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分开》夏以

2、鲁班锁 封印在被火

　　次日清晨，叶司予戴着一顶鸭舌帽等在帝都机场接机口。昨晚挂断赵高驰的电话后，他便草草下了直播。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躺在床上熬到天光泛白才勉强入睡，一早又被闹钟吵醒，他强撑着一身疲惫驱车赶到机场，周身气场清冷又慵懒，透着股未睡醒的倦怠。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一道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风尘，推着行李箱顺着人流鱼贯而出。郑时安出国研学的三个多月显然没有太多时间打理自己，乌黑的长发未经束缚，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带自然卷曲，增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风情。
　　郑时安的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角落的叶司予。“怎么没有戴口罩？”郑时安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埋怨，抬手就想去捏他的脸颊。
　　叶司予微微偏头躲开，顺势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我还没红到走哪都要遮脸的程度。倒是你，留了长发，差点没认出来。”
　　郑时安抬手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和的笑：“研学任务重，整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休息时间都紧巴巴的，哪有功夫打理头发。”说话间，他从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江诗丹顿手表礼盒，递向叶司予：“感谢你来接机的礼物，趁休息时间在专柜挑的。”
　　叶司予眸光微顿，并却没有抬手去接，婉拒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说罢，他径直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外走。郑时安眼疾手快拉住他，今天叶司予穿的内搭本就很宽松，随着郑时安的拉拽，宽大的衣摆顺势滑落，从肩头褪至臂弯，瞬间露出一大截清瘦单薄的后背，白皙的后颈线条纤细，肩胛骨如蝶翼般分明，一个两寸大小的黑色翅膀纹身紧贴着凸起的肩胛骨，一半隐在衣料边缘，一半露在光里，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展翅高飞。
　　“抱歉。”郑时安松手举起，微微抬起作投降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我不是故意的，你小时候不是总缠着我给你买表吗，刚好这次我在M国，一眼就看中这只表。”
　　叶司予抬手轻轻拉回滑落的衣料，将肩头与后背的肌肤尽数遮掩，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语调沉稳直白：“哥，我早就不姓郑了。”
　　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子，投入两人之间沉默的暗流里。郑时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头酸涩翻涌。他望着眼前眉眼清冷、疏离淡漠的少年，望着这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却褪去了稚气与依赖的脸庞，良久，才缓缓开口：“橙橙，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久违的小名猝不及防落入耳畔，温柔又熟悉，撞得叶司予心口骤然一震。
　　趁着他失神的刹那，郑时安把表塞进他的怀里，随即抬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熟稔温柔：“走吧，先送我回家，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我现在急需洗个澡倒时差，晚上还要回去见美丽的母亲，李女士。”
　　叶司予应了声“好”，两人并肩往机场停车场走去。
　　“这些年，妈妈她一直很挂念你，后天晚上铂悦庄园酒店，她的生日宴，电子请帖我已经发到你的手机了，你会来的，对吧？”郑时安紧紧盯着他的侧脸，生怕错过他分毫神色变化。
　　“不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决绝又淡漠。十年前那记狠狠落在他脸上、滚烫又冰冷的巴掌，早已斩断了他们的母子情谊。
　　郑时安笃定的说道：“你一定会来的。”
　　叶司予侧身看他一眼，语带嘲讽：“我去干什么？看你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铂悦庄园酒店坐落于B市近郊的半山之侧，是港城盛世集团旗下顶奢地标，酒店整体建筑承袭法式宫廷美学，做到了奢侈质感与东方雅致的完美相融，纯白大理石外墙搭配鎏金线条，穹顶雕刻繁复精致。酒店占地极广，修剪整齐的英伦式花园环绕，喷泉、雕塑与林荫道错落排布，高大的梧桐树与香樟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隔绝了市区的喧嚣，自成一方静谧天地。酒店拥有十几个宴会厅，格局互通又彼此独立，配套的贵宾休息室、茶歇区一应俱全，私密性极强，是B市名流圈层聚会的首选之地。
　　酒店宴会厅灯火璀璨，一场盛大的生辰宴气氛正酣。华丽的水晶灯折射出漫天细碎流光，谢清翼向宴会女主人——郑夫人李雪卉献上礼品和生日祝福，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礼数周全，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剩下一片漠然的敷衍。简短的应酬落幕，这场流于表面的寒暄就此结束，谢清翼寻了个由头离场。
　　周遭宾客压低的窃窃私语。
　　“这不是港城盛世集团太子爷？这座酒店都是他的吧，他和郑总夫妇私交居然这么好？？”有人端着香槟，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语气满是试探与好奇。
　　身旁熟知谢家内情的人闻言低声嗤笑：“什么太子爷？盛世集团真正的嫡长继承人，上个月从植物人状态苏醒了，这位啊，被发配到内地来咯。”
　　众人皆愕然：“谢清翼五年前不就回港城继承家业了？就这么心甘情愿离开港城来B市？”
　　“由不得他愿不愿意，谢家向来恪守长子继位的规矩，五年前要不是他哥出了意外，盛世集团总经理的位置哪里能轮得到他。”
　　“那场意外……当真只是意外？”有人压低声音，语气暗藏揣测。
　　“那有谁又能说清楚呢?”
