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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hapter 70 混账东西 “你觉得是 ...


  •   田董的办公室,在一片磨砂玻璃大隔间的深处。
      作为新员工“拜码头”的时候,周以昭带曹航和孙娇霓去过一次,后来徐山也拨过两次内线叫来曹航,专程带他去田董那里谈谈心、喝喝茶,所以这次大Boss召唤,曹航自然走得熟门熟路。

      到了尽头的一扇磨砂玻璃对开门跟前,曹航跟门口常年驻守的一个瓜子脸女秘书点了个头,正要抬手敲门,被女秘书小声制止了。

      曹航双手抱臂,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女秘书一边摆手,一边将头埋在办公桌下,鼓捣了好一会儿,似乎把脚上的拖鞋换成了高跟鞋,才站起身,自顾自推门进了里间,将曹航晾在门外。

      不久,门内传来厚重的中年男性咳嗽声,随着声响远去,女秘书出来了,她跟曹航微笑了下,说了句“久等”,领着他走了进去。

      原本以为会坐在老板桌前的田董,不见人影,而老板桌的左边站了两个保安,曹航奇怪地瞥了他俩一眼,跟着女秘书推开一扇木质侧门,进了一间稍窄、但看起来隔音很好的接待室。

      曹航进去后,视线从墙边的一排三人沙发,缓缓移动到房间中央的一块根雕茶台边,随即眯上眼,愣了一下。
      此刻,田董正和他亲爹曹建华有说有笑,捏着骨瓷小杯,小口小口抿着茶。

      见曹航杵在门口,怔然无言,田董招呼了声“小航快来坐”,又跟曹航身后的女秘书使了个眼色。
      女秘书便从善如流地退出隔间,顺带关好了门。

      曹航将视线焦点从曹建华手中的骨瓷小杯上收回,很快就欣然问了句好,不尴不尬地坐到了田董对面,看也没看自己亲爹一眼。
      曹建华也泰然自若,眉也不抬地继续品茶,似乎谁进了这门跟他都毫不相干。

      其实早在三天前,曹航就接到了曹建华的羞辱电话。

      那会,周以昭刚手把手教了曹航如何摘空心菜,曹航坐在餐椅上,聚精会神地对付那根长条蔬菜,电话就响了。

      他掐下菜根,攥起电话,看见来电信息显示出“曹建华”这三个晦气大字,本不想接,结果周以昭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个脑袋,对着他太阳穴亲了一口,问他钵钵鸡里面要不要加鸡胸肉。

      曹航心猿意马地回头说了个“好”,跟周以昭厮磨了会儿,等周以昭一走,他注意力回到手机上,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拇指触到屏幕,已手滑接通了电话。

      而电话那头的曹建华喂喂喂了半天,也不见曹航应一声。
      凑拢耳朵听,隐约听见了密密匝匝的絮语声,恍若在演爱情剧,咆哮和怒号便气贯长虹,滚滚而来,简直要将手机听筒震裂。

      曹航皱眉“啧”了一声,赶忙遮住手机,扭头看了眼回到厨房里煮水的周以昭,趿着拖鞋去了客厅阳台。

      曹建华在那头精神高涨地发飙,曹航在这边蔫头耷脑地神游。
      最终,曹建华吼了一句“找个年纪这么大的,也不看是你玩儿她,还是她玩儿你”,曹航回了一句“不像你,找个那么小的,也不知道她是图你钱,图你死得早,还是图你妻妾成群”。
      曹建华一怒之下挂了电话,曹航便也没给他打过去。

      至于后来,曹建华平复好了怒火,还想打电话给曹航,言辞恳切地教训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混账儿子时,却发现电话已被拉黑,听筒里只剩“无法接通”的提醒音。

      曹建华在收到田早均的信息,怒骂了曹航,到打了个飞的,直奔曹航学校的过程中,曾遭到小女儿曹婉晶的阻拦。
      但自从家里阴气越拉越重,曹建华对新老婆,和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就越发不上心,他脑子里经常念叨着的,都是那个早年间感情不睦的大儿子。

