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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宣示主权   沈砚再 ...

  •   沈砚再次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黎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叠好的深灰色毛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圈布的纹理。脚踝上的创可贴被体温焐热了,边缘微微翘起来一小角,碘伏的深黄色从透明胶布下面透出来,像一枚被贴在皮肤上的琥珀。
      他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圆领打底。头发还是湿的,被他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整个额头。没了刘海遮挡的那张脸比平时更冷峻,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灯光下像一把被刚刚擦拭过的刀刃。他手里拎着那件换下来的深灰色T恤,随手扔进了浴室门口的洗衣篮里。
      “手。”
      黎晚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沈砚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两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边缘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但指背一活动,裂口又重新绽开,渗出新鲜的殷红。他翻过手看了一眼,然后走到茶几前面,在黎晚对面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急救箱拖过来,单手掰开铁皮卡扣。箱子里的东西在刚才给她处理脚踝的时候被翻乱了,碘伏瓶子歪倒在一卷纱布上,棉签散得到处都是。他从里面捡出另一包没拆封的棉签,撕开塑料包装,抽出两根。
      黎晚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湿透的校服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棉签,指尖擦过他的手指,皮肤触碰的地方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
      “我来。”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她,那双眼睛里的岩浆已经冷却了,重新封上了冰层,但冰层比平时薄了几分。他把棉签递给她,手搁在茶几边缘,手背朝上。
      黎晚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右手拉到自己面前。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的手。他的手指比她想象中更凉,指节分明,骨感很重,掌心和指腹上覆着薄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和打篮球磨出来的。她将碘伏瓶子拧开,用棉签蘸饱了深棕色的药液,然后低下头,把棉签头轻轻压在他手背的第一道伤口上。
      棉签触到裂口边缘的时候,沈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重新舒展开了。
      她涂得很慢,比他给她涂的时候慢了十倍。每一笔都沿着伤口的走向,从裂口边缘往中间涂抹,动作轻得像在用毛笔描一幅工笔画的最后一笔。碘伏在伤口上泛出一层深黄色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碘酒的刺鼻味道,混着他身上松木香和她校服上雨水的土腥气。
      客厅里安静极了。雨声被窗帘挡在外面,变成了一层遥远而持续的底噪。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每转十分钟停一次。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你怎么会在那里。”
      黎晚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压在碘伏瓶子和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下面。
      沈砚没有回答。
      她把第一道伤口涂完,换了根新棉签,蘸饱碘伏,开始处理第二道。这道更深一些,伤口边缘的皮肤往外翻着,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真皮层。她把棉签按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指节擦过她托着他手掌的指尖。
      “我走那条巷子很多次了。”黎晚说,“你今天不是顺路。”
      沈砚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他别开脸,目光落在拉严的窗帘上。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截,颜色比别处更深。
      “你到底要嘴硬到什么时候。”黎晚把棉签放下,拿起茶几上的创可贴,撕开背胶纸,“你放了话不让人碰我,你把扔我书包的人按进水池,你今天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每一件事你都说和我无关。”
      她把创可贴贴在他手背的第一道伤口上,用手指按平边角。然后拿起第二张。
      “和我无关你就不会出现在那里。”
      沈砚转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正在往他第二道伤口上贴创可贴。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湿透的头发垂在脸侧,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把肩头的校服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的睫毛也是湿的。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所有动作。他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她下颚骨两侧,把她的脸抬起来,逼她和他对视。他的手指还带着碘伏的气味,指腹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她下巴上细嫩的皮肤。
      黎晚被迫仰起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而睁大了,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她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嘴唇发白,下巴被他捏在手里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幼猫。
      “你的命是我救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厨房里更低,低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
      “别弄脏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到她的眼睛。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完好无损,确认她没有在那条巷子里被任何一只手碰到。然后他松开手,手指从她下巴上滑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下颌线,留下三道极淡的红痕。
      他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从她面前移开,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绕过沙发,走进卧室,门在他身后合上。这一次没有锁。
      黎晚跪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没来得及贴上去的创可贴。背胶纸撕到一半,粘面暴露在空气里。她的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不热,但存在感极强,像三枚被按进皮肤的图钉。
      她慢慢把创可贴的背胶纸重新合上,放在茶几上,压平。然后她站起来,把急救箱整理好,碘伏瓶子拧紧,棉签包装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每一样东西都归位到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雨雾。街对面的路灯亮着,灯光把雨丝照成无数根斜斜的银线。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湿透的赭色地毯。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创可贴。贴得很结实,边角没有翘起来。和茶几上那张没有贴上去的创可贴隔了两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她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这一夜,沈砚没有再出来。黎晚睡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的毛巾。雨在后半夜停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第一缕天光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那张创可贴还在原来的位置,白色的粘面朝上,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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