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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马 日头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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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校场操练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风炽一路磕磕绊绊回到寝宫,瘫在软榻上:“可算回来了,这骑射简直要了我的老命。”
姜晦取来温热的布巾,抬起他的手,细细擦拭着掌心与指节。
风炽语气恹恹的:“春猎还有半个月,就我这骑射水平,到时候怕是连只兔子都射不中。”
“循序渐进便好。”姜晦头也未抬,“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练习,先稳骑术,再练弓法。不求猎获颇丰,只求安稳落地、不失仪态。”
风炽抿了抿唇,一想到半月后的春猎,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这时,午间派去打探的内侍,匆匆回殿禀报:“殿下,不好了。那名洒扫宫人……昨夜三更就突发急症,已经死了!”
“什么?!”风炽猛地站起身,心头一沉。
姜晦将布巾放置一旁,缓缓道:“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幕后之人步步紧逼,先造私情流言试探,见太后强势镇压,立刻调转风向,抛出“邪祟附身”这等杀招,心思阴毒至极。
能精准拿捏皇室忌讳、不动声色散布谣言、事后迅速斩草除根,此人必定身居高位,绝非寻常宗室皇子。
风炽喉间发紧:“掖庭那边怎么说?真的是急症暴毙?”
内侍道:“掖庭管事亲口所言,说是那人半夜心口绞痛。值守宫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便拖去乱葬岗处置了。”
风炽指尖发颤:“直接处置了?”
人死了。
唯一的线索,彻底断了。
姜晦神色冷然:“对方行事周密,出手狠绝,显然早已算好后路。那人本就是弃子,从顶罪的那一刻起,性命便不在自己手中了。”
内侍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风炽挥了挥手:“无事便下去吧。”
内侍应声,躬身退下。
风炽垮着肩坐回软榻,一脸愁容:“现在怎么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藏在暗处,指不定下一回,又要想出什么阴招来整咱们。”
姜晦道:“线索断了,便不必执着于追查。眼下当务之急,是专心应对半月后的春猎。”
风炽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他会借着春猎对我下手?”
姜晦点头:“围场广阔,林木丛生,箭矢、猛兽、失足落马,随便一桩意外,都能做得天衣无缝,事后查无可查。”
风炽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他缩了缩脖子,往姜晦身边挪了挪:“听你这么一说,我这春猎哪里是比试骑射,分明是闯鬼门关。”
姜晦语声沉了几分:“所以春猎时,殿下万万不可脱离众人视线,尤其不能独自深入林间。围场草木茂密,最易设伏。届时外臣会寸步不离,守在殿下身侧。”
有这句话,风炽心里踏实不少。
他扒着软榻扶手,蔫蔫道:“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咱们接下来练骑射,你可得手把手教我,我现在连弓都握不稳。”
姜晦:“自当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宫中风平浪静,再无新的流言传出。
每日课业结束,二人都会留在校场操练骑射。
姜晦耐心纠正风炽握弓、控马的姿势,从最基础的发力教起。
风炽本就没什么武学天赋,还爱摆烂,没练一会儿就耍赖,趴在马背上,扯着姜晦的衣袖撒娇。
姜晦向来拿他没办法,只好放缓进度,陪着他在场地里慢慢遛马。
几日下来,风炽的骑射算不上精湛,但好歹能拉弓搭箭了。
至于能不能射中靶子,全凭天意。
转眼,距离春猎只剩三日。
午后日头和煦,暖风拂过校场。
今日武官特许众人自由操练,无需严苛受训。
众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切磋,风炽也没有黏着姜晦撒娇摸鱼,独自牵着一匹温顺的骟马。
他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扬了扬下巴:“今日我自己练一会儿!你看着,我肯定能稳稳跑满三圈!”
姜晦立在校场侧边的柳树下,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慢点跑,不必心急,稳住重心即可。”
“知道啦!”风炽应声,轻轻拉动缰绳,轻夹马腹。
温顺的骟马当即迈起匀速小碎步,沿着校场跑道稳稳小跑起来。
一圈、两圈。
稳稳妥妥,没有半分差错。
风炽心里渐渐松了口气,抬头看天边流云,心底暗暗得意,看来自己天赋也不算太差。
可就在第三圈跑至中途,一阵微风拂来,马匹行至校场西侧偏僻的林荫拐角时,变故骤生!
方才还温顺乖巧、任凭驱使的骟马,毫无征兆地浑身一僵。
风炽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察觉不对。
下一刻,马身剧烈颤抖起来,四蹄不安地原地刨动,马鼻急促喷着白气,喉咙里发出低沉暴躁的嘶吼。
远处柳树下的姜晦见状,瞳孔骤缩,厉声高喊:“殿下!立刻松缰下马!快!”
他飞身坐上一旁的快马,指尖扣紧缰绳,双腿猛夹马腹,朝风炽疾驰追来。
然而,不等风炽做出任何反应,身下骟马就像疯了一般,往前狂奔。
缰绳在马匹的蛮力下,绷得笔直。
风炽死死咬紧牙关,拼命向后拉扯缰绳,想要控马减速。
可马匹蛮力骇人,哪是一个他养尊处优的少年能制衡的。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急道:“姜晦!救命啊——!”
