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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拘谨的男人 “你心疼我 ...


  •   上个世纪的女人们,大多数时间都在等待。
      等待有人启发她的生活,塑造她的形态,等待对方出击、临幸,等待瓜熟蒂落。

      在此期间,她们并不是独立自主的存在,而是静止的、被动的一尊石像。
      等待时,她们虽习以为常,却充满渴望,不甘心弃绝自我,在逃避自由的崩溃中一次又一次沉沦,直到再无法阉割天生主体的欲望。

      周以昭长成现在这个模样,是这个世纪以及一辈一辈苦苦挣扎妇女的功劳,她早已封存了对男人的渴慕,和上述浪费生命的等待。
      可目前的境遇就很尴尬,她的希望依旧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被动又静止——除了孤零零地坐着,等待一个陌生男人来接她回家,别无他法。

      现代社会的便利还未触及到一块城市边缘的土地。
      被迫依赖别人,加重了她脆弱无依的羞耻心。

      以前哪怕遇到多大困难,超出承受极限,她也很少开口求人——当然,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叫曹航来灌醉张舒望的那次不算,那次是他欠她。

      而这一次,她已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等待过程中,心境又和当年期盼张舒望天神般降临她的生活中一样,焦灼不安,像同一个模子中刻出另一个虚影,虽不及那时期盼的一半,但期盼始终是期盼,让人望眼欲穿。

      天将黑未黑之时,一辆帕萨特停在公共厕所附近的划线格里,周以昭手机响了,她起身从小吃店走出,与何甜的师兄汇合。

      她从玻璃门里探出头,顺着路沿,往公厕方向张望。
      一辆黑车开了门,驾驶位上走下来一个肩膀宽宽的“衣架子”。

      来人快跑两步,很快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上的行李。
      骨骼感清晰但不过分锐利的脸上带着柔和笑意,浓密眉毛修剪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框,剪裁合体的华夫格立领开衫配了条卡其裤,知识分子的派头。

      与矮他一个头的周以昭交流时,他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埋首,低沉地,带点并不令人反感的微弱气泡音:“等久了吧,实在有些堵车。”

      “没关系。”周以昭从他眼里看到一种极尽克制的洞察,好像他并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阅读她。
      她心里蓦然闪过一丝好奇,并未将自己先前的焦灼和不安公之于众,只是道谢:“谢谢你来接我。”

      男人规整好行李物品,开了副驾驶的门,非常绅士地用手臂扶着门框,邀请周以昭落座,然后又对着后排右侧的老者道了声抱歉,迅速追着落日返回学校。

      刚见面时,周以昭和帕萨特主人没有过多寒暄,也未进行过自我介绍。
      不过她知道他叫王莘丞——何甜已用微信将他的电话、车牌号码以及一张生活近照传了过来。

      而王莘丞当然也知道,等在高速服务区的人叫周以昭。
      何甜像个靠谱红娘,牵线搭桥,将周以昭的个人信息编了个简易版,配合着一张她朋友圈的照片,一同发给了王莘丞,方便他在人群中辨识出她。

      周以昭觉得王莘丞比照片上英俊不少,初见时好奇他的性格,上车后被他样貌蛊惑。
      她趁着系安全带的时候,眼神上瞟,带着笑意偷瞄了他好几眼,还在跟后排的此行接待来宾寒暄时,多次偷看驾驶员,看得驾驶员同志虽目不斜视,双手控稳方向盘,却也敏锐捕捉到了如同微电流般扫过他的匆促目光。

      晚上八点半,黑色轿车到达校内招待所。
      王莘丞将人送到服务前台后,回到车上跟周以昭问了地址,就发动车子,穿过影影绰绰的梧桐小径,朝她家驶去。

      车上少了个严肃老头,一时间两人都放松了些,周以昭想起自己默默等待的那两个小时里,一开始他并未主动联系她,一条讯息、一个电话都没有,她差点以为何甜找来的师兄放她鸽子。

      等到她在喧哗的牛肉面摊位上,给徐山打完工作汇报电话,发出几封境外邮件后,她终于按捺不住,翻出何甜和她的聊天页面,准备拨个电话问问那人几点来接她。

      而这时,才好死不死,终于收到一条对方姗姗来迟的信息:刚到机场,已接到刘教授,预计半个小时后到达服务区。

      上车前,她等得有点不舒服,上车后,那股不舒服仍没有退散。
      但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礼貌和周全,她便也懒得问缘由。