      然而等他冲到曹航学校,才发现儿子早已毕业,寝室里换了新人,他作为老爸,竟连自己儿子住在何处都不知道。

      这座城市里,他对曹航唯一的了解和认知,就是当初搭了把手,帮曹航疏通关系挤进去的那间旅游批发公司。
      他也只能去那间公司里堵他亲生儿子。

      曹建华原本盘算,见面就给曹航一顿暴打,可真当曹航走近了他身边,他还是有些犯怵。
      儿子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任打任骂的小东西,他思忖着大概要换一种教育方式了,但身侧垂着的手,还是捏紧了拳头。

      田董说着软乎乎的话,缓和尴尬氛围,又给曹航斟了杯热茶。
      曹航微微躬身,端来了茶,食指中指并拢、微屈,叩向桌面,表达了感谢,举杯闻香。

      一番斟茶、闻香、品饮的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四溢,蒸汽腾腾,然而气氛却逐渐冷了。

      女秘书敲门,探了个头进来打破沉默,说是有几份文件待签,将田董从这对父子的泥泞中,蹒跚捞了出来。
      田董跑得脚下抹油,一边道了个歉,说事急从权,一边觉得自己英明,两父子一会儿真闹起来了,在他午觉小隔间里,也闹不出太大动静。

      果不其然,田早均刚合上门,曹建华就恢复刚愎自用的性情,一把摔了茶盏,大声发难:“你什么时候不闯祸,我要烧高香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非要我堵到你公司里来,才肯纡尊降贵见见你爸是吧?”

      曹航瞄了眼紧闭的接待室木门,语调平缓,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受曹建华固执专断的行为影响,“除了骂我,你还会做什么,天生会喊打喊骂就能当人老爸?”

      曹建华倒吸一口气,脸涨成猪肝色:“混账,我来抓你回家!”
      “回谁家?我有家吗?那是你家。”曹航面上嬉皮笑脸,眼里却带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你家有我房间吗?又住地下室,跟保姆隔堵墙,我是你家清洁工还是保镖,或者新雇的司机?”

      曹建华看不见也听不见曹航带着刺的委屈,伸出一根食指,指着曹航的鼻子,怒不可遏地咆哮:“曹航!你再跟我犟,我就把那个女人叫过来一起骂!”

      曹航一瞬间皱起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倏忽间,曹建华觉得抓住了儿子的软肋,语调柔和了些:“当初不是跟我说来这公司学经验,好早点回家里帮我?结果为了个女的骗你亲爹,混账东西,你对得起我?”

      以为可以好好沟通了,曹建华吐出了口浊气。
      然而曹航却看也没看曹建华眼,将脑袋别过一边,略带嘲讽地笑了声:“嗯,就骗你了,就为了个女的。”

      为了女人抛妻弃子的事,曹建华又不是没干过,曹航觉得他爸太大惊小怪,他只是某种程度上子承父业而已。

      曹建华却跟忽然点着了的火药桶似的,砰一下就炸了,猛力拍了两下桌子:“你他妈穷疯了,是不是真给包养过?”
      “你觉得是就是吧。”曹航别过脸。

      曹建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就想给曹航甩去一巴掌。
      然而,站在明显高自己一个头的儿子面前,他的手堪堪举过头顶,却挥不出去。

      他已经打不过这个健壮的儿子了,他怕他这一巴掌下去,曹航给他来一拳头。
      儿子打老子的洋相,他还不愿意出。

      曹航将曹建华有些颤抖的手臂拖了下来,他根本没泛起一丝怒气,还拍拍曹建华的肩膀,毫无波澜地控诉:“曹建华,你管过我一天吗,我妈死了你就来装慈父,生不出儿子了就想起还有个流落在外的野种,你要点脸行吗。”

      “野种?”曹建华气得眼冒金星,薅住了曹航的衣领,才踉跄稳住脚跟,“我就你一个儿子,将来你要继承家业,什么野种,你叫自己野种?”