不远处,正操练嬉闹的皇子、学子、宫卫尽数看了过来。
就在这时,疯马一个剧烈的急停旋身。
风炽话音刚落,便闷哼一声,整个人随着惯性,直直飞了出去,砸落在地。
“殿下——!!”姜晦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碎裂,策马狂奔的速度已然极致,却终究差了半步。
风炽浑身剧透,眼前发黑,耳边所有声响,变得模糊遥远。
姜晦翻身落马的动作狼狈至极,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踉跄着扑过去。
他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连触碰对方都不敢:“殿下……”
风炽想开口说话,可一张嘴,喉咙里只剩细碎压抑的痛哼,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校场上,混乱瞬间炸开。
风项喊道:“怎么会突然惊马?这可是骟马,素来温顺,从不发狂!”
风锦脸色铁青,对一众内侍宫卫喊:“还都愣着做什么!传太医!速速传太医!!”
风炽躺在地上,后背与胳膊传来火辣辣的疼,骨头像是散了架般。
姜晦半跪在地,不敢贸然去扶,只压低身子:“殿下,能听见我说话吗?哪里疼?”
风炽勉强掀开眼皮,哼哼唧唧了半响,才断断续续道:“我的胳膊肘啊……我的波棱盖啊……我的腰间盘啊……”
姜晦声音绷得发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殿下千万别乱动。太医马上就到,再忍一忍。”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风项无奈道:“好好一匹骟马,怎会突然受惊?七弟实在倒霉。”
风锦呵斥一旁的马夫:“一群废物!平日如何驯养的马匹?今日惊马伤人,你们难辞其咎!”
马夫吓得“噗通”跪地,连连叩首:“三殿下饶命!这匹骟马性子一向温顺,小人每日精心照料,绝无半点疏漏,今日实在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啊!”
不多时,几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闻讯而至的供奉官。
供奉官急得额头冒汗:“快,速速替七殿下诊治!”
这可是陛下与太后心尖上的人,若是七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在场所有人都难逃罪责。
两名太医上前,先仔细查看风炽的外伤,又伸手探脉、按压筋骨。
片刻后,为首太医起身回话:“七殿下皮肉擦伤多处,后腰轻微磕碰淤肿,所幸并未伤及筋骨,只是受了惊吓,气血有些不稳,好生静养几日便可。”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风炽有些不乐意了。
有没有搞错?他都起飞了,才只是磕碰?他都以为自己要领饭盒下线了。
姜晦扶着他,低声询问:“殿下,还能起身走动吗?”
“勉强可以,就是浑身酸痛。”风炽咬着牙,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
供奉官不敢耽搁,当即安排宫卫封锁校场,将负责饲养马匹的马夫、日常打理校场的宫人全部看管起来。
待太医上完药,风炽才被搀扶回殿。
刚踏入殿门,太后与皇帝便紧随而至。
太后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抚上风炽的手臂,见大片红肿瘀青,心疼得厉害:“炽儿,疼不疼?这好好的马,怎会突然发狂?”
风炽强扯笑意:“阿婆,孙儿无事,只是些皮外伤,太医说休养几日便好。”
皇帝眸光冷冽:“骟马久经驯养,性情最是温驯,从无惊马伤人之事。今日突发变故,绝非偶然。”
他看向身侧的供奉官:“人都审得如何了?”
供奉官连忙道:“回陛下,一众宫人轮番审问,口径全然一致,皆称此马历来温顺,今日事前未见有异状,更无人刻意惊扰。”
“臣仔细查验过马匹与马厩,马身无伤、草料饮水也干净,寻不到人为痕迹。”
“查不出端倪?”皇帝眉峰紧蹙,“一桩活生生的祸事摆在眼前,竟查不出半点端倪?”
太后拉着风炽坐到软榻上,冷声道:“依吾看,这宫里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先是编排流言诬陷,如今又闹出惊马行凶,一桩接着一桩,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存心要置炽儿于死地!”
这话一针见血,宫人内侍尽数把头埋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炽靠在软榻上,后腰的钝痛阵阵传来。
他揉着胳膊,心里透亮。
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对方知晓他骑术粗浅,惊马后不会自救。
而且离众人近的时候不发作,偏偏等行至林荫拐角、众人救援不及的刹那发难。
对方算准了时机、算准了地形,每一步都精心布局。
要不是他命大,不然这一摔,不死也残。
风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我方才骑马时,前两圈温顺无比,半点异常也无。唯独行到西侧林荫拐角,马儿才像被什么惊到,不受控制。”
皇帝闻言,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封锁校场,彻查西侧林荫拐角周遭!泥土、草木、石缝,但凡有半点异样痕迹,尽数禀报!”
“再严查今日值守校场宫卫、往来宗室侍从,逐一核对时辰行踪,所有人尽数登记在册,不得有一人遗漏!”
供奉官应声,疾退出殿。
太后道:“炽儿经此一吓,心神俱震,身子更是受了损伤。依吾看,往后几日,课业暂且全免,春蒐也不必再去,就在宫里陪着吾。”
皇帝闻言,略一沉吟,随即颔首应允:“既然炽儿身子未愈,不去也罢。”
风炽心头一喜。
他本还在思索,春猎危机四伏,自己骑术粗浅、毫无自保之力,此番前去必定凶险万分,正愁没有推脱之法。
太后这番话,恰好替他解了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