      油门轻点,方向盘一带,王莘丞在转弯时望了眼周以昭,咂摸她的心思,像是知道她有疑问,主动解释:“出了校门就上高速,恰巧遇到下班高峰期,晚了半小时才到机场,顺利接到刘教授后,才有空给你发信息,实在不好意思。”

      “你觉得我会怪你?”周以昭被他预判成了小心眼,便开始演大度:“那倒不至于,只不过等太久有点担心。”

      “还是怪我,应该提前联系你的。”王莘丞将车驻停在闪着黄灯的斑马线前,偏过头撞上周以昭的视线,仓促回身,盯紧挡风玻璃之外的路面,“你脾气这么好,谁会舍得把你扔在……”

      话没说完就堪堪停住,周以昭歪着脑袋去看那个全神贯注盯着斑马线的人。
      此时,他正尴尬地扶了下眼镜框,自觉说错话,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可周以昭却觉得他似乎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对她此番遭遇实在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索性引出她的窘境,看她怎么接。

      “如果我说,追求者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将我丢在服务区,你信吗?”周以昭在绿灯亮起前,抛出一个答案来。

      王莘丞一面用修长的手指拍打着皮革方向盘,一面点头说:“那他真没素质。但是你不生气吗?这么心平气和。”
      听他这口气,仿佛大发雷霆才是正常人类应有的表现,而她不抱怨不生气,反而心理不健康。

      周以昭觉得王莘丞在观察她。
      大概是习惯性的好意,不过此刻,她没必要同他解释自己的心境。

      一是,刚开始她确实生气,但她要的就是张舒望彻底放弃追她,目的达到了,功德圆满。只是她没算准,张舒望这垃圾竟干得出高速路上甩人的事——这种心境怎好讲出口?
      二呢,她不需要王莘丞提醒她关注情绪,她并不认为学心理学的人天生就是当咨询师的料,她当初也是换了三任咨询师,才稳定做起长程咨询的。她深知,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共情能力,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洞察人心,她还没蠢到逢人便谈心的地步。

      于是乎,她借调情,将王莘丞的关注点摘了出来:“王老师,你心疼我呀?”

      身旁的男人明显一愣,但很快又专注地挂挡起步。
      在一路绿灯里,他稳稳踩着油门,既没有讲关心,也没有讲不关心,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心声。
      稍缓了缓,王莘丞才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还不是老师,你这样叫我,受宠若惊了。”

      “那怎么称呼你,王博士,王同学,还是王先生?听起来好疏远哦!我这样称呼你,那你以后还怎么关心我?”周以昭一旦挑逗心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对王莘丞这种敏感却儒雅克制的类型,他越是不回应她的问题,她便越发揪着不放。

      王莘丞尽量保持语气平静地回答她:“你跟何甜一般大吧,要不你同她一样,叫我一声师兄。”

      见他又接话只接一半,周以昭玩心大起,很快便将等车来的焦躁和被扔下的愤怒抛到脑后,聚精会神地撩起身旁这个拘谨的男人,整齐地咧着一排白牙,笑眯眯地问:“嗯,好啊,师兄等下赏脸吃个饭?”

      说完,她掏出手机跟何甜发信息:这回介绍的对象不错,好玩。
      何甜也迅速回复:你正经点,我师兄人很好!没刻意给你介绍,你俩凑巧撞上了。
      周以昭:他没对象吧?不经逗,好容易害羞。
      何甜:据说刚分手,可能还在情伤,你要跟人家谈恋爱就认真点,玩玩的话别招惹他。
      周以昭:迂腐!动真格之前,不得过把瘾啊!

      周以昭给手机熄了屏,见王莘丞没在她“笃笃”敲着手机键盘时插话,一面感叹他耐心有礼貌,一面心痒,想看他方寸大乱的样子,便娇娇地说:“师兄,还没回我呢,吃不吃饭?我快饿死啦,你陪陪我,你在旁边我都能多吃几碗。”

      王莘丞瞄了眼导航软件,系统播报已到目的地。
      他小心地看了看后视镜,在车流如织的阔路上掉了个头,稳稳停在周以昭小区门口,才问:“为什么能多吃几碗?”