      “既定事实而已。我觉得你小女儿情商挺高,她比我有希望,我建议你考虑下培养你几个女儿吧。”曹航边说边摸向裤兜。
      自从进了这个接待室,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曹建华的口诛笔伐还在继续,曹航根本没理会,解锁屏幕看了看,见是周以昭问他情况,想也没想就回了个“不用担心”,回完还想说句什么,却被怒不可遏的曹建华一把夺过手机,重重摔在地上。

      手机的一角磕在尼龙地毯上,滚了几个圈后,毫发无伤地又亮起了屏。
      曹建华不解气,蹲下捡起手机,站起身的一瞬,忽然一阵发晕,但他已几近癫狂,便就不管不顾地一手叉腰稳着身子,一手捏着手机,对着根雕茶台桌面又摔又砸。

      几下之后,曹航的手机瞬间变了形,屏幕也碎成渣渣。

      “跟你老子说话还敢玩手机!我要培养儿子还是女儿,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你蒋姨还帮你说好话,说你遇到真爱,跟我一样是个情种,我呸,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老子处理完你,再处理她!”曹建华说完,晃晃悠悠地走到木门那边,哐哐敲了两下。
      刚才守在老板桌一旁的两个保安破门而入,左右一拽,将曹航架住。

      曹航才从被摔手机的茫然中回过神,正想喊一声“绑架”,就被其中一个光头保安拿胶带封了嘴。
      曹建华一脸欣慰地说:“混账东西,现在知道谁是老子了吧。”

      大约缓过了气,曹建华猪肝色的脸上极速褪去红晕,开始变得惨白,他有点左右不协调地扶住了门框,察觉到舌头麻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歪斜,表情开始惊慌。
      拼着一股白手起家劳碌命的忍耐力,曹建华在仰倒前,眼睛瞪得滚圆,坚持把工作交代完毕,才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把这死小子关……关、关你们酒店里,看、看好,我不舒服,叫小钟、小钟打120。”

      瘦小一点的那个保安,边掏手机打电话,边朝女秘书的方向跑去,另一个光头保安在曹航身后一抄,逮犯人似的拖着他去了董事长室门口的专用电梯。

      曹航怀疑这个光头曾经当过兵,他被箍得极其难受,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看着椅在门边,一脸菜色的曹建华,被田董和女秘书簇拥,而他退着步,离他亲爹越来越远。

      就在曹建华生死未卜之际,他唯一的儿子不仅没去病床前尽孝,居然还被妥帖关在了他们自家的连锁酒店里。
      曹航躺在酒店大床上,摊成了大字型,无助地想,老东西抓人倒是早有计划,可就是没料到自己梗了,也不知是脑梗还是心梗,这回别跟妈一样没了吧,瘫一半也成啊。

      曹建华开小旅馆起家,后头赶上了旅游业的春风,生意越做越大,小旅馆也开成了中低端连锁酒店,全国铺了有好几百家。

      曹航最早约女生的时候,有几次带去过曹建华的酒店开房,但一进门就能看见粉绿窗帘和木色床板,他有种回到小时候卧室的诡异感,操也操不爽,总觉得背脊让人盯着,后来便再也没进过自家的酒店。

      而这次,躺在这间二十多个平方的行政大床房里,曹航第一次觉得回到小时候也不错,逼仄是逼仄,总比空空荡荡来得踏实。

      下午五点多,光头保安敲开门,给曹航送进来一份餐食和一个红苹果。
      曹航提了提曹建华的情况,光头一问三不知地摇头,随后就坐回了房间门口的凳子上,也不理会曹航,自顾自玩起了手机。

      曹航发现,这光头保安和另一个瘦小的,似乎都是这间市区酒店的员工,曹建华制定的关押计划,他们只执行,不过问,也不管老板死活,搞得曹航有点烦躁:“大哥,他是你大老板,你都不问一问,要是他死翘翘了谁给你发工资?”
      光头抬头,像看智障一样看了眼曹航,说:“又不是他给我发工资,是公司。”
      “那你还听他的指挥来抓我?”
      “他代表公司。”

      曹航翻了个克制的白眼,觉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估计这光头听不进去,更听不懂,硬闯出去成功率估计也不高,毕竟光头不是简单的体格好,绝对练过擒拿,说不定还摸过枪。
      他干脆甩上门,打开电视,遥到一个美国枪战片,将电视声调到了最大。

      那份晚饭,被曹航随手放在了电视机右侧的悬空桌面上,他靠着椅背,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此时根本感觉不到饿,他只想从酒店里出去,重获自由,左右思索半晌,目光一凝,望去了窗户那边。

