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君入此间》妆上玉

164、重写 风炽的

　　风炽的意识，像是从万丈高楼，狠狠坠回地面。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

　　床边挂着吊瓶，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禹坐在一旁，见他睁眼，猛地站起来：“你他妈——”

　　话到一半，卡住了。

　　风炽懵了一下：“……我在哪？”

　　“医院！”周禹语气压着怒火，“你丫的跳湖，被路过的大爷捞上来了。风炽，你疯了是不是？！”

　　风炽喃喃道：“跳湖……？”

　　周禹气笑了：“你丫的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干嘛？我在跟客户吃饭！人家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哥们儿跳湖了，你猜人家信不信？”

　　风炽没说话。

　　周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臂：“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呛了几口水，观察一晚就能走。”

　　他顿了顿，又问：“你自己说，怎么回事？脚滑？还是——”

　　“脚滑。”风炽说。

　　周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道：“你丫的要是再敢干这种事，我就打电话告诉你妈！”

　　风炽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办了出院。

　　周禹开车送他回公寓，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等红灯时，忽然冒出一句：“你妈那边，我没说。”

　　风炽靠在车窗，看着外面的行人，嗯了一声。

　　周禹又说：“但你得答应我，别再有下次。”

　　风炽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回到公寓的那一刻，紧绷一路的神经骤然断裂。

　　风炽踢掉鞋子，胡乱将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浴室。

　　冷水哗哗落下，兜头浇满全身。

　　是梦。

　　只是一场太过逼真、太过绵长的梦而已。

　　那些朝夕相伴、温柔宠溺、极致偏爱是假的。

　　那些生死别离、世界崩塌、记忆剥离也是假的。

　　姜晦忘了他，不是别离，是最好的结局。

　　风炽应该高兴的，该高兴那个偏执半生、为爱孤苦的人，终于得以清空过往，重获新生。

　　可是他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花洒的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哽咽。

　　假的。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梦，只是梦，都是梦……

　　冷水冲刷了十几分钟，风炽才关掉花洒，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一个梦罢了。

　　不能因为一个梦，毁掉现实的生活。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惯常、散漫的笑。

　　没成功，嘴角刚提起来就垮了。

　　他索性放弃，走出浴室，窝在沙发里。

　　周禹发了条消息：「晚上出来吃饭？给你压压惊。」

　　风炽打字：「不去。」

　　周禹的消息又弹了进来：「别啊，你刚出院就窝着，容易发霉。我请你吃火锅。」

　　风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真不去，累了。」

　　周禹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发来一条：「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风炽：「嗯。」

　　周禹没再回了。

　　风炽捏着手机迟疑了片刻，指尖点了点屏幕，不死心地搜索——《为质京都受尽折辱，我反手倾覆大盛王朝》。

　　下一秒，页面刷新，不再是空空如也的无结果提示，而是一本古耽权谋小说，稳稳落在页面最顶端。

　　风炽呼吸一顿，心脏狠狠一跳，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搜到了！

　　他颤抖着点进书籍主页，目光落在作者笔名上——「薯片战神」。

　　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风炽眼底涌上细碎的光亮。

　　是她。绝对是卫苓。这种笔名，也就卫苓能想出来。

　　原来这本书一直都存在，不是他的臆想，不是虚无的幻梦。

　　他来不及翻看书籍简介、来不及浏览章节内容，急忙给作者发私信。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卫苓？」

　　风炽死死攥着手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三分钟后，一条私信回复弹了出来：「风炽？」

　　风炽盯着这两个字，眼眶瞬间热了，指尖飞快敲击屏幕：「你在哪？我去找你？」

　　对方没有犹豫，给出了个地址，约在一家咖啡厅。

　　风炽打开地图，预算了下时间，给出回复：「不算远，跨两个市。下午两点半，不见不散。」

　　对方：「OK。」

　　风炽飞快订票，翻出身份证就匆匆出门。

　　那家咖啡厅，开在一条僻静文创街区，落地玻璃窗。

　　风炽提前十分钟抵达，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女生。

　　穿着睡衣拖鞋，头顶扎了个小揪揪，戴着副黑框眼镜，一边喝咖啡，一边敲击笔记本。

　　风炽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喉咙微微发涩：“真的是你，卫苓。”