      “因为你秀色可餐呀!”周以昭在他视线里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好啦?随便吃点,你开这么久的车也累了吧,我看看……楼下找一家,找不到就回我家点外卖。”

      “楼下、楼下吧。”王莘丞着急忙慌地决定了晚餐地点,他让周以昭突然的热情奔放吓了一跳,心想:刚教授在时,她不是这样呀?
      而此时,周以昭心里却在想:这年头竟还有男人不敢去我家,怕我是白骨精吸干他吗?

      答应了和她吃饭,王莘丞将车绕到小区后门路边停好后,迅速打了一通电话交代工作。
      随后,和她踩着金色落叶,在夜里九点多,一路寻觅着还没关门的餐厅。

      他们走走停停,不久就绕回到一家名叫小李砂锅的店——只有这家看起来还有食物供应。

      落座后,王莘丞扯出裤包里的面巾纸抹干净了桌面,周以昭轻扫一眼后,将手机丢在桌面上,看起了菜单。
      那个被她备注成“狗”的联系人,却在此时,不知好歹地打来电话,也不知这是他打来的第几通电话,手机嗡嗡地摇头摆尾,在桌面上划起弧线。

      王莘丞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周以昭看手机。

      周以昭抿了抿唇,从纸质菜单里掀眼一扫,匆促之下跟店员要了几份招牌菜,才将手机拿起,看了看那十几通未接来电,重重吁出一口气后,回信息给那条狗:我到家了。

      曹航这一个下午,自从让周以昭骂了一顿,便再也联系不上她。

      他想了些办法,比方说让彭震宇开他老爸的车去机场接她,或者叫个车去机场接她,结果皆因周以昭拒不配合,没能成行——她不接他们的电话。

      彭震宇是受曹航委托,第一个打电话给周以昭的,她那时浑然不知地接了这个陌生来电,接起来后发现是黄毛弟弟,于是起了疑心且坚决拒绝了他来接她的好意。
      之后再打给她的陌生号码,均被她心存戒备统统挂掉。

      曹航付了几个车的车费,又没接到人,心里烦躁不安。
      倒不是因为多出了钱,而是周以昭又变成那个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的“聪明人”——他刚堪堪抓住了她,五指并拢还没捂热,她就翻了个跟头,跳出他的掌心。

      所以,当这条“我回家了”的信息炸亮手机屏幕时,曹航松了口气。
      微微意外又迷茫地想了片刻,他知道周以昭气过了,愿意理他了,却想不通周以昭怎么回得家,为什么死活不让他帮她。

      豆瓣厂老板将她甩在高速服务区这件事上,他不是责任全无,可他也不是始作俑者。
      当初她跟豆瓣厂老板讲“你出轨”的时候,不也能气定神闲,为什么面对他,怨气如此大?明明一开始接电话,还那么温柔。

      百思不得其解的曹航,后来几天时间里,被继父拉着急匆匆处理完了母亲的葬礼。

      他不像这个家庭的成员,一切流程和手续除了配合签字外,均似个看客抄着手立在一边。
      直到听律师宣布完遗产分配,他不争不抢地收下了过世母亲留给他的不动产、存款和股权,一跃,从不受待见、妈不疼爹不爱的野生植被,长成了枝头挂满果实的四季桔,周身的大吉大利。

      他丝毫不计较母亲公司被继父觊觎,看着这个曾经是她秘书,又照顾过他、替他开过家长会的小男人,心中生出的不屑竟然逐渐淡了。
      转头,他又看了看那群跪在灵堂里的人,心里感叹,真好,与他们的交集和牵扯有减无增。

      临了,曹航想起自己前二十一年来,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平却经不起大风大浪的经济状况,泛起嘀咕:她在世时送礼物倒是大方,给生活费的时候却抠抠搜搜,时不时挤一点牙膏出来给我用,说是怕我挥霍、怕我赌,可死了,居然这么大方地分出一半财产,也不知她是没料到自己的死期,还是忘记改遗嘱。
      可人就这样没了,再也没办法跟她吵架,让她指着鼻子骂。

      曹航后知后觉视线模糊了。
      他不由分说地忆起周以昭说过话,终于尝试着让爱与恨交杂,并行不悖地感受自己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一片破碎的吸气声中,他脑袋空空,慢慢将喉间酸涩压了下去,止住剧烈颤抖的肩膀,对着烟雾缭绕那一处,拜了拜,起身,再拜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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