      记得刚进门时,曹航瞥了眼他这间房的房号是8303。
      然而83并不是83楼的意思,曹建华迷信,不仅相信“女儿不能上坟”,更相信“8”这个数字极其旺他,所以,8是放在3之前,招财引利的气氛组数字,曹航其实被他关在3楼。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两扇大窗露出来,曹航推了推,只有左边的一扇能开,另一扇锁死了。
      不知是怕人跳楼,还是怕人翻窗进房间,可以推开的那扇窗,仅仅能开出一条手掌宽的缝,它被一颗钉子卡死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只能通风、不能通人的境地。

      如果要从窗子这边爬出去,势必要将钉子取下来。

      曹航从床头柜拿来玻璃烟灰缸,跟着电视里的巨大声响,咚咚敲了两下钉子,发现它异常牢固,掰弯或者撬掉怕是不行,只能拧下来。
      他在房间里翻找半天,最后锁定热水壶的插头,将插头的两个铁片其中一片掰弯,怼进了十字螺丝的槽里,拧了半天,只拧动一小圈,铁片就断裂。

      骂了句“垃圾玩意儿”,曹航用剩下那个铁片拧,半圈都没拧到,就又断了。

      他在屋里又搜了一圈,类似十字螺丝刀的东西是一件也没有,只好用拇指食指紧扣螺丝,以拧瓶盖的方式,给稍微松了点劲的螺丝硬拧开。
      可最后手指都快拧冒烟儿了,螺丝仍是岿然不动。

      泄愤似的,曹航对着墙壁哐哐砸了几拳,手指关节泛红的泛红、脱皮的脱皮,紧接着,门也被敲响,外面传来光头的询问声:“小兄弟,干什么呢?”

      曹航看了眼桌上的饭盒、筷子和苹果,动了动心思,打开房门,一边甩着有点疼的手,一边跟光头说话:“大哥,有没有刀,我削苹果。”
      光头警惕地瞄了眼曹航,想起了腰件挂着的瑞士军刀,手指抚在那里,并没取下来递过去,他看见了曹航泛红的手指关节,皱眉说道:“你刚刚捶墙干嘛呢?”

      曹航痞笑道:“我练拳的时间到了,沙包都没有,不捶墙捶哪里?你这么壮,要不你给我捶下呗?”
      光头摆手,头摇得跟个转经筒一样,话题也转了回去:“别啊,你先吃苹果吧,洗洗直接就啃了。”

      其实曹航早在光头摸向腰际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那串工具刀,此刻便摆了副公子哥的姿态,把苹果递给光头:“我不吃皮,平时都有人给我削好,劳驾你帮我削削皮。”
      光头想了想自己的职业,又看了看身上的保安制服,虽然觉得把刀给这小兄弟有些不妥,但犯不着作践自己给人削苹果吧?

      被曹建华支使跑这一趟,光头只知道是要逮个小伙子,并不知道小伙子就是大老板曹建华的亲儿子,于是,不疑有他地将刀取下来,递给曹航,补了句:“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削嘛,你就削苹果别自残啊,我这把刀很贵的——”

      曹航礼貌地笑了笑,光头还想让曹航开着门削苹果,但嘴没张开,就听曹航砰一下,把门摔上了。
      曹航返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刀削筷子,削尖之后,对着螺丝槽拧了两下,筷子居然“咔滋”一声断了。

      等在门口的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快五分钟了,曹航还没将刀还回来,他砰砰敲起了门,大声喊了句:“开着门削啊小兄弟。”
      曹航有点慌,对着大门吼了声“快好了快好了”,情急之下,干脆把瑞士军刀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小块类似一字改锥的刀片,怼进了十字螺丝槽里,使了点劲,竟然逐渐将螺丝拧出来了。

      就这样,等光头敲了半天门、问了半天话,直到曹航的回应声逐渐变弱,直至消失,他才如临大敌地叫来布草员,刷开房门。

      而当房门大开,他心急如火地冲到窗边,顺着窗户看下去,只见一溜床单、被套、枕套被曹航打结串起来,悬挂到二楼下方,而房间里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头拍了一把大腿,在窗边的桌子上,找到了自己有点变形的瑞士军刀。
      他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颓丧地望了望那个布草员,重重叹了口气说:“小子滑不溜手,这下去哪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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