　　女生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是谁？诈骗网友？”

　　说着，她拿起自己的身份证，秀风炽一脸：“还有，我真名叫唐允。”

　　风炽盯着她的身份证，哦了一声：“你比我大三岁。”

　　唐允：“……”翻了个白眼。

　　她慢悠悠把身份证收回去，推了推眼镜：“说实话，我还以为我早就猝死了。”

　　风炽眨了眨眼：“那你怎么还活着？”

　　唐允：“？”

　　她抿了口咖啡：“听我妈说，我当时昏倒在电脑面前，醒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发呆，啥也不干。”

　　风炽自顾自猜测：“所以那时，我回来了，你没回来，两个世界没有彻底隔绝，这本书我才搜索不到？”

　　唐允摆手：“反正如今我们都活着，是好事。”

　　风炽：“那在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嘛？”

　　唐允叹了口气：“当然是假的了。你也知道这是书中世界，跟现实完全不一样，你别代入太深。”

　　风炽垂着眼，不吭声了。

　　唐允指尖敲着键盘，睨了他一眼：“好了，别难过了。这本书，我打算重写，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风炽坐直身子：“重写？怎么写？”

　　唐允挑眉：“荣王搞改革。男主协助他，强强联手，日久生情。”

　　风炽蹙眉：“别写荣王和男主了。你设立一个女主，男主跟她日久生情。”

　　唐允：“那你呢？”

　　风炽：“我是跑龙套，负责撮合他俩。女主名我给你想好了，就叫卫苓，反正不是你真名。”

　　唐允厉声道：“不行！不准叫卫苓！”

　　风炽被吓了一跳，小声嘟囔：“不叫就不叫，再编一个就是了。”

　　唐允清咳一声，放软了声音：“OK编一个，身份是你亲姐。”

　　风炽：“那能不能别霸凌男主。”

　　唐允想都没想：“那不行，不霸凌他怎么救赎他。”

　　风炽：“……那能不能换两个人霸凌，别写荣王和三皇子，就写那两个没戏份的五、六皇子。”

　　唐允无奈道：“人家有戏份，只是被咱们抢了而已。”

　　风炽耸肩：“反正我跟他们不熟，就写他俩。还有，男主别写太阴暗了，杀生不虐生。”

　　唐允胡乱点头：“行行行，那你跟我讲讲，你当初是怎么训姜晦的。我直接套进去，懒得再自己想剧情。”

　　风炽嗯了一声，认真讲述自己从跟姜晦相识，到后来相处的点点滴滴。

　　唐允取来纸笔递给他，让他将关键细节逐一写下。

　　时针从两点，一直走到五点。

　　看着满满几页字迹，唐允不由得轻笑出声：“可以啊，硬笔写得不错嘛。”

　　风炽：“那当然，我只是没学过毛笔，不然也好看。”

　　唐允喝了口咖啡：“不过，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居然只碰了下嘴，没接过吻，这么纯情。”

　　风炽脸一热：“我、我那还不算接吻？那可是我初吻诶？”

　　唐允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哦，碰一下嘴皮子，就叫接吻？你别逗我。”

　　风炽恼羞成怒：“怎、怎么不算？我那可不是无意间撞到的，是我拼命凑上去的，反正心意摆在那儿了，就是初吻！”

　　唐允摆了摆手：“好好好，算你的初吻行了吧。你也是个接过吻的小处男咯～”

　　风炽咳了一声：“行了行了，赶紧写文，赶紧更新。”

　　唐允撑着腮：“你当真想好，要给男主配一个女主，你当工具人？”

　　风炽没有犹豫：“对。”

　　唐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

　　两人又闲聊许久，从书中剧情，聊至现实日常。

　　分别之际，唐允忽然问：“风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平行世界？”

