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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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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
一路行镖,陆凤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反常地没有笑脸,沉寂了不少。连马山明与她逗趣儿,她也无精打采。对袁青更是处处回避。
一桌吃饭总是回避不了的,陆凤低头吃饭,快速地吃完一碗就说“饱了”,回房闭门不出。纵是没心没肺的马山明,也觉着她:不正常。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马山明一脸丈二和尚摸不到头的样子,对袁青说:“她怎么啦?谁惹到她了?相亲失败了?还是来月信了?”
陆凤也觉得自己挺别扭的,只是一见到袁青,就莫名烦躁,即不想面对他,又总想探寻他的身影。她为自己捉摸不定的心思困惑,又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现实浇了一头冷水,看清了自己与他之间的鸿沟,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但他总有一天要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他不过是把锦山镇当做走镖路上的一个客栈,暂时歇脚的地方,走镖结束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他家该是很有钱吧?他舅舅的气派、身上的衣饰、停在院门口的那辆豪华马车、他们的举止谈吐,都不像她在一个小地方长大的人身上有着的无赖、穷酸、小家子气。那个“许诺言”,他的朋友,也是一身华贵服饰、潇洒姿态、是那种不需为钱财困住的富家少爷们所特有的从容高傲。她,长相、身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陆凤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不知不觉留了下来。少女心事触动了她身上敏感的自尊心,也激发了她要强倔强的性子,她不仅遭遇了人生第一次的心动与失落。更是清晰地认知到了自身的境况,以及第一次思考自己以后的路,以后的归属,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要成为一个怎样的女子,过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是她的追求?!
她托着腮,思绪正想得出神。一阵紧促的扣门声打断了她:“陆凤、陆凤、快开门呀,是我!”师哥马山明喊道。
陆凤用袖口擦掉泪痕。起身开了门。看见马山明端着一碗站在门前,脸上露出他笑嘻嘻的表情。
陆凤感到了一种亲切与安慰:“你来干嘛?”
马山明道:“我到厨房给你煮了一碗红糖水,快趁热喝了。”又小声说:“你是不是来月信了,身上不舒服所以不想和我们说话?”
陆凤无言以对,她虽然从小什么话都和马山明说,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却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如何开口,觉得十分难堪,便埋藏于心。
把碗端到桌上,用勺子喝起糖水来:“你情我领了啊,我没事了。”
马山明见她默认是身体不舒服,倒放下了心。说:“那明天我给你要匹马,你骑马,别硬撑着。”镖队里常备一批马,备于路上有人生病用。没人生病就驮一些个人包袱与吃食、水壶。
陆凤没有反对,心想也好。自己可以一个人骑马赶到前头。离人群远远的,离袁青远远的。
袁青感觉到陆凤总是回避自己。他一靠近,她便把脸转过去,或者低下头,也不和马山明打闹了。心里正纳闷,不知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不小心开罪了她?也没想出个头绪。有时也想和马山明一样,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是自己有没有得罪她,却连和她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她就转身走了。他也觉得不自在起来,路途也变得寂寞无聊。习惯了有人在耳边说说笑笑、插科打诨,这样寂静反而不习惯。
难道她送杏时听到了他和徐文瑾的对话?!
不能吧……他细细回想涉及到她的谈话,想起自己声称对她并无男女间的好感。又揣摩着袁青一直以来对他的反应与表现,似乎有那么一些与众不同,他把那把短刀拿在手里,一个“青”字,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难道,她对自己有爱慕之情?想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出了冷汗,自己对她确实并无他感,只是不像在京城中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子对他表达爱慕时,他感到十分抵触和厌烦……最开始她的一身男装打扮,不细看五官,还真以为是一个男孩子,洒脱赖皮,一点不拘着自个儿,不太像一个闺阁中的女子做作、羞怯。他回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满不在乎的神态、男孩子气的举止……正是这些特征,让他没把她当做一个女儿看待,也没有产生排斥厌烦,反而觉得有几分反差的可爱。而她刚开始对自己的敌意,也让他放下了自己的距离感,对她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哎,他可把她当成“师姐”,对师姐不应该就只有尊重与亲切吗?如果,她对自己真有那种意思,又真的清楚自己的态度,事情就有点尴尬了,毕竟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最好,问一问,如果是,可以道歉。道歉?为什么道歉?为什么不道歉?
