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分开》夏以

1、直播 你都表演得

　　凌晨两点，B市刚刚下过一场雪，雪落得轻且静，夜色浓稠。
　　屋内暖意融融，玻璃窗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雾，模糊了窗外萧瑟的风景。柔软的布艺沙发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度，蓬松软糯的米白色羊羔毛毯搭在少年身上，一截清瘦修长的手臂从毛毯下探出，腕骨分明，线条清隽如冬日疏竹，露出的肌肤是冷调的瓷白，随意垂落在绵软的沙发绒布上。
　　啪嗒——
　　一本倒扣在沙发边沿的书骤然滑落，砸在实木地板上，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莹白手指轻轻蜷了蜷，少年缓缓睁开眼睛，长臂微伸，精准捞起掉落的书本。他掀开毛毯，缓缓坐起身，身形单薄却挺拔，冷白肌肤在暖黄的落地灯下愈发通透，少年眉眼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浓密卷翘，许是刚睡醒，他眼尾染着淡淡的绯色，带着未褪的慵懒惺忪，右眼下方那颗深褐色泪痣被睡意衬得愈发显眼，朦朦胧胧嵌在肌肤上，添了几分清冷又破碎的温柔。
　　沙发前矮几上，手机屏幕亮着微光，直播界面突然快速闪过数不清的留言，密密麻麻飞速滚动，几乎要铺满整个屏幕。
　　[啊啊啊啊，醒了，我家宝宝睡觉的样子好可爱！眉眼好软！]
　　[狗B星芒互娱什么时候倒闭？！黑心扒皮经纪人赵高驰什么时候狗带？！星芒互娱请给艺人叶司予正常待遇，给所有小叶片一个交代！]
　　[半夜起来，谁家艺人还在苦逼凑直播时长，哦，原来是我家的。]
　　[说实话有点无语，直播全程睡觉，这也太敷衍了吧？不想播可以不播，没必要糊弄粉丝。]
　　[拜托，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谁家艺人垃圾行程连轴转，每个月还有40个小时硬性直播时长要求啊，都快赶上电竞选手了吧，星芒互娱太不做人了。]
　　[笑死，月薪3000的丫鬟还心疼上日薪208的主子了，用得着你们共情？拿着高薪还卖惨，合同自己签的，没人逼他开播吧？]
　　……
　　弹幕参差交织，爱意与恶意裹挟着飞速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叶司予抬手取下纯白色耳夹式耳机，把他私人用的手机从毛毯中找出来，关闭音乐软件。他垂着眼，长睫轻颤，目光淡淡扫过直播屏幕，似乎早已习惯，神色平静无波。
　　“谁说我在睡觉。”叶司予懒洋洋对着镜头举起手中的书封面，素净的封面映入画面，工整的印刷字清晰可见——《实变函数与泛函分析基础》，作者：郑时安。
　　“我在看书，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他语气坦然，没有半分辩解的刻意，慵懒又从容。
　　弹幕瞬间新一轮爆炸，调侃与震惊刷屏而来。
　　[哈哈哈哈就离谱！我亲眼见证他翻开三十秒，然后昏睡整整三个小时！]
　　[别立学霸人设了求求了！这可是郑时安教授的书！数学专业研究生都要啃得头秃，他一个流量艺人能看懂？]
　　[本校学子前来报到！郑教授公认的数学杀手！这门课挂科率对半开，我明天补考，现在看得头皮发麻，小叶快跑！]
　　[不管不管！哥哥做什么都好看！安静看书的样子我能看一百遍！黑粉别来杠！]
　　……
　　“我确实看不懂。”叶司予垂眸轻笑了下，指尖轻合，将书本合拢，随手放进茶几的抽屉里，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这本晦涩难懂的数学典籍，只是他随手翻阅的闲书。
　　他不是科班出生的艺人，四年前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被经纪人赵高驰看中，一纸合约签下，就此踏入光怪陆离的娱乐圈。彼时的星芒娱乐还是娱乐圈第一梯队的经纪公司，捧出不少影帝影后，可随着老牌艺人们陆续合约到期，自立门户，公司能撑场面的艺人越来越少，只能被迫转型，大肆签约鲜肉、流量。霸道严苛的经纪合约让星芒互娱在圈内的口碑并不好，但是初入星芒互娱的叶司予曾被公司倾力栽培，起点高得令人艳羡——刚签约便拿下大制作电影男三号的角色，干净澄澈的荧幕形象、自然灵动的演技，让他一举入围年度最佳新人奖，妥妥的顶流预备役，风光无限。可风光如泡沫般转瞬即逝，短短两年，叶司予资源断崖式下跌，从万众瞩目的新人流量，一步步沦为剧组镶边的透明小艺人，曾经的荣光尽数褪去，只剩下无休止的行程压榨。
　　熬夜留守的大多是真心偏爱他的死忠粉，零星的恶评很快被满屏的温柔告白覆盖。叶司予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边缘，目光散漫地扫过一条条弹幕，忽然，一条弹幕稳稳停在屏幕中央，牢牢攫住了他的视线。
　　[小叶看我，小叶看我，小叶也是垂天大神的粉丝对不对？网传垂天要复出了！梦一个你俩合作！此生圆满！]
　　垂天。
　　短短两个字，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轻轻落在叶司予的心上。他指尖骤然一顿，原本松弛的脊背微微僵住。
　　垂天大神是多年前横扫网络的传奇创作歌手，从不露脸、不接受采访、不出席任何线上线下舞台表演，仅凭着一把嗓音，一手绝佳词曲，常年霸榜各大音乐榜单，吊打一众流量歌手，是无数歌迷心中的白月光。就在人气巅峰时期，垂天毫无预兆的宣布退圈，从此彻底隐入人海。五年时间，华语乐团迭代更迭，新人辈出，却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粉丝们年年蹲守，盼他归来。
　　沉寂五年，垂天复出的消息猝不及防传开，瞬间搅动了整个华语乐坛。