　　……
　　宴会厅金碧辉煌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谢清翼抬手，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颈间紧绷的黑色领结。助理裴光立刻快步上前，身姿挺拔，举止沉稳，双手将一份整理妥当的文件递到他手里。
　　“小谢总。”裴光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我已派人把您以前在江州住所废墟里的遗留物品全部搜索完毕，筛选整理成册，请您过目。”
　　谢清翼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翻阅着文件里夹着的相片。
　　裴光站在一侧，忍不住低声补充：“时隔五年，当初那场火太大，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很少。”
　　谢清翼置若罔闻，目光掠过一张张焦黑模糊的照片，最终视线稳稳定格在其中一张——一个被烧变色的铜制鲁班锁：“把这个东西取来给我。”
　　“是。”裴光应声颔首，立刻转身联系工作人员准备。
　　谢清翼随手将文件递回裴光手中，缓步朝休息室走去。长廊暖色灯光照映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宽腰窄肩，单单一个背影便已极具压迫感。
　　裴光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询问：“小谢总，您今天下午跟钟小姐的会面，后续是否需要安排？明天还用我再接她过来吗？”
　　“假的。”谢清翼的回答简短冷冽，没带半点多余情绪。
　　裴光脚步一顿，瞬间语塞，满脸错愕：“……假的？”。
　　谢清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难辨的弧度：“那个所谓的，在我失忆前，贪慕虚荣、狠心抛弃我的前女友钟柔，是假的。”
　　裴光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您，您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您都想起来了”
　　“没有。”谢清翼的声音平静得几近冷漠：“我只是不喜欢女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裴光愈发不解。
　　谢清翼冷笑，眼底覆着一层沉沉寒雾：“我只是想来看看他们为我编织的谎言牢笼。”从医生宣布谢归瀛成为植物人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所有人都按着既定剧本，给他套上一个又一个人设。他不反抗、不拆穿，只冷眼旁观，看他们究竟想演怎样一出戏。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谢清翼抵达休息室片刻，裴光已经带着鲁班锁敲门进来。
　　铜制鲁班锁被烧得通体焦黑，表层铜皮翻卷，几处纹路被高温灼得变形，原本精巧的榫卯结构还嵌着少量细碎黑灰，依稀能窥见往日的精巧形制。
　　谢清翼挽起熨帖的雪白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利落、肌理分明的小臂，他低垂着眼，双手指尖捏住锁身两侧构件，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小幅度左右、上下缓慢扭动，略施巧劲，只听沉闷的啪嗒声响，手中的鲁班锁应声拆分，中空的锁芯之内，一张小小的白底证件照轻轻滑落，静静躺在拆分的锁件之间。
　　证件照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生得一副清隽拔尖的好相貌，五官精致立体，双眸清亮有神，右眼下那颗泪痣醒目又温柔。证件照右下角留着小半圈模糊钢印，隐约可见“德明中学”几个字，照片似乎是从某个档案上撕下来的。
　　谢清翼捏着照片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的脑海里，全然没有关于这个少年的半分记忆。
　　“他是谁？”谢清翼的目光每多停留一秒，心底就多出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裴光俯身凑近，正想仔细端详照片，休息室外侧小露台上突然传来一缕极细微的动静。
　　谢清翼近日才从港城回到B市，他多年未回内地，以前在江州的住所也被焚烧殆尽，回来后暂住在铂悦庄园酒店。这里的宴会厅外配套有几间私密休息室，专供宾客休憩，每一间都拥有一个露台，常年由专门的园艺师悉心打理。休息室平日极少有人到访，从不落锁，想来是哪位客人趁着夜色正在露台小憩。
　　谢清翼将那枚照片收到贴身口袋，起身拧开露台玻璃门把手。夜幕垂落，小小露台被层层叠叠的绿植拥裹着，枝叶婆娑，影影绰绰，青绿色藤蔓顺着复古铁艺栏杆蜿蜒攀爬，绿植掩映的旧铁艺沙发上，少年半倚着身子，几分醉意缠上眉眼，他身姿清灵，宛若误入凡间的林间精灵，肌肤莹白似侵染了月色，眼尾微漾，右眼下方那颗泪痣玲珑剔透。少年抬眸，朦胧醉意揉碎了眼底的清亮。
　　晚风倏然停歇，周遭万籁俱寂。这一刻，谢清翼只听见自己的胸腔心跳轰然作响，沉重又急促，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浑身上下泛起一阵酥麻的颤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心口。封印在被火灼烧过的鲁班锁里那个少年，仿佛真的被他释放出来，完完整整地、鲜活生动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