的男秘小钟得了曹建华的令,打断了曹航和周以昭的对话:“准备出发了!”
曹航转身点了个头,回过身来,就见周以昭的手拽上了他脖子上的粗项链,扯得他弯下了腰。
她的手像飘带,先是在自己颈上一拂,然后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不多时就从他颈前顺到颈后,给他脖子上扣了一条细细的项链,说:“给你的离别礼物。”
曹航低头看了眼周以昭给他戴上的项链,挑眉不满。
他脖子上挂着的,居然是他送她的项链——那条名叫Trinity,跟她同名的,他费尽心思挑了好久的生日礼物。
“你什么意思?”曹航后知后觉地摸到了些蛛丝马迹。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周以昭就踮脚凑到他跟前,也不顾身旁的车里还有六只眼睛、三张嘴巴,她闭着眼,动情地吻了吻曹航太阳穴旁轻轻跳动的血管,拍了拍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愣了两秒后,神色自若地推着他去了车里,展颜一笑:“快走吧,开车回去得早点上高速。”
不等曹航反应,曹建华黑漆漆的商务车,转瞬就带走他,匆匆驶离周以昭的视线。
无望带来虚无,失望源于落差,而希望,更多时候根植于困境,兑现或是未兑现,都充满自我消耗。
周以昭不知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场离别,虽然看起来曹航对回到她身边这件事成竹在胸,但没有人能说出个具体时限,所以,她只好权当没有归期。
她不愿抱有希望,也不愿消耗自己,干脆给情绪抽了个真空,麻木地站在一边保持距离。
初秋的晨风是凉的,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她的脸大约结上了透明露珠,看起来晶莹剔透。
她眯眼瞧了下手机屏幕,曹建华的车来得早,此刻不过早上七点十分,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回家吃个饭、化个妆。
等收拾妥当,去到地库时,周以昭甩了甩手上的车钥匙,发现拎出来的竟然是911的那串,她倒吸了口气——曹航还有贵重物品留在这座城市里。
她杵在原地愣了愣,很快就跳过那阵期盼鸟儿归巢的汹涌情绪,只怪自己忘了这一茬:还有辆车没有处理。
要不就留着,就当……留个念想?
周以昭呆呆地上了车,机器人一样调整完座椅,踩下一脚油门,风驰电掣地冲去了市中心。
到公司停车场后,她打了几次方向盘,前后蠕动半天,才将车停进格子内。
从车里站起身,扶着车顶,周以昭发了半天的呆,走到前备箱翻出高跟鞋,换掉了脚上的平底鞋。
一转身,刚朝电梯间走去,就看见了几百年没在公司停车场遇见过的李芸,正抄着手,一脸坏笑望向她。
周以昭走近了,伸了根手指比在嘴唇上,要李芸噤声,但八卦女王哪儿能闲得住嘴。
“昭啊,都给你换新车了啊?他家是不是特别有——”两人走进电梯箱,李芸拇指并着中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小伙子几天没来上班了,他爸来逮他了是吧?话说回来,他来我们公司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了你?那你以后是打算继续上班呢,还是回家当少奶奶,他家不会为难你吧,要不就先上车后补票……”
周以昭不耐烦地捂上了李芸的嘴。
电梯箱到达一楼大厅,电梯门缓缓分开,涌进来一波人,周以昭对着挤到电梯最里面的李芸“嘘”了一声,凑在她耳朵上云淡风轻地说:“别瞎猜,他今早跟他爸走了。”
李芸打抱不平地大吼:“啊?你被棒打鸳鸯啦!”
