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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亲上加亲   “哗啦 ...

  •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风炽被拖上岸,浑身湿透,咳得说不出话。

      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声音细柔:“阿弟,你没事吧?”

      风炽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少女身着布裙,长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脸颊边。

      她半跪在风炽旁边,眸中满是担忧:“下次不要一个人来河边了,多危险啊。爹娘要是知道,非急死不可。”

      风炽懵了。

      无数零碎、酸涩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撞得他太阳穴一阵剧痛。

      原主丁根生,出身一家重男轻女的佃户,上头有四个姐姐。

      大姐招男,二姐盼男,三姐来男,都被父母卖给城中富户做妾,换来三份身价绢。

      眼前少女,是他孪生四姐,换男。

      刚满十四,正好到与人议亲的年岁,父母早盘算着,拿她再换一笔身价绢。

      风炽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按住太阳穴,试图理清这具身体里的记忆碎片。

      换男见他脸色煞白,以为他难受得厉害,连忙掏出帕子,替他擦脸上的水:“是不是难受得紧?等会姐背你回去。”

      风炽按住她的手,哑着嗓子开口:“……姐,我没事。”

      换男一愣:“你叫我什么?”

      风炽喉头一哽。

      丁根生自小被惯得不成样子,明明跟换男是双胞胎,却因为是个带把的,从小就被捧在手心。

      换男四五岁得学着烧火做饭,他七八岁还在村里疯跑。

      爹娘嘴里永远挂着“大郎是丁家独苗”“大郎以后要传宗接代”……

      所以一个被当牛马使唤,一个被当祖宗供着。

      原主也从未正眼瞧过这个四姐,觉得她跟那三个被卖掉的姐姐一样,迟早是别人家的,平日里呼来喝去,没有半点好脸色。

      高兴了叫“四丫”,不高兴了叫“换男”,生气了叫“贱女”。

      换男显然被这一声“姐”叫懵了,手里帕子悬在半空,眼底满是茫然。

      她下意识回头,朝村口望了一眼,以为阿弟在喊别人。

      “姐,”风炽又叫了一声,“真是叫你。”

      换男转回头,眼眶忽然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用力把帕子往风炽脸上按,手劲大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风炽任她擦着,脑子里的碎片还在翻涌。

      原主昨天还在村里跟人吹嘘,说等换男嫁出去换了绢,爹娘就送他去城里读书,以后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当时他说得唾沫横飞,换男就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头都没抬。

      想到这里,风炽胃里一阵翻滚。

      换男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你自个儿擦。我去把篓子捞上来。”

      风炽这才注意到,水里浮着一只竹篓。

      怪不得原主会落水。

      丁根生是来摸鱼的——家里那点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嘴馋,想弄点荤腥,结果脚下一滑栽进河里。

      换男八成是一直远远跟着他,见他落水才扑过来救的。

      她蹲在河边,把竹篓拽上来。

      风炽站起来,走过去接篓子:“姐,我来背。”

      换男躲了一下:“别,你身子虚。”

      “虚什么,我又不是纸糊的。”风炽把篓子抢过来,往肩上一甩。

      换男看着他,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说:“你……真叫我姐了?”

      风炽脚步顿了顿。

      换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在自言自语:“你以前不这么叫。”

      风炽没回头,只闷声道:“以前是以前。”

      换男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回走,远远看见村口处,站着个妇人,叉着腰往这边张望。

      正是丁根生的娘。

      她看见风炽,嗓门立刻拔起来:“我的儿!你怎么搞的?是不是又去河边了?跟你说了多少回,那河里有水鬼!”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风炽上下摸索:“摔哪儿了?磕哪儿了?有没有伤着骨头?”

      风炽被她摸得浑身不自在,侧身躲了躲:“娘,我没事。”

      丁母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换男,脸上的心疼瞬间收了回去:“你怎么看你弟的?让你跟紧点跟紧点,你聋了?”

      换男张了张嘴,没辩解。

      丁母越看越气:“死丫头,问你话呢!要不是你弟命大,今儿个出了事,看我不打死你!”