　　叶司予心绪微澜，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新的弹幕又接踵而至。
　　[小叶，昨天有媒体拍到你参加了骆导新电影的第三轮面试，是不是有好消息啦？]
　　[骆延尘导演？！我的天，这可是业内顶级大导啊！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众所知周，骆导的电影选人向来以角色契合度和演技为唯一标准，什么关系户、资本家的丑孩子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小叶面试都进第三轮，基本稳了吧，估计就等着骆导拍板了！]
　　[什么，赵高驰也是出息了，居然能搭上骆导的线？别是蹭上去的吧？]
　　[想多了吧，ZGC就是垃圾经纪人，只会让小叶在星芒互娱垃圾自制剧带新人消耗人气。]
　　[呜呜呜呜，我开心得要哭了，宝宝你好棒，终于可以抛开拖后腿的公司和经纪人去争取大饼了。]
　　……
　　他家粉丝消息还挺灵通的，叶司予哭笑不得，他的确扛住星芒互娱和赵高驰的压力去参加了骆延尘新电影《黑白界限》男配角的面试，也一路过关斩将闯进最终环节。
　　《黑白界限》是骆导和他的御用编剧易北言的第四次合作，两人的合作口碑与质量向来有口皆碑，这部电影讲的是经典港式警匪故事，叶司予面试的是男二号黑老大杜淮的弟弟杜成，一个被兄长庇护在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少爷。杜成的戏份并不重，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一轮竟直接由骆导亲自一对一面试。
　　他还清晰记得昨天骆延尘坐在深棕色真皮靠背椅上，语气冷静直白：“我看过你的试镜片段，论外形与演技，你是所有面试者里最贴合角色的。”
　　能到到这位向来以严厉、刻薄、不讲情面闻名的导演夸赞，叶司予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可下一秒，对方话锋骤转：“但是，很遗憾的通知你，你落选了。”
　　叶司予眼底闪过错愕，右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压下诧异，礼貌发问：“为什么？”
　　除开骆延尘显赫的家室和惊人的才华，他本人也长了一副绝佳的皮囊，他面容偏冷，一双丹凤眼眼型狭长，瞳色偏黑，视线扫过来时带着一丝审视感，锐利得像镜头对焦，不少在娱乐圈地位较高的演员在他的注视下都会自然而然心生拘谨。他高挺的鼻梁下，唇线紧抿，极少露出多余的情绪，但此刻，他的眼底掠过出几分惋惜：“我要的杜成最关键的两个点是不谙世事和对他爱人毫无保留的爱意，哪怕她只是一个脱/衣/舞/女/郎。”
　　骆延尘右手食指微蜷轻敲桌面，那是他训人时的习惯性动作：“这两点你都表演得很好，但也只是表演，你不会爱人，你的眼睛里，看不到真正的爱意。”
　　骆延尘虽然年轻，但在电影界金光闪闪的履历足以让他有说一不二的底气，不容叶司予辩解，他的助理已经客客气气上前来请他离开。
　　直播屏幕里粉丝们欢欣鼓舞的期待着好消息，评论区热闹得像是过年，叶司予不忍戳破粉丝们的美好幻想，只公事公办回道：“只是面试，一切以剧组最终结果为准，参加面试的演员都很优秀，最终也不一定是我。”最终一定不是我，叶司予郁闷得想以头撞墙，在粉丝面前还得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弹幕还在不停滚动，叶司予私人手机铃声响起，他抬头确认直播镜头没有拍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的赵高驰三个字，捂着手机说了句接个电话便走到阳台上。夜风裹挟着雪后的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
　　“睡醒了？”赵高驰此刻不知道正在哪里鬼混，隔着手机都能听到清脆的麻将碰撞和嘈杂的说笑嬉闹。
　　叶司予声线清冷平淡，不带半分情绪：“有事？”
　　那头的麻将声很快停歇，赵高驰似乎是让人顶了他的位置，背景从莺莺燕燕的调笑声换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赵高驰的笑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司予，早跟你说了，公司这边大把的戏你随便挑，干嘛舍近求远非要去试外面的戏？你看这事儿闹得，不是白忙活了？”
　　叶司予一听就明白他落选的事已经传到赵高驰耳朵里，难怪他半夜三更都要打电话来嘲讽一番。
　　“司予，不是哥不向着你，你看纪少，上个月刚签约了个没名气的小网红，这个月就已经进组拍戏了，那小网红哪哪都不如你，但人家就是乖巧听话，你说你是何苦呢？”
　　叶司予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
　　“赵哥。”叶司予直接打断他，“垂天要复出了，是真的吗？”
　　“垂天？”电话那头的赵高驰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迟疑着思索了几秒：“哦，就那个好几年没动静的网络歌手？好像是签约了星途万象。怎么突然问他？一个过气歌手而已，不值当你费心。”
　　叶司予没有应声，垂眸看向亮起微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先前暂停的音乐界面，单曲循环的曲目赫然是垂天那首曾经火遍全网，又随着他的沉寂渐渐淡出大众视野的《错位告白》。
　　曾以为岁岁相伴岁岁皆可盼。
　　最后只剩我困在回忆不肯散。
　　所有热烈期盼 都沦为遗憾。
　　相逢太晚别离太满。
　　错位的告白终究徒劳一场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