袁青是一个自信果敢的人。理出了头绪就不再纠结。他做事不会拖拖拉拉,决定明天无论如何,得问上一问。结束俩人别扭的相处模式。
二
一大早,就看见马山明正和领队谈话。他见到袁青,即对他招手。袁青走上前去,不知马山明找领队谈什么。谈话已经结束,马山明对领队说了一声:“谢谢啊!龙哥。”他招呼袁青来,叫他帮忙把那匹黄马上的杂物卸下搬到一个货物车厢上去。
搬完东西。马山明把马儿牵到客栈门口,等陆凤出门。并对他讲到:“陆凤来月信身上不舒服,我向龙哥说了,马儿给她骑。”
原来是身体不舒服?袁青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有些失落。决定再看看袁青对他的态度再判断自己有没有猜错,再考虑要不要问她,如果是自己想多了,这样问倒是显得自作多情了。
陆凤背着包袱,跨出了客栈门槛。
陆凤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马山明和袁青,还有一匹马。想是马山明已经和龙哥讲了情把马拉来等她了,他肯定也会口无遮拦地告诉袁青,自己身上不舒服这几天才懒懒得不理人。这个马山明!有没有把她当成女儿家,什么月信这种话儿,能随口对男子说嘛?马山明一向粗线条,考虑不到这些。不过,好像可以承认是身体不舒服,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这样下去也不行,自己也憋得难受!可不能这么没出息啊!不就是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嘛,我还看不上他呢!瞬间又像个泄气的球,我看得上人家,是人家压根儿瞧不上我!一股不知明的羞恼气恨又占据了上风!陆凤感到心不由己,情不知所起,而无疾而终!爱情可真是一个折磨人的妖精!陆凤开始祈祷能摆脱它的折磨与摆布,做自己思想的主人!以前她多快活啊!没有见到袁青以前,她的小日子过得多自在呀!可是,没有袁青这么个人,日子也好像太平淡、太普通了点儿……
陆凤牵过马山明手里的缰绳。跨上了马,对马山明道了一声:“谢你了啊!”就策马骑到最前头去了。扬起了一阵灰土,扑在了马山明和袁青身上。马山明嚷道:“你干嘛这么毛毛躁躁啊!我嘴里吃土了!”
是不想见我吗?袁青心里嘀咕。
一路上陆凤都骑在镖队前面。
陆凤骑着马儿,一个人行在最前面。高高的视线里没有人影响她欣赏风景。倒是有几分松快!把幽闷的心情甩在了脑后,看到树上的果儿,就把马头靠近,摘树梢上的果子吃,优哉游哉地独自享受。阳光浅浅地洒在她的身上,风儿对她很温柔,鸟儿在树梢头上跳跃着迎接她。开阔的乡建路面让她的心境也打开了不少。心情渐渐愉悦起来。晌午吃饭,马山明见她心情好了,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师傅和母亲总是叫他在路上照顾好陆凤,他一直把陆凤当成自己的亲妹子。看见她高兴起来,心里头也快乐。
“我们看见你打树上的果子啦,你怎么不给我俩抛点儿来啊。我也想吃,哎涩口吗那野果儿?”马山明吃干净盘里的最后一根青菜头,喝了口茶说道。
“酸!你别吃。”
“酸的好消化!等会儿你骑慢点,你打点果子给我们,路上我和袁青当嚼头。”马山明歪头问袁青:“你不是爱吃酸李吗,等下我们跑前头去,接果子。”
袁青见两人又恢复了打闹说笑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了。
他确实爱吃酸的。
行到晚间。在客栈卸货休息。今天晚上轮到马山明和袁青守货。
吃过晚饭。袁青牵着自己骑的那匹马进马棚。
袁青远远看见她牵马走向马棚的身影。
陆凤栓好马,拍了拍马背,对马说道:“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俩还是走最前头,把他们都甩后面。晚上我给你加料。乖马!”