      风炽上前一步,把换男挡在身后:“娘,是我要下河的,阿姐拦了,没拦住。”

      丁母眉头一蹙:“你护着她做什么?她当姐姐的,没看好你,就是她的错。”

      她伸手拽风炽的胳膊:“走,回去换身衣裳,别着了风寒。你要是病了,娘可怎么活啊。”

      风炽被拽着往家走,回头看了一眼。

      换男落在后面,低着头,步子放得很慢。

      三人回了家。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篱笆墙歪歪斜斜。

      丁母把风炽推进正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粗布衫。

      换男没进屋,径直去了灶房烧水。

      风炽换好衣裳出来,见她正对着灶膛吹火:“姐,你衣裳还没换。”

      换男头也不抬:“等会儿,先把水烧上。”

      风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我来烧,你去换。”

      换男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会烧吗?”

      风炽:“……不会也得会。”

      换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转身出门。

      外头传来丁母的声音,尖细而响亮:“四丫!死哪去了?你弟衣裳换了没有?赶紧把衣裳洗了,晾上!”

      换男从西屋探出头:“娘,我换了衣裳就去。”

      “换了就赶紧的!”丁母踱到灶房门口,看见风炽蹲在灶前烧火,脸色一变。

      她冲进来:“哎哟我的儿,你怎么干这个?这活儿哪是你干的?快快快,起来。”

      风炽被拽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柴。

      丁母把柴往地上一扔,扭头朝外喊:“四丫头,让你烧个水,你让你弟烧?你安的什么心?”

      换男从西屋出来,张了张嘴,看了风炽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灶前蹲下。

      风炽心里堵得慌:“娘,是我自己要烧的,不关她的事。”

      丁母拍了拍他肩膀:“你跟她比什么?她是干活的命。你是当官的命,这双手金贵着呢。”

      风炽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白皙,掌心柔软,确实“金贵”得很。

      再看看换男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丁母还在絮叨:“你四姐马上要嫁人了,趁还在家,多使唤使唤。等出了门,想使唤都使唤不着了。”

      风炽忽然道:“我不读书。”

      他都读了两辈子的书了,死都不想再读第三遍。

      丁母愣了愣,伸手在他额头戳了一下:“说什么胡话?你昨儿还嚷着要去城里念书,今儿就不读了?”

      风炽没躲,只低声说:“真不读了,别卖她。”

      丁母笑出声:“你这孩子,是怕你姐走了,没人干活是吧?你别操心这个,娘早想好了。”

      “等她出门,家里的活,娘多担待几年,再给你相看相看,娶个新妇回来,照样有人伺候。”

      风炽深吸一口气:“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别把四姐卖了。留她在家里,我以后养她。”

      丁母愣了一瞬:“你养她?你拿什么养?你连锄头都扛不动。”

      她擦了擦风炽额角的灰,语气软了下来:“儿啊,娘知道你跟四丫头亲,可再亲,她早晚也是别人家的。”

      风炽没再说话。

      他知道,跟丁母讲道理没用。

      这世道,穷人家的女儿,就是货架上的物件,待价而沽,天经地义。

      原主享受了十四年红利,他这个外来者,此刻说什么,都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傍晚,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黝黑干瘦的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进来。

      丁父话不多,把锄头放好,便进了堂屋,在主位坐下。

      桌上摆着一盆稀粥,几碟咸菜。

      丁母给风炽盛了满满一碗稠的,又端了一碗蛋羹,放在他面前。

      风炽看着那碗蛋羹,迟迟没动。

      换男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稀粥。

      丁父吃着吃着,忽然开口:“四丫,爹给你问好了。城东刘家,开布庄的,前年死了娘子,想再娶。”

      风炽身子微僵。

      换男还在喝粥,头埋得低低的,仿佛没听见。

      丁母接话道:“刘家?那布庄我晓得,门面不小。他前头那个娘子,是病死的?”