电梯里的众人惊讶中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声音源头,周以昭绝望地以手遮面,等公司楼层一到,迅速拉着李芸冲了出去。
一早处理完了几个急件后,周以昭先去田董和徐山办公室走过一遭,就去了人力询问离职流程。
跟复杂的入职流程不同,曹航的离职手续极其顺畅,周以昭登录他的账号,从OA提交了离职申请,再自己审批,层层递交,还没到中午就走完最后流程。
午餐她就喝了杯拿铁,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将离职审批的结果截了张图,发给了曹航。
没等他的回复,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继续忙起了工作。
夏玉莹的脑袋,在这时慢悠悠钻进了小办公室。
周以昭淡淡掀眼,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没说什么,只从她手中接过一摞文件,极其细致地在桌上磕了磕,对齐了边角,拧开笔帽,一页一页地翻,在该核准的地方核准,该签名的地方签名,每个动作精准、优雅。
很快,夏玉莹拿回文件,坐去了自己的椅子上,听见孙娇霓掐着喉咙问林昊:“曹航真离职了?”
林昊瞄了眼周以昭的办公室,捂着嘴巴说:“你周老师亲自办的,早上还叫我进去解释操作流程,这能假!”
刘永豪在一旁插话:“我就说豪门不好进吧……”
夏玉莹轻哼了声:“马后炮。”
“阻力太大啦。” 孙娇霓摇着头叹了口气,心想着,换成自己怕也是这个结局,便不再多说。
林昊笑了笑,并不赞同:“有个屁的阻力,要不就是不够爱,看不到希望放弃了,要不就是太爱了,只能牺牲自己成全对方,总归不合适,早点分手也算解脱。”
众人听不懂他的逻辑,纷纷摇头摆手。
忽然,“哐当”一声从周以昭的小办公室里传来。
夏玉莹眼疾手快地放下那叠文件,冲去了门边,只见周以昭绷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盯着地上的碎片,似乎忘了呼吸,直愣愣地发呆。
她小声喊了句“昭昭姐”,周以昭才突然回神,剧烈喘了一口,喘得面红耳赤,像刚从深海里浮起来的游魂,终于知道了呼吸是维持生命的本能。
其实那一下摔杯,根本是无意,不过一不留神,手肘一推,马克杯就掉在地上,碎成三瓣,但周以昭分明感觉那是她悬在半空的心,七零八落地坠了地。
她猛地用手搓了搓脸颊,跟夏玉莹摇了个拨浪鼓似的头。
下班回家的路上,周以昭感觉自己抽了真空的情绪,破出了个小洞,正窸窸窣窣漏着气,大概因为那声杯子落地的脆响,激活了她强力压制的身体感知。
但她依然固执地什么也不愿想,只集中精神将手握在方向盘上。
鼻腔酸得发苦,喉咙像顶着一团巨浪,不一会儿,视线就模糊了。
她用手背抹开了粘在睫毛上的泪,而汹涌潮水似乎也不再受眼眶束缚,开了闸一样,大片大片地漫过最后防线,大颗大颗砸在锁骨、衣服和大腿上。
视线反复糊住,又重刷洗净,她觉得自己哭成了一川瀑布,只不过这流水是苦的、咸的,肆意横流,又滚烫不止的。
她仿佛又做回了当初那个她,那个被张舒望抛下的、患得患失的她。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株石榴树,她成了那树结在细细枝条下,因不堪重负而沉闷坠地的果实,忽然砸往地面——“轰”一声响,她的车头结结实实怼在了前车屁股上!
刺耳撞击声下,周以昭的后背摔向椅背,眼泪终于拉闸。
她脑袋嗡嗡,攥着方向盘大喘气,还没从刚才追尾前车的惊恐中回过神,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前车司机摔门而下,怒气冲冲地跑来后车侧窗边拍打,要她下车处理事故。
她盯着正前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情绪,眨开糊住的眼睛,摇下车窗,看向外面的人。
前车司机“咦”了一声,从她哭肿的脸上辨认出了她的五官长相:“周以昭?”
而周以昭此时终于原神归位,她吸了吸鼻子,偏头看了眼前车撞凹了的屁股,和窗外站着的半熟不熟的司机,原本蔫塌了的脊背又抖落抖落挺直了。
她指着刚从副驾驶走下来的短裙长发女子,问道:“许总,新女友挺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