　　风炽语气淡淡：“平行世界，已经毁了。姜晦，已经把我忘了。经历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日子平淡如水，缓缓流淌。

　　唐允的旧书下架，新书如期连载。

　　风炽每天下班后，准会打开品读。

　　要说唐允为什么是扑街作者，就是因为她注水情节太多，废话连篇，连男女主对个视，都能写出八百字小作文。

　　风炽每次打电话吐槽她，能不能少写一点无关紧要的心理描写。

　　唐允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怼：“读者就爱看这种细腻的氛围感，你不懂写作。”

　　风炽倚着阳台栏杆，苦笑一声：“那你多少精简一下篇幅，凑字数的痕迹未免太明显了。”

　　唐允不以为然：“你懂什么？人物心理铺垫不到位，感情线就会很突兀。再说现在数据一般，只能靠细节稳住留存。”

　　风炽扶额长叹：“那你都连载十万字了，男女主怎么还是十五岁，能不能快点推进剧情，我想看他们联手搞事业。”

　　唐允敷衍道：“行吧行吧，再等我码五万字。”

　　风炽惊道：“还要五万字？！”

　　唐允轻哼一声：“我日更一万，五万就是五天，很快的。”

　　“行吧。”风炽话锋一转，“对了，男主身份应该不简单吧？文中埋了不少伏笔。”

　　唐允嘿嘿笑道：“你自己猜。”

　　话音刚落，通话就被直接挂断。

　　转眼，新书已连载了二十万字。

　　唐允依旧改不了情节注水、剧情拖沓、描写堆砌的老毛病。

　　风炽每次看得乏味想弃文，都会想起那双曾盛满欢喜，最后归于死寂的眼眸。

　　哪怕明知故事里的主角，早已不是他所认知的那个人，他也还是舍不得关闭页面。

　　新书的男主，换了全新的人设身份。

　　他不再是隐忍蛰伏、身陷敌都的异国质子，而是心性澄澈、苟延残喘的小乞丐，一身尘泥，一无所有。

　　幸得路过的太傅心生恻隐，将他带回府中悉心教养、授以诗书，才得以脱胎换骨，觅得安稳岁月。

　　奈何朝堂风起云涌，党争倾轧无情，太傅无端遭人构陷，最终含冤惨死，满门倾覆。

　　一朝天崩地裂，男主孑然一身，背负血海沉冤，从此褪去纯粹温和，携一身孤勇与恨意，毅然踏上复仇之路。

　　途中，他意外结识了女扮男装、偷溜出宫的当朝公主。

　　二人各藏心事，各掩身份，彼此试探，步步周旋。

　　最新剧情，荣王登场。

　　唐允特意写了足足一千字，专门描写荣王眉眼气韵，反复铺垫他与公主容貌神似、气质相仿。

　　风炽看得当场心梗，拨通电话，气冲冲骂她夹带私货。

　　谁知唐允漫不经心道：“姐弟俩长得像，不是很正常吗？”

　　风炽是真拿她没招了，只能恶狠狠喊话：“言情卖腐，你死定了。”

　　唐允语气无辜：“可我没挂言情标签啊。”

　　风炽心头一怔，下意识点开书籍主页。

　　视线落在标签栏的那一刻，他彻底失语。

　　挂的居然是——多元！！！

　　风炽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对着手机话筒喊：“唐允，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再写男主跟荣王，我就跟你绝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笑：“急什么，这本书里的感情线，又不是只有一条。人家配角也有感情线啊，没法单一归类，挂多元再合理不过。”

　　风炽无力吐槽：“最好是！你要敢乱来，我绝对给你寄刀片。”

　　唐允嚼着零食，声音含糊：“不会不会。多元标签，是为给所有人物，有更多恋爱的可能性。再说了，这样容错率高，不管读者磕哪一对，都不会觉得被骗。”

　　风炽长长吐出一口气：“行，算你有理。但是，不准再过度描写荣王和女主的相似度，点到为止就好。”

　　“知道啦，知道啦。”唐允笑着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