      “嗯。”丁父嚼着咸菜,含糊道,“留了个女娃,五岁。人说了,想找个能生养的,给他添个儿子。”

      他看向换男:“等这门亲事定下来,到手的绢帛,刚好够你弟弟攒学费、置新衣,送他去读书识字。”

      丁母絮叨:“刘家虽说是再娶,可到底是正经人家。你过去了,吃穿不愁,比在这儿强。”

      “我不去。”换男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屋里静了一瞬。

      丁父:“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换男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刘家那个,比爹还大两岁。”

      丁母把筷子搁桌上:“你懂什么?年纪大懂疼人。再说,人家开布庄的,家底厚实,你过去是当店娘子,又不是去当奴婢。”

      换男缓缓抬头:“近来乡里都在传,京里圣人颁下新政,各处开设女子义学,女子亦可凭手艺学识自立,不必任由爹娘婚配送人。我……我想去念书。”

      风炽瞪大眼眸。

      女子义学?

      这般破格新政,定然是卫苓的手笔。

      口中的圣人,想来便是风权,莫非他已然登基,大刀阔斧推行新政?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暴怒的呵斥骤然炸响:“放肆!”

      丁父语气粗蛮:“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满口疯话!”

      丁母连忙劝:“女子只管操持家务、生养儿女,哪有抛头露面、读书自立的道理?圣人这新法瞧着新鲜,谁晓得能撑多久?我们庄户人家,万万赌不起!”

      换男抿紧唇:“不是疯话,前日邻村有人去县城看过,不收束脩,管食宿,学纺纱记账,学成能自己做工挣钱,不必依靠旁人。”

      她嗓音发哑:“我不用家里半分钱粮,学成挣来的铜钱,也能贴补家用。”

      丁母拔高声调:“贴补?你能挣几个铜钱,抵得上刘家送来的绢帛?”

      “你弟弟马上要读书了,将来笔墨书卷,娶妻盖房,哪一处不要钱?你这丫头只顾自己快活,全然不顾家里唯一的根!”

      换男不说话了。

      风炽缓缓道:“我去。”

      三人同时看向他。

      丁母皱眉:“你去什么?”

      风炽:“刘家不是要儿子吗?我去给他当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堂屋里静了足足三息。

      “胡说什么!”丁母反应过来,“你是丁家独苗,去给别人当儿子?我养你十四年,白养了?”

      风炽:“那四姐养了十四年,去给别人当娘子,不白养了?”

      丁母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丁父沉声道:“你懂什么?女儿家迟早是别人的,养她十四年,换一笔绢,天经地义。你是男丁,丁家的香火要靠你传下去,怎能去给别人当儿子?”

      风炽抬起眼,看着他:“香火为什么要靠我传?四姐也姓丁,将来生的孩子,不能姓丁吗?”

      丁父被这句话噎住,脸色涨红,半天没吭声。

      丁母赶紧打圆场:“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四姐是女娃,生的孩子自然随夫姓,哪能姓丁?”

      风炽没退让:“那就招赘。四姐留在家,招个上门女婿,孩子姓丁,香火照样传。”

      丁父一拍桌子:“胡说!招赘?丁家这点薄田,养得起上门女婿?再说,好人家男丁,谁肯入赘?”

      风炽淡淡道:“那就我娶。”

      堂屋里又是一静。

      换男眼里满是惊愕。

      丁父丁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风炽一脸无所谓。

      “你说什么浑话?”丁母回过神来,“她是你姐!”

      风炽:“那正好,亲上加亲。”

      “混账东西!”丁父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是你亲姐,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你这是要遭雷劈!”

      丁母也急了:“儿啊,你是不是落水吓着了?脑子糊涂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爹娘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风炽神色平静,甚至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喝了口:“哦,那就不做了呗,反正也不是。”

      丁父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筷子,就朝他砸过去。

      风炽偏头躲开,筷子擦着他耳朵,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弹落在地。

      “你个畜生!”丁父站起来,颤抖地指着他,“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当祖宗一样养着,你就这么报答我?”

      丁母赶紧上前,拉住他胳膊:“你消消气,孩子小,不懂事,胡说八道的。”

      丁父:“十四了!还小?村里十四岁的后生,哪个不干活?就他,连桶水都提不动,还在这说混账话!”