陆凤走向货车,和看货的两个镖师交接了货品,便爬到货车的顶部,靠在一坨麻袋前,两手交叉入怀,剑放在脚边,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她听到脚踩麻布希希碎碎的声响,以为马山明爬上来了。头也没回,说:“今儿个月亮又大又圆,明天可是个大晴天啰!”
后者没有回答。她一转头,见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在明月下依然白皙的脸,是袁青!
“你…怎么上来了?马山明呢?”袁青有些支吾,脸上一红。
“今天我替他。他睡下了。”袁青说道,刚刚他主动和马山明说,他想体验下守夜看货,马山明笑嘻嘻地对他说“好哇,好哇,我这就去和龙哥交代一声。我今儿个还真乏了呀,晚上吃得又少,守夜别的还好,就是半夜饿起来难受。”马山明乐得睡大床,因为袁青把自己的大房间也一并让给了他。
“这个马山明,怎么总是来者不拒…”袁青咬咬嘴唇,低声说。
袁青听见,说“我是想和你聊两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不如开门见山。可能她与马山明比与自己待一起更自在。
“唔。”陆凤的声音低不可闻,只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起来。即期待和他说话又害怕和他说话。他要聊什么?一阵恐慌。
袁青在她旁边坐下,很有分寸地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比平日更亲近。况且,月黑风高,夜深人静。
哎,这么一个夜晚。就静静坐着也好,不需要什么语言来破坏和打破。就让她拥有这样一个和他一起看月亮的夜晚吧!
一时间两人都未开口说话。
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吹动树叶的声音。月亮挥洒着它的清辉。夜风撩动着两人的衣襟。
月下人如玉。
她偷看了眼,他的嘴唇紧闭,弧线是那么好看。清晰的下颌线勾勒着男子的锐气。眼帘低垂着,单眼皮但眼睛大。鼻子秀挺。额头的发遮住了他的剑眉。眉眼看着你的时候,又亮又有神采,还有一种深邃的隐秘令人产生探究这深潭的欲望。颀长的脖子,代表男子气概的喉结。一只手随意地撑放在旁边,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关节泛着健康的白。
袁青产生了一种想要触碰那只手的冲动,她不得不克制这种情不自禁。这该死的月亮!她想尽量保持一点清醒,又想沉醉在这月色中。微风吹着她燥热的脸颊,她像喝醉了酒似的,一种眩晕的感觉包围了她的理性。
袁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天是你给我送了一蓝杏吗?”
“唔,杏?啊,嗯。”陆凤慌了神。难道他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那天我朋友来了,就是在芙蓉镇遇见的那个朋友。我和他在屋里聊了很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袁青也有点慌了神,好像他还没有遇见难开口的事情。
“我……知道…里面有人,便没进去。给你放门口了。”袁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袁青习惯直接,不会拐弯抹角。
“……”陆凤不知道怎么回答。该说听到了几句?还是什么也没听?
袁青见对方沉默,看了眼她。她把头埋得更低,好像在思索什么。月下她的脸似乎是红色的。她…很难回答吗?她好像有点…尴尬?袁青似乎慢慢体会到了对方的情绪,就不再问了。他静默等对方回答。却迟迟不见对方说话。
“什么也没听见!”陆凤突然着恼般地站起身,转身跳下了车。她走到货车的车头,爬在卸了马的车辕架子上,意思是别来烦她。
袁青有点不知所措。却不敢再下去。低头看了看她。她正靠着车辕闭目休息。
袁青只得一个人坐在车顶,倚靠在麻袋上,望着月亮。想他是不是不该问?
