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6、看井 此后几 ...
-
此后几日,顾年愈发像个影子。
他学姜晦学得愈发像了——不只是动作和神态,连沉默的节奏都像。
姜晦不说话时,他绝不开口;姜晦垂眼时,他也垂眼;姜晦喝水时先含一口再咽,他也跟着先含一口再咽。
顾年越学越像,风炽越看越乐,动不动就拉着顾年跟姜晦比。
“顾年你学他端茶的样子。”
“顾年你学他走路的样子。”
“顾年你学他吃饭的样子。”
顾年被使唤来使唤去,倒也不恼,老老实实照做。
姜晦靠在一边看着,目光淡淡的,也不阻止,只在风炽笑得前仰后合时,伸手在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风炽被捏得脖子一缩,回头瞪他一眼:“干嘛?”
姜晦收回手:“怕你笑岔气。”
风炽揉了揉后颈,不以为然道:“我笑点高着呢,哪那么容易岔气?”
他转头又去看顾年:“你再学一个他看书的样子。”
顾年默默拿起手边一卷书,垂着眼,指腹蹭过纸页边缘,连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风炽:“绝了!姜晦你看见没有?简直跟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姜晦没答话,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顾年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风炽脸上:“你这么喜欢看人模仿我,不如我亲自演给你看。”
风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捞起,打横抱进马车。
顾年握着那卷书,坐在原地没动,耳根无声无息地红透了。
马车帘子放下来,里头先是一阵闷闷的挣扎动静,然后是压低了的笑骂声,再然后便只剩些含糊不清的气音,衣料摩擦的窸窣。
顾年慢慢站起身,弯腰把老二从脚边捞起来,抱在怀里,往林子深处走去。
老二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被他箍得更紧了些。
“……我没事。”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老二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顾年学得最像的,其实是姜晦看风炽的眼神。
那种目光,克制里有温度,沉默里有贪恋,像隔着薄冰望底下的流水。
他不知道风炽有没有察觉,可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偏头、垂眼、再抬眸,那里面藏着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后来不再刻意去模仿了,因为不需要。
那种眼神一旦学会了,就像长在骨头里,收不回来。
又过了几日,马车沿官道转入一条岔路,两侧山势渐陡,林深草密。
风炽掀帘往外看了看,回头问:“你又要带我去什么‘好地方’?”
姜晦正看书,头也不抬:“前面有座废寺,据传寺后有口古井,井水冬暖夏凉,周围长满青苔,鲜有人至。”
风炽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在古井边上干什么?”
姜晦:“看青苔。”
风炽:“……”
废寺比想象中更破。
山门塌了半边,石阶缝里长满荒草,正殿屋顶漏了个大窟窿,日光从破洞里直直灌下来,照见满地碎瓦和尘灰。
风炽站在殿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地方倒是适合拍鬼片。”
姜晦从身后贴上来:“鬼片?”
“鬼片就是——”风炽比划了一下,“讲鬼故事的戏文,有人半夜在破庙里撞鬼,吓得屁滚尿流那种。”
姜晦点了点头,语气平平:“那我们今夜住这儿,也算应景。”
风炽:“……你认真的?”
姜晦已经绕过他,迈过门槛,往殿内走了两步:“住一晚,体验体验。”
“体验什么?”风炽跟在他身后,声音拔高,“体验半夜有女鬼,从房梁倒吊下来,拿舌头舔我脸?”
姜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女鬼不会。”
风炽警觉:“你怎么知道?”
“女鬼一般都找阳气重的。”姜晦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你不行。”
风炽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拽得微微后仰:“你再说一遍谁不行?”
姜晦被他扯着,也不挣扎,只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懒散笑意:“你行,你行,你全天下最行。”
“这还差不多。”风炽松开手,又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掸灰似的,“女鬼不找我,那找谁?找你?”
“找我。”姜晦语气平平,“女鬼眼光高,看得上我这样的。”
风炽嗤了一声:“你这样的?你哪样?”
姜晦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一本正经道:“身长八尺,肩宽腰窄,眉目端正,阳气又重——女鬼见了,大概会想把我拖进棺材里当夫君。”
风炽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棺材里当夫君?你钻过几回棺材?见过几回女鬼?”
“见过一回。”姜晦任他揪着,语气淡淡,“在梦里。”
“梦?”风炽来了兴致,“什么样的梦?”
姜晦垂眼看他,视线从眉梢滑到唇角,又慢悠悠收回来:“梦见你穿了一身白,站在一口棺材边上,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你就把我推进棺材里,说,‘默之,这里面凉快,你躺一会儿’。”
风炽愣了一下:“然后呢?”
姜晦:“然后我就躺了一会儿。你把棺材盖合上,拿钉子一颗一颗敲。”
风炽喉咙发干:“……我怎么听起来像个女鬼?”