      风炽放下筷子:“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这话的。”

      丁父怒极反笑:“深思熟虑?你深思熟虑,就虑出个娶你亲姐?”

      风炽轻咳一声,缓缓起身:“你们想想,把四姐嫁出去,收了笔钱。可我将来娶妻,要给人家钱。这又进又出,多麻烦。”

      他叹了口气:“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和我姐,直接内部消化得了。她姓丁,我姓丁,以后生的娃,是纯种的。”

      丁父气得抄起扫帚,风炽撒腿就跑。

      “你个畜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丁父举着扫帚在后面追。

      丁母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别打,别打!孩子还小,不懂事!”

      风炽一边跑一边喊:“爹,你冷静,你冷静!我话还没说完!”

      “我让你说!”丁父一扫帚劈下来,风炽侧身一躲,扫帚打在篱笆上。

      风炽趁机退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爹,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

      丁父举着扫帚:“说!”

      风炽喘匀了气,正色道:“其实,我七岁那年,就心悦四姐了,还偷偷亲过她,一直没敢跟你们说。”

      全场静了。

      风炽靠在门框上,一脸得意。

      丁母嗓音发颤:“你、你七岁懂什么?”

      风炽:“我早熟。”

      丁父终于回过神来,扫帚“啪”地掉在地上:“你……你……你七岁就……”

      “嗯。”风炽面不改色,“所以你们要是把四姐嫁了,我就去刘家门口跪着,告诉他们,我跟我姐有私情。刘家开布庄的,要脸面,肯定不要她。”

      丁母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墙才站稳:“我的老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

      丁父气得浑身哆嗦,弯腰捡起扫帚,又要打。

      丁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别打!孩子这是魔怔了,明儿请个神婆来看看!”

      风炽趁机溜出去,回头喊了句:“神婆也治不了,我这是相思病!”

      丁父怒吼:“滚!你给我滚!今晚别回来!”

      风炽真就没回去。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没几盏灯。

      他坐在村口树根底下,抱着膝盖看月亮。

      女子义学。

      卫苓的手笔,错不了。

      那老六最喜欢折腾,风权一登基,就把新政推到这种地步,连乡野佃户家的女儿,都能说出“不必依靠旁人”的话,说明义学已经办到了县城,甚至有人专门下乡宣讲。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换男端着一碗粥过来:“阿弟,吃点东西。”

      风炽回头看她,接过碗:“你偷盛的?”

      换男没答,只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换男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瞎说的。”风炽喝了口粥,“别当真。”

      换男偏头看他:“哪句瞎说?”

      风炽嘴里含着粥,含糊道:“都瞎说。”

      换男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低声说:“七岁那年,你真亲过我?”

      风炽差点呛住。

      他放下碗,转头看换男。

      月光底下,少女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湿漉漉的。

      “没有,”风炽老实交代,“骗他们的。”

      换男“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七岁那年,连裤子都穿不利索,成天跟二狗子比谁尿得远。哪有那个心思。”

      风炽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换男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风炽抹了把嘴:“那你还问。”

      “就是问问。”换男收回手,“万一呢。”

      风炽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义学的事,是真的?”

      “真的。”

      “你想去?”

      “嗯。”

      “那就去。”

      “爹娘不会答应的。”

      “那就先斩后奏。”

      换男愣了愣:“先斩后奏……怎么斩?”

      风炽:“收拾东西,直接走。县城义学在哪儿,你知道吗?”

      换男:“知道。”

      “那行。”风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一起去。”

      换男仰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风炽蹲下身,跟她平视,“县城义学,我陪你去。”

      换男愣了好一会儿,才摇头:“你去干什么?那是女子义学。”

      “我去县城找个活干。”风炽说,“反正这个家,我是不想待了。”

      换男神色复杂:“你舍得?”

      “舍得什么?”

      “爹娘。他们对你那么好。”

      “对我好,是因为我是男的。如果我不是呢?”

      换男不解地看着他。

      风炽没解释,只问:“你走不走?”

      换男咬了咬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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