次日,陆凤在早餐桌上神情自若。没有刻意回避他。只是有一点距离感。她像往常一样和马山明嘻嘻哈哈。
马山明问袁青:“怎么样?没在货车上睡过觉吧?其实没什么好玩的,不如躺在床上睡得舒服踏实。”
袁青回想起昨夜的情景,似乎有点后悔。
三
回到了锦山镇。三人照惯例在竹林里相会,一起去看望师傅。
清晨的竹林里映照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绿色的竹叶中一个白色的影子定格在陆凤的眼睛里。真像一幅画呀!
来到师傅的院子里。大家一起喝茶谈笑。
来到水塘垂钓。
于风明看出徒弟陆凤神情中的异样。便邀起了一场比赛。他和陆凤一组。马山明和袁青一组,比赛在晚饭前哪组钓的鱼更多。
比赛激起了少年的好胜心。马山明自小和师傅学垂钓,很有一手。他指点着袁青一些钓鱼的关键点。袁青对钓鱼不擅长,倒有学习的兴趣。尤其对用一根细竹竿没有鱼饵,怎么制作假鱼饵,钓起鱼觉得十分有趣惊奇。这招小时候也教过陆凤。所以是两个老钓手的组合,和一个新手的组合。袁青聪慧,学得很快。马山明忍不住赞叹,又充满了信心。毕竟除了技巧,钓鱼这件事还需要运气呢,而新人总是有三分好运!
马山明于是提议,大家都用细竹竿无实饵垂钓。
于风明选了一处寂静的位置。远远看去,一老一少位于一座湖水中的岩石上,四周雾气皑皑,蓑衣老翁与少女,置身于青山绿水白雾之中,犹如坠入仙境。好似一幅水墨画。
袁青远远看着画中的人儿。想不到着僻远的山里景色如此怡人。钓鱼也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他渐渐习惯了这种静中有闹的平淡生活。
于风明立好钓杆,便坐在石上。与徒儿有一言没一搭地说着话儿。
“凤儿,你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耐心?”
“平常心。”于风明又问:“还有什么知道吗?”
“运气?”陆凤想了想答。
“缘分。”于风明望着徒弟说:“就像这根无饵的鱼竿,愿者上钩,一切都强求不得啊!”于风明定眼又看了看她。
强求不得?平常心?缘分?
师傅看似云淡风轻的话语里似乎在和她交谈着她遇见到麻烦和问题。
陆凤是个聪慧之人,总是一点就通。不像马山明于风明就要和他简明义要说得明明白白。
“想听听我年轻时候的事情吗?你师傅也曾年轻过啊,年轻的时候也风流倜傥,也爱慕过别人,别人也追求过我呢!”于风明眼带笑意,转头向陆凤说。
“真的吗?师傅,你讲给我听。你也喜欢过别人?那她是否也喜欢你?”陆凤追问到,她心里的话在师傅面前总是脱口而出。
“当然。爱过,也被拒绝过。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却不喜欢。”于风明接着讲下去:“所以我就悟出来一个道理:别太执着于得到与未得到。得到了之后呢,就能幸福下去、高枕无忧了吗?没有得到又怎么样,就能禁止你的心里?就像这湖水,你不能禁止它流动。它可以不被狂风荡漾起浪花,它能够做到收敛自己的心神,但它绝不会禁止它的流向,随它流向哪,最后它都会自己宁静下来。最后你看,云在它的怀里,天空在它胸口,鱼在它的世界里自由自在,浮萍能在它上面生长、开花。它什么也没有失去,却得到了一切景色。”
于风明安静了会,让陆凤自个儿想想,等她向他提问。
他回答她的问题。慢慢讲述他年轻时候的一些故事。有求而不得,也有辜负,伤别人的心。为喜欢的人奋不顾身,付出一切,最后远走他乡。安于一隅。
下午的风吹得很和煦。湖面的水凌波荡漾。
于风明站了起来:“让他们赢吧。我们不一定每次都要赢。”
于凤明放走了掉到的一些小鱼儿,抛进了水里,鱼儿游走,消失于湖面。
马山明兴高采烈,两个少年赢了。
陆凤赢得了内心的安宁与释怀。