“是女鬼。”姜晦认真点头,“凶得很。一边敲钉子一边笑,问我棺材够不够大,要不要再挤一个人进去。”
风炽松了手:“你编的吧?”
姜晦坦然承认:“嗯,编的。不过要真有那么一口棺材,跟你躺一辈子,倒也不坏。”
风炽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
他退后半步,环顾了一圈周遭:“行吧,今晚就住这儿。不过你不许半夜装鬼吓我。”
姜晦微微挑眉:“不装鬼。装别的。”
风炽警觉地眯起眼:“装什么?”
“装醉。”姜晦面不改色,“我带了一小壶酒,今夜喝两口暖暖身子。”
风炽狐疑地看着他,到底没再追问。
顾年已自觉去山门外的溪边打水了。
他近来越发沉默,做事却愈发麻利,几乎不用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
风炽有时觉得这孩子懂事过了头,想拉他说几句话,他却总是低着头,嗯嗯啊啊应两声就溜了。
废寺后院果然有口古井,井圈被青苔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圈厚厚的绿绒。
风炽趴在井沿往下探头,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还真有口井。”他回头喊了一声,“水还挺清,能看到底。”
姜晦从正殿踱出来,手里拎着只小酒壶,在他身侧站定,也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幽深,映着两人并肩的影子,被风一吹,碎成细密的波光。
“夜里这井边……”姜晦慢悠悠开口,“大概会有流萤。”
风炽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书上说的。”姜晦晃了晃酒壶,“废寺古井,夏夜多萤。配一壶浊酒,两个人——”
他顿了顿:“也算是人间至乐了。”
风炽哼了一声:“你书上看的东西,十件里有八件不正经。这萤火虫……正经吗?”
“流萤有什么不正经的?”姜晦低头拔开壶塞,喝了一口,“不正经的是看流萤的人。”
风炽伸手抢酒壶:“给我也喝一口。”
他抬头抿了一口,被辣得皱起脸:“这是酒?拿什么酿的?”
姜晦:“这酒后劲大,你少喝。”
风炽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后劲大?我倒要看看有多大。”
姜晦没接话,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天色擦黑时,废寺里拢起了一堆火。
顾年打水回来,默默把水囊放在火堆边,又去拆包袱里的干粮和酱菜。
三人围着火堆吃了晚饭。
风炽喝了小半壶酒,面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散了。
他靠在姜晦肩头,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年,你是不是瘦了?”
顾年正低头啃干饼,闻言一顿:“……没有。”
“瘦了。”风炽笃定道,“下巴都尖了。你师父是不是又加了你练功的时辰?”
顾年看了姜晦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是我自己加的。”
风炽啧了一声:“你跟他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练起功来不要命。”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草垫:“坐过来点,离火近些。你坐那么远,火都烤不着你。”
顾年犹豫了一瞬,还是挪了过去。
风炽把手里的烤饼掰开,分了一大半递给他:“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着肚子练功,长不高。”
顾年接过饼,低声道:“多谢郎君。”
风炽“啧”了一声:“你又来了。说了多少次了,别老郎君郎君地叫,听着生分。”
顾年攥着饼,低头没接话。
风炽等了片刻,拿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叫声哥来听听。”
顾年迟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哥。”
风炽满意地“嗯”了一声,又伸手去够酒壶,被姜晦不动声色地拿远了。
他手落了空,也不恼,只往姜晦肩窝里又蹭了蹭,含含糊糊道:“你听见没?他叫我哥了。以后我也是有弟弟的人了。”
姜晦没接话,只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顾年握着那块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晦忽然开口:“顾年,你去后院看看那口井。”
顾年抬头,怔了一瞬:“……看井?”
“嗯。”姜晦语气淡淡,“夜里风大,看看井圈上的青苔,有没有被吹干。”
这理由牵强到了可笑的境地。
风炽醉得迷糊,却还是“噗”地笑出声,拿手指戳了戳姜晦的脸:“你让人家大半夜去看青苔干不干……你这是什么毛病?”
姜晦握住他那只作乱的手,没答话,只抬眸看了顾年一眼。
顾年喉结动了动,慢慢站起身,低声道:“……是。”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脊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青苔当然没有干,夜露重得很。
顾年坐在井边没动,静静听着前殿传来的动静。
他其实不太想去辨认那些声响,可耳朵不听话。
风炽的笑声先是大了一些,后来又低下去,变成含混的气音,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再然后,风炽的声音飘了出来,又软又哑,带着醉意:“默之……凉……”
顾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双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指尖终于不再发抖。
可那动静越闹越大,像是刻意要让他听见似的。
是风炽软乎的声音:“别弄了……到底做不做?”
话音落了片刻,才听见姜晦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做。但这回得你来。”
风炽含糊地嘟囔了什么,似乎不大乐意。
姜晦便又道:“不是喜欢在上?骑啊。”
风炽许是被这话激着了,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骑就骑,谁怕谁?”
那动静渐渐变得急促,声音也变了